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规律的算珠碰撞声,如同黑暗污秽沼泽中唯一纯净的泉水,穿透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噪音,精准地敲打在蕾娜紧绷的神经上。
死胡同深处,废弃金属山的阴影里,那个挂着模糊算盘图案木牌的破败窝棚。
老瘸腿!
蕾娜没有丝毫犹豫。身后鼠道深处,那股冰冷、死寂、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怖气息——属于污染骑士威尔逊的追踪信号——正如同滴落在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逼近!血契的连接清晰地传递着那股非人意志的绝对锁定!
她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阴影,迅捷无声地穿过狭窄的通道,避开脚下滑腻的污物和横亘的锈蚀齿轮,瞬间闪到那破败窝棚的门口。没有敲门,她直接掀开那块充当门帘的、沾满油污的破油布,闪身而入!
窝棚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昏暗、压抑。空间极小,仅容两三人转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霉味、陈年纸张的腐朽气息、劣质灯油燃烧的烟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奇异味道。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张用废弃齿轮箱改造的、歪斜的桌子。
桌子后,坐着一个身影。
他佝偻得厉害,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宽大破旧的、同样沾满油污的灰色长袍里。一条腿从长袍下伸出,僵硬地蜷着,膝盖以下包裹着厚厚的、脏污的麻布,隐约能看到扭曲变形的轮廓——那就是被烧坏的“瘸腿”。他的脸深埋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只枯瘦、布满深褐色老年斑和烧伤疤痕的手,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极其稳定的速度,拨弄着桌上一个同样布满油污和锈迹的铜制算盘。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正是来源于此。
蕾娜闯入的瞬间,那只拨打算珠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兜帽下的阴影微微抬起,两道如同实质的、冰冷而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如同探针般瞬间扫描过蕾娜全身!那目光在她苍白的脸、沾满泥污和鼠血的衣裤、尤其是左臂衣袖下隐约透出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咒文上停留了一瞬。
“比预想的……快了一点。”一个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铁锈的声音从兜帽下响起,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陈述。“‘源血之印’的侵蚀速度……看来‘残篇’很饿。”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源血之印!知道血色之书残篇!
蕾娜的心猛地一跳,但此刻无暇细问。她急促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空间迁跃的反噬而微微发颤:“有东西在追我!很强!被污染的东西!他快到了!”
“污染?”老瘸腿拨打算珠的手终于停顿了一下,那只枯瘦的手指向窝棚唯一的、用破木板勉强封住的“窗户”。“看外面。”
蕾娜立刻凑到木板缝隙前,向外窥视。
就在她刚才战斗过的、堆积着鼠人尸体的区域,三个散发着冰冷杀气的黑影如同地狱的使者般出现在幽绿的光线下!
为首的正是那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黑甲骑士!威尔逊!他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孔如同探照灯,在污秽的泥沼和扭曲的建筑间扫视,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这条死胡同的方向!他巨大的锯齿战斧拖在身后,斧刃上的暗红血锈在幽光下如同干涸的血痂!
他身后,那个扛着狼牙棒的魁梧随从如同蛮牛般冲上前,一脚踢开挡路的鼠人尸体,沉重的脚步踩在泥沼中,发出沉闷的声响。而那个腰间插满飞刀的瘦削随从,则如同幽灵般贴墙潜行,阴冷的眼神如同毒蛇,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角落!
“锁定……目标……坐标……确认……”黑甲骑士威尔逊那带着电子杂音的嘶哑声音穿透污浊的空气,如同死亡的宣告!
“是净光之手的骑士!但被污染了!还有……观测者的东西在他体内!”蕾娜压着声音,飞快地说出关键信息。
“‘净光之手’的皮囊,‘观测者协议’的碎片,再加上‘黑沼’深处爬出来的腐化核心……”老瘸腿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三股垃圾强行拼凑的缝合怪……难怪‘源血之印’会躁动。”他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算盘,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你身上有‘残篇’,就像黑暗里的火把。他闻着味儿过来的。”
“怎么办?”蕾娜握紧了腰间的“暮色”,剑柄的冰冷带来一丝镇定。左臂的源血之印因为威尔逊的逼近而再次灼热、躁动起来,仿佛在渴望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死胡同。没路。”老瘸腿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那只枯瘦的手在桌子下方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打,你现在的状态,加上我这个瘸子,胜算不足一成。被他手里的‘污秽之牙’砍中,‘残篇’都救不了你。”
污秽之牙?是指那把锯齿战斧?
