夜深人静。
躺在房间里的宽阔大床上,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萧炎却还是翻来覆去,将被子搅成一团。
疗伤的丹药已经服用了多时,是药老炼药时,特意多炼出来一枚给他的,可吞入口中,身上的疼痛感是消退了不少,萧炎反而更没有睡意了。
“哎…”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茫然又浓了几分。
“怎么,小子?”
瞅了眼萧炎的郁结模样,药老慢悠悠地开口:“被白天的阵仗吓破了胆,连觉都睡不踏实。”
“谁被吓破胆了?”
萧炎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来。
“哦?那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的,是在想什么?想人家姑娘呢?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家…”
“老师,你还说!”
萧炎忍不住掀开枕头,坐直身子,有些恼火地瞪向空中那道虚幻人影。
“您就别取笑我了。要不是您老人家躲在纳戒里面看热闹,我能这么狼狈吗?”
毕竟,今天他前脚才被搀扶着踏进萧家大门,后脚就被萧家的那些族老长辈给禁足了。
虽说萧炎明白,他们的意思是保护萧炎,免得在大街上碰上加列家的人,遭到报复。
可一想到接下来一个月,他的出行都要被限定在这方小小府邸中,心里就感觉非常郁闷。
“臭小子,你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药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道:“遇到点麻烦就想要为师帮你摆平,那到底是你修炼,还是为师修炼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说来听听吧,为师看你可不光身上疼。”
见萧炎气势弱了下去,药老语气认真了些。
“我就是觉得有点烦…”
萧炎重新靠回床头,目光投向窗外的月色,半晌后,他才低声道。
“乱?”
“嗯。”萧炎点点头。
“加列奥那件事,肯定没完。他爹加列毕可是乌坦城里出了名的毒辣,儿子被打成这幅德行,还断了两条手臂…这事不可能善了。萧家虽然不怕加列家,可还是会无比麻烦。”
今日之事,已经不是小辈间的寻常斗殴了。
虽说是加列毕犯贱在先,又想对萧炎薰儿二人动手动脚,可姜缘缘的手段实在过于狠厉,以至于两家明面上勉强维持的和平都被打破了。
一旦加列毕震怒,全面冲突爆发,萧家在承受完云岚宗那边的压力后,肯定还要再承受巨大的压力。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他萧炎。
“不就是一个加列毕吗,你怕什么。他还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了你不成?”
听清萧炎的话,药老摇了摇头,并不把所谓的加列家族长放在眼里。
“所以,你真正担心的是姜姑娘吧?”
姜前辈?
当然是姜前辈。
回想起今日,粉发倩影在自己身前险些失控的一幕幕,萧炎又像如鲠在喉,怎么也开不了口。
“姜前辈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话,我也不太清楚。如果嗜杀并不是她本性的话,我更偏向于认为她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
“只是猜测。”
药老的身影在月光下似乎显得更淡了些,他低声道:
“你没发现吗?她的斗气之所以失控,是因为见你受伤,实在压制不住心绪才爆发的吗?一切在你啊,小炎子…”
“在我…那我该怎么办?”
“心病还需心药医。”
望着萧炎担忧的神情,药老也叹了口气:“姜姑娘若自己不肯说出来,外人恐怕难以知道她的症结所在。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看向萧炎的目光变得复杂。
“今天你喊她的那一声,倒是及时将她拉了回来,你这小子对于她而言,或许不太一样。”
“我当时只是…”
萧炎想解释他当时只是情急,可话到嘴边,后面的解释却全堵在了嘴里。
真的只是情急吗?
