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萧家后山，树影婆娑。
不知是加玛帝国步入雨季后空气惯常的阴冷潮湿，还是夜里实在走得匆忙，只着了一件薄衫的缘故，晚风吹在身上时，薰儿还有些哆嗦。
不过有少年相伴在左右，她倒没有回房取衣的心思，只是又将娇躯向少年的胸膛贴近了些许。
少年掌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热，可落在薰儿的手中时，却又莫名有些滑腻腻的潮意。
薰儿抬眸望了一眼身边的萧炎，才发现他的脸也紧绷着，显然不像他嘴里所说的“出去走走”那样，反而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目光悄悄从萧炎的脸上收回，虽然仍旧面不改色，薰儿的心中不免泛起了些许涟漪。
毕竟在她印象里，萧炎向来都是心直口快的主，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大大咧咧的，对她更是如此。
又哪里会像今天这样明明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还故作镇定不说话呢？
一想到其中的别扭感，薰儿甚至都有点想笑了。
“薰儿…”
最后，在两人之间令人尴尬的沉默和薰儿无比微妙的表情下，萧炎终于按耐不住，率先开了口。
要他继续这么装深沉下去，的确憋得慌。
“怎么了，萧炎哥哥？”薰儿挑眉微笑道。
“我和缘缘姐明天就要出发了。”
对上薰儿的笑脸，萧炎颇为感慨道：“接下来的两年都抽不出时间回来…下次见面，可能要很久之后了。”
“我知道呀。”
听到萧炎的话，薰儿眸子不可避免地黯淡了几分。
萍水相逢的朋友分别时，心中尚且会有几分不舍，与相处几十年的兄长道别，说没有感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她却没有选择在萧炎面前袒露出这份心思，反而悄悄侧过脸凑近萧炎，在萧炎耳边压低了声音：
“萧炎哥哥，是姜姑娘让你来的吧？”
“啊…没，没有。”
面前少女的问题，倒还真把萧炎问住了，连他的步子都顿了片刻。
与此同时，掌心的汗意似乎更重了些，黏在两人交握的地方，让他心中不觉间想要抽出来擦一擦，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欲盖弥彰，就只好先这么僵着。
“是我自己想来的，和缘缘姐没有关系。”
说罢，萧炎还偏过头对上薰儿含笑的面容，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坦然一些。
“真的吗？”
“真的。”
一阵追问后，薰儿便不再说话了，只是也收敛起笑容侧头望着萧炎。
她的眸光明灭，俏脸在清辉里显得格外皎洁，眉眼弯弯间，早褪去了几分从前的青涩，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炎这才发觉，眼前的少女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只需要只言片语就能安抚好的小女孩，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噗嗤。”
面对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萧炎，薰儿忽然就笑出了声，宛若石子投入清潭一般，在俏脸上泛起层层涟漪。
“萧炎哥哥，你很不会撒谎呢。”
“我…”
张嘴想要辩解几句，可萧炎却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无话可说。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从开始修炼斗气时在爹娘面前，到过去半年时光里在老师和缘缘姐身边，以及现在和薰儿站在一起，他的心思总能被身边的人一眼看出来。
十几年了，这一点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是啊，我确实很不会撒谎呢…”
沉默片刻，萧炎心中也不再羞恼，坐在身后的巨石上，轻笑出声：
“缘缘姐的确有提过让我来和你道个别，但不全是她说的。我也确实想来和你说一声。所以严格来说，不算说谎吧？”
“嗯…”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薰儿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道：“萧炎哥哥，你真的决定要和姜姑娘一起去魔兽山脉了吗？”
“对。”
“要很久吧？”
“大概要到三年之约之前吧…”
萧炎粗略估算了一下，点头说道：“缘缘说要在外面多历练历练，光待在乌坦城里，总归是坐井观天了。”
“魔兽山脉这条路，会很艰难吧？”
“应该吧。魔兽山脉里面不算太平，我又才斗者一星，遇到些厉害的魔兽，恐怕就只有跑的份了。”
萧炎说的无比坦然，嘴角甚至还带着自嘲的笑意。
可坐在萧炎身边的薰儿，却显然没有萧炎的那股乐观劲。她垂下眼睫，有些闷闷道：
“萧炎哥哥，其实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的…”
“嗯？”
“和我一起去迦南学院，”薰儿重新鼓起了勇气，郑重道：
“我也有办法让你变强的，不会比，不会比在外面差，而且…而且没那么难。”
越是说着，她的声音就越是低了下去，最后那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睛却还偷偷锁着萧炎，没有偏移开分毫。
萧炎并没有说话。
薰儿的纤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裙摆的一角，紧张得有些发颤。
她觉得萧炎是在犹豫。
犹豫就说明她还有希望把萧炎拉回迦南学院去，不至于去走魔兽山脉那天注定艰难的道路，也意味着她还能再说些什么去劝萧炎。
“萧炎哥哥，我们…”
“好啦，薰儿，我知道你的意思。”
话才说出口，少年的手掌便落在了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你背后的家族很厉害。你说有办法，那就是真的有办法…但是，还不够。”
“什么不够？”
薰儿怔怔发问：“是打败纳兰嫣然吗？如果是的话，其实…”
“两码事。”
收回手掌，萧炎举头望月，语气越发的认真起来：“纳兰嫣然那边，是我自己要赴的约，和这个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来落在摊开的掌心上，那里有一层浅浅的莲华纹章在月下泛着粉光。
“这半年来，缘缘姐帮了我很多。教我修炼，帮我买东西，替我疗伤，还把很重要的东西都给了我…所以，我答应过她了，我要变强，有朝一日也要帮到她。而现在的我，还不够。”
目光流连在掌中的莲华间时，萧炎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以前我不也和你说过吗？我想要成为萧家的骄傲…连承诺都信守不了的人，可担当不起这样的责任。”
再抬眸时，少年清秀的面庞上已不见半点犹豫了，目光不偏也不倚，正落在薰儿的眼中。
“我就知道，萧炎哥哥一定会这么说的。”
“薰儿…”
“要不然就不是萧炎哥哥了。”
薰儿站起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些许灰尘，然后朝萧炎挥了挥手，甜甜一笑：“走吧，萧炎哥哥，天色不早了。”
“那，我走了。”
萧炎挠了挠头，“迦南学院那边，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就写信给我。”
“好。”
“还有，修炼也别太拼了，注意休息。”
“好。”
“还有…”
“好啦好啦，萧炎哥哥。”薰儿笑着打断了他，“你再不走，姜姑娘该等急了。”
晚风突然就大了起来，吹得萧炎的衣袍猎猎作响。等他裹紧衣衫再回过身时，少女早已不见了身影。
萧炎的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