“那……”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从桌子下方传来。老瘸腿那只枯瘦的手似乎扳动了什么。
紧接着,窝棚角落里,那堆看似随意堆放的、覆盖着厚厚灰尘和油污的废弃金属零件和烂木板,突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铁锈、潮湿泥土和某种陈旧机油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下去。”老瘸腿言简意赅,自己已经动作异常灵活地(完全不像一个瘸子)从椅子上滑下,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蕾娜没有丝毫犹豫!在窝棚外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甲胄摩擦声已经逼近到门口的瞬间,她紧随其后,闪身钻入洞口!
“砰!!!”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窝棚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连同门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彻底轰碎!木屑和烟尘弥漫!
黑甲骑士威尔逊那如同魔神般的高大身影,带着浓烈的血腥和冰冷杀意,踏着破碎的门板走了进来!他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孔扫过空无一人的破败窝棚,最终死死锁定在角落里那个刚刚合拢、还残留着新鲜摩擦痕迹的隐蔽洞口!
“目标……进入……次级管道……追……”冰冷的电子杂音下达命令。
……
通道狭窄、陡峭、向下延伸。脚下是湿滑的、覆盖着粘稠苔藓的金属阶梯,两侧是冰冷、布满冷凝水珠的、巨大而锈蚀的管道壁。空气更加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陈腐气息。唯一的光源是老瘸腿手中一盏小小的、散发着微弱绿光的提灯,光线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范围。
蕾娜紧跟在老瘸腿身后,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她能听到头顶窝棚方向传来金属撞击和搜寻的声响,但声音很快被厚重的管道壁隔绝。暂时安全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源血之印?观测者协议又是什么?”蕾娜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问,声音在狭窄的管道中带着回音。
老瘸腿佝偻的身影在幽绿的灯光下如同移动的墓碑。他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伴随着单调的脚步声响起:“名字?早忘了。灰烬城下水道的老鼠,只认路,不认名字。至于那些东西……”他发出一声如同金属摩擦般的低沉笑声,“抄了大半辈子圣典,临了被自己抄的东西烧坏了腿。你说,我该知道多少?”
他停下脚步,在一处稍微宽敞的、由几根巨大管道交汇形成的平台上转过身。幽绿的灯光映照着他从兜帽阴影中抬起半边的脸。
那半张脸布满了深褐色、如同蜈蚣般扭曲的烧伤疤痕,一只眼睛只剩下浑浊的白翳。但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而理智的光芒,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源血之印……”他用那只枯瘦、布满疤痕的手,指向蕾娜左臂的方向,“那是‘残篇’的烙印,也是钥匙。古老血族真祖留下的‘归乡信标’的碎片,渴望吞噬空间锚定源质来修复自身,同时……也会把宿主变成它的养料和坐标。”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枯骨岭守墓人的‘心核之石’,味道如何?”
蕾娜心头剧震!他连这个都知道?!
“观测者协议……”老瘸腿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冰冷,“是‘系统’的底层规则之一,负责维护这个扭曲世界的‘秩序’,清理‘错误’和‘异常’。像你这样的‘玩家’,像那个采药人小子那样的‘原生观测者’,还有外面那个被污染的铁罐头……都是协议识别和‘修正’的目标。”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蕾娜,“协议本身没有意识,只有冰冷的逻辑。但当它依附在拥有强烈执念(比如对圣光的狂热,或者对复仇的渴望)的载体上,并被‘黑沼’深处的腐化污染……就会变成外面那种只知道执行‘清除’指令的怪物。”
里昂!威尔逊!还有……那个在无名村口看到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白衣枢机主教?!他们都是协议的不同载体?!
“那‘残篇’呢?灰烬城又有什么?”蕾娜急切地问道。
“残篇?”老瘸腿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如同疤痕蠕动的弧度,“就是你脑子里那本吵死人的书!‘归乡信标’的碎片!它指向的‘家’,早就被‘系统’格式化得渣都不剩了!归乡?呵……那只是‘信标’被写入的、引诱宿主不断为它寻找源质的虚假程序!”他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拍在冰冷的管道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灰烬城?这里是‘熔炉’!是‘系统’消化世界残渣、重铸规则碎片的垃圾场!‘残篇’把你引到这里,就是因为它感应到了……这座城地下深处,埋藏着另一块更大的‘垃圾’——‘信标’的另一块碎片,或者……是某个被格式化失败的‘控制节点’!”