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中。
半晌后,萧炎才一下掀开被子,赤脚踩在了地板上。夜间的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去后山透气。”
“嗯,去吧。偶尔一个人待待也好。”
萧炎抓住搭在床边的衣衫,胡乱套在身上,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只留药老在房间之中默默思索。
…
萧家,后山。
不得不说,今夜的月色确实美得惊人,哪怕只是上山的功夫,在水银泻地般的光景下,萧炎的内心也是安定了不少。
他习惯性地走向山顶那块最大最平坦的巨石,准备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看看月亮,听听风声,将心中的思绪暂时放空,然后回去睡一觉,明天再好好面对姜缘缘。
然而,就在他转过拦路的树丛,视野彻底开阔之际,瞳孔却骤然收缩。
月光下,他惯常坐的那块巨石上,赫然坐着一个粉发少女。
她背对着萧炎,懒洋洋地盘起一条腿,而另一条则舒展地垂下,轻轻晃动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让月光都显得黯淡。
而在她的面前,已经散乱倒下了两个酒坛。粗陶的坛身滚落一旁,坛口朝下,显然已经涓滴不剩。
姜缘缘的手里甚至还拎着第三个坛子,坛身倾斜,正对着她微微扬起的脖颈,一饮而尽。
她在说话。
“爹爹,我又搞砸了…”
姜缘缘酒醉的娇颜歪向戒指的方向,小手托着脸颊,语气颇为委屈。
“今天那个人,好过分…”
“可为什么烧断了他的手,心里还是好难受…”
她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浆从唇角溢出来了些许,沿着脖颈美妙的曲线而下,没入衣领。
“还有那个,小家伙…他今天看我的时候,在发抖…”
“爹爹,你说…他是不是也在怕我?”
“就像以前的人一样。”
“我是不是个怪物呀…”
无人应答。
她对着那枚戒指痴痴道,似乎真的在期待戒指能给出答复。
接着,她缓缓垂下了手臂,将额头抵在戒指上,整个人蜷缩地更紧了一些。
“一个人,真的好累…”
少女的低语断断续续,还夹杂着醉酒的迟滞,悲伤一点点消融在清冷的月光中。
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消沉。
萧炎突然就觉得,他之前那些所谓的心乱在此刻的少女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他脚步后移,下意识地想要退开,将这方天地完全留给少女时——
“咔嚓。”
“谁?”
一声脆响,打破了月夜的静谧。
原来是萧炎只顾着低头想事,脚下却不曾留神。一根不知何时落地的枯枝,在他脚下应声而断。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巨石上那道娇滴滴的倩影,醉醺醺地开口。
“谁?出来。”
暗中窥视别人,本就是相当失礼的行为,更何况还是对一个喝醉酒的女孩子。
放在姜缘缘眼里,这样的行为简直就和登徒子没有区别。
于是,还不待萧炎开口道歉,一朵妖艳的粉色火莲已自姜缘缘掌心绽放,化作千万条流光,朝着萧炎所在的角落倾泻而来。
那股恐怖的温度,竟是在瞬间就将周遭的空气炙烤滚烫,就连萧炎本人皮肤,都传来一股针扎般的感觉,疼痛难忍。
而在粉红火幕的中央,佳人目光炯炯,势要将他这无礼之徒挫骨扬灰。
“姜前辈,是我!”
就在粉红火线即将触及萧炎衣角的刹那,萧炎终于扯着干哑的喉咙,惊叫出声。
时间停滞了。
漫天游弋的粉色烈焰,顷刻之间便化作泡影。几欲焚身的高温,骤然抽离。
萧炎这才从天罗地网中脱出身来,心脏后知后觉地猛跳,胸脯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巨石上,姜缘缘依旧保持着半转回身的姿势。
她眨了眨美眸,长长的睫毛在月下微微浮动,脸颊上的酡红似乎更旺盛了一些,宛若傍晚的红霞。
就这样看着萧炎,既没有质问萧炎为何窥人隐私,也没有因为差点误伤萧炎而道歉,甚至没有一句简简单单的“你来了”。
只有沉默,令人心悸的沉默。
晚风吹过,她的裙摆和发丝轻轻摇曳,她身上那股很好闻的莲香,飘入萧炎的鼻中。
对上姜缘缘的迷离眼眸,纵使心中思绪万千,萧炎变得一时语塞,迟迟难以开口。
打破这份凝滞的,是少女一声鼻音极重的嘟囔。
“唔…”
姜缘缘甩了甩脑袋,长发也随着摆动,好像这样做了,脑海中的昏昏沉沉就会被丢出去一些。
做完这些,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萧炎身上,抬起纤手,拍了拍身旁空旷的石面。
“过…来。”
她的声音软糯,含糊不清,萧炎听完了好久,才敢在姜缘缘的注视下,朝她指定的位置挪步。
两人坐在一起,浓郁的酒气和少女的体香就更近了,它们混杂起来,萦绕在萧炎的鼻尖久久不散。
姜缘缘压根没注意萧炎的恍惚,她的注意力全被刚才海饮的酒坛给吸走了。
她笨拙伸手,捧起对于她来说略显沉重的坛子,摇摇晃晃着,听到里面所剩不多的液体晃荡后,很是满意。
“这个,好喝,喝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她将酒坛递向萧炎,眸子亮晶晶的,语气带着种献宝般的天真。
“你尝尝?”