更大的碎片?!控制节点?!
蕾娜的意识深处,那本血色之书仿佛为了印证老瘸腿的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冰冷而贪婪的悸动!一股强烈的、指向城市更深地下的吸引感,如同无形的钩子,狠狠攥住了她的灵魂!左臂的源血之印瞬间变得灼热滚烫,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剧烈蠕动、延伸!剧痛伴随着更加强大的空间源质感汹涌而来!
【未鉴定物品……融合度……17%……】
【侦测到……强烈……同源信号……坐标……锁定中……】
【警告!源血之印……侵蚀加速!精神负荷……过载!】
视野中的猩红提示疯狂闪烁、扭曲!
“呃啊!”蕾娜痛苦地闷哼一声,扶住冰冷的管道壁才勉强站稳。巨大的信息量和血色之书的剧烈反应让她头痛欲裂!
“感觉到了?”老瘸腿那只锐利的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残篇’在呼唤它的‘兄弟’,或者……在呼唤能彻底吞噬它的‘食物’。不管是什么,你都是被它推向那个陷阱的祭品。”
他转过身,提灯幽绿的光芒照亮前方更加深邃、向下延伸的管道。“路,我给你指了。怎么选,是你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那个采药人小子……被净光之手带走,关在行省大教堂的‘静默地牢’最底层。那里是‘枢机’亲自布下的囚笼,也是‘系统’的一个小型‘修正节点’。想救他?先想办法活下来,找到能对抗‘协议’和‘枢机’的力量吧。”
里昂!静默地牢!修正节点!
血契的连接沉重依旧,约束力【87%】如同冰冷的枷锁。蕾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愤怒、担忧和血色之书冰冷的贪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你……为什么要帮我?”蕾娜看着老瘸腿佝偻的背影。
老瘸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在幽暗的管道中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扭曲的恨意:“帮你?不。我只是想看着这个操蛋的‘系统’,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枢机’们……被它们自己制造的‘错误’和‘病毒’……撕碎!”
话音未落——
“轰隆!!!”
头顶上方,他们刚刚离开的窝棚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巨响!整个管道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锈蚀的碎屑和冷凝水珠簌簌落下!
“他下来了。”老瘸腿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沉重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伴随着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杀意,正顺着他们来时的金属阶梯,一步步逼近!威尔逊追上来了!
“往前走。第三个岔口左转,贴着右边管道走,避开那些发蓝光的苔藓,那是‘噬能菌’,碰到就等死吧。”老瘸腿语速极快地交代着,自己却转身,面向来时的黑暗通道,佝偻的身体挺直了一些,那只枯瘦的手从破旧的长袍下,缓缓抽出了一件东西。
那并非武器,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由无数细小的、锈蚀发黑的精密齿轮和轴承强行拼凑而成的、极其复杂的金属罗盘!罗盘中心,镶嵌着一颗极其微小、却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浑浊晶体。老瘸腿的手指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罗盘边缘的几个凸起上飞快地拨动着!
随着他的动作,那颗浑浊晶体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同时,他们脚下的管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大齿轮开始咬合转动的“嘎吱……嘎吱……”声!
“你要做什么?!”蕾娜惊问。
“给追兵……留点‘纪念品’。”老瘸腿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撬动一下这个该死的‘熔炉’的‘炉渣’!快走!不想被一起埋在这就按我说的路走!去找到‘垃圾’!或者……成为‘垃圾’!”
刺耳的齿轮咬合声越来越响!头顶落下的锈屑也越来越多!通道深处那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
蕾娜最后看了一眼老瘸腿那在幽蓝罗盘光芒映照下、显得异常诡异而决绝的佝偻背影,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他指示的方向,朝着管道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与血色之书指引的“同源信号”,亡命般冲去!
身后,传来老瘸腿那沙哑、扭曲、如同诅咒般的狂笑,以及威尔逊那带着电子杂音的、愤怒的咆哮!紧接着,是更加恐怖的、如同钢铁结构被强行撕裂扭曲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地下管道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