萧炎接过酒坛,低头一看,坛中还沾着些许未干的酒渍,气味浓烈。
他迟疑了一下,目光从酒坛转移到姜缘缘的俏脸上。少女的红眸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满是期待之色。
拒绝的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被他吞了回去。
萧炎凑近坛口,深吸了一口气,闭眼,仰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咳!”
下一瞬,一股辛辣蛮横的味道就在他嘴里横冲直撞,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瞪大了眼睛。
他放下酒坛,剧烈咳嗽起来,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捂住喉咙扇风。
“噗嗤~”
那副抓耳捞腮的狼狈样,惹得姜缘缘不禁笑出了声。
起初还是小手掩着唇,低低闷闷的笑,后来像是被他的滑稽彻底取悦,笑声逐渐放开,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咯咯大笑。
少女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弯弯,本就满是醉意的脸颊,更是又增添一抹动人的绯红。
“萧炎…哈哈…你好笨呀哈哈。”
不过,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或许是笑岔了气,又或许是醉意更浓,她的笑声逐渐低落,才用手背擦了擦笑出的泪花,轻轻咂巴起嘴。
然后,她又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顺着眼前少年的发丝下移,落在了他的耳廓上,缓缓摩挲着。
“…萧炎,你怕我吗?”
姜缘缘软绵绵的抬头。
“不怕。你是姜前辈,是帮过我的人。”
“哼…”
姜缘缘轻哼一声,小手在少年的耳垂上轻轻一拢,像极了在赌气的小女孩。
“撒谎…”
“我没有撒谎。”
“就是在撒谎…”
虽说嘴上还在和萧炎争辩,可她的小手却在不知不觉间上移,按在了萧炎的乱发上,轻轻抚摸。
“你不准骗我。”
“好。”
“那你再说,怕不怕我?”
老实说,虽然女孩一般都会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但萧炎并不觉得自己的头发对女孩子会有什么吸引力。
他可是一时兴起才决定出门透透气的,现在头发都还是乱蓬蓬的,摸起来感觉一点也不好。
可少女揉捏他发丝的白嫩小手,动作实在是太温柔了,温柔的就像是在抚摸珍爱的宝贝。
沉默良久,萧炎终于开口了。
“其实硬要说的话,当时是有一点怕的。”
“这样啊…”
“但不是怕你伤人…是怕你当时的样子,好像离我很远,远到我快认不出来了。”
“咕唔?”
“至于姜前辈本人的话,我是不怕的。现在不怕,以后也不会怕。”
月光流淌在两人的面颊上,少女喜笑颜开,少年却无比认真。
姜缘缘又将小脑袋靠的近了些,眼睛里水雾氤氲,想从少年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无论她怎么无理取闹,少年的神色都没有变化分毫。
她的手从萧炎头顶滑落,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指尖恰好触到萧炎发烫的皮肤。
“…真的?”
“真的。”
萧炎回答的毫不犹豫,甚至微微侧头,让他自己的肩膀能更稳实一些,能让姜缘缘更舒服一点。
“我保证。”
“嗯…”
“姜前辈,这里凉,我扶你进屋去睡吧?”
“好…”
姜缘缘睡着了。
毫无防备地松懈下来,身子软乎乎地赖在了萧炎身上,手臂也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脖子。
感受到更安稳的依托,甚至还在梦中嘤咛了一声,俏脸在萧炎的肩头上越蹭越近,几乎贴上了萧炎的脸。
萧炎就这样背着她下山。月光将他们交融在一起,一步一步,极缓极慢,走向她暂居的小院里。
直到轻轻推开门,将她妥善安置在床榻上盖好被子,萧炎才轻轻叹了口气,脸颊滚烫。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酣睡的娇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