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虚无的沼泽，而是沉重的铅块，死死压着眼皮。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石子，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那深入骨髓的、焚烧灵魂的饥饿感狠狠拖拽回去。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具体，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反复刺扎着干涸的胃袋，灼烧着空虚的血管。
血……血……
这个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混沌的识海中反复回荡，带着令人发狂的诱惑。
就在这无边的痛苦与渴望中，一丝异样感突兀地刺破了混沌。
喉咙深处，那如同沙漠般干涸灼烧的剧痛，似乎……减轻了？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清凉感，正顺着食道缓缓下滑。那感觉是如此微弱，如同沙漠中即将渴死之人唇边滴落的一滴露水，但带来的滋润感却清晰无比！紧随其后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甘泉流淌过龟裂大地的……满足感！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却瞬间将那噬魂蚀骨的饥饿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这感觉……不是幻觉！
蕾娜的意识猛地被这细微的刺激惊醒！她拼尽全力，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依旧是那间昏暗、散发着草药和霉味的简陋木屋。粗糙的原木屋顶横梁，摇曳的昏黄油灯光芒。
而她的视线，第一时间聚焦在近在咫尺的一点。
一个粗陶小碗的碗沿，正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抵在她干裂的唇边。
碗里，盛着浅浅一层液体。
那液体在昏黄的油灯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粘稠、如同最上等红宝石般的暗红色泽！
血！
新鲜的血！
那股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属于生命精华的、铁锈混合着奇异甜香的独特气息，如同无形的钩子，瞬间攫住了蕾娜所有的感官！她甚至能感觉到碗壁传来的、那液体尚存的微弱温热！
【能量摄入……微量……】
【生命体征：极度危险（强制休眠解除）】
【修复进程……恢复……预计时间：2小时11分……】
视野最下方，那行淡绿色的文字如同枯木逢春，顽强地重新亮起，虽然依旧微弱，却带来了生的希望！
蕾娜的瞳孔瞬间收缩，随即爆发出骇人的、如同熔岩般灼热的猩红光芒！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渴望的呜咽！尖锐的獠牙本能地探出，迫不及待地想要刺入那近在咫尺的甘泉！
但她的身体依旧如同灌了铅，虚弱得连抬起下巴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徒劳地张开嘴，像初生的雏鸟，急切地、贪婪地试图去够那碗沿。
就在这时，端着碗的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碗沿更加贴合她的唇缝，一股微小的、温热的血流，缓缓地、顺从地流入了她干渴的喉咙。
不是幻觉！是真的！
那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如同最珍贵的琼浆玉液，瞬间抚平了灼烧的剧痛！虽然量极少，但那蕴含其中的生命能量，却如同星星之火，点燃了她体内近乎枯竭的引擎！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顺着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驱散着冰冷的虚弱感。
蕾娜贪婪地**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如同小猫般的细微吞咽声。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液体中蕴含的、属于提供者的、一种温和而坚韧的生命气息。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沿着那只端着碗的手向上看去。
依旧是那张清秀温和的脸庞，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亚麻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是那个采药人青年！里昂！
蕾娜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昏迷前那不顾一切扑向对方脖颈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回！是他……他不仅没被自己攻击吓跑，反而……在给自己喂血？！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对鲜血的渴望。她停止了吞咽，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里昂，里面充满了极致的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警惕。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自己是吸血鬼了！否则怎么会用血来喂她？！一个正常人，面对一个试图咬断自己脖子的怪物，怎么可能还主动提供鲜血？！
他想干什么？圈养？还是……更可怕的图谋？
里昂似乎看懂了蕾娜眼中的震惊和戒备。他并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带着一种与她外表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感。他端着碗的手依旧很稳，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急，还有一点。你太虚弱了，一次不能太多。”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倾斜碗沿，将最后一点珍贵的暗红色液体喂入蕾娜口中。那点血液如同最后的薪柴，让蕾娜体内那微弱的暖流又壮大了一丝，虽然距离恢复力量还差得远，但至少那种濒临彻底枯竭的绝望感消退了许多。
喂完最后一点血，里昂小心地将空碗放在一旁的地上。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干草堆旁，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迎视着蕾娜依旧充满警惕和困惑的猩红目光。
“我知道你是什么。”里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蕾娜心中激起千层浪。“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蕾娜的心猛地一沉！瞳孔中的猩红光芒剧烈闪烁！他果然知道了！
“别紧张，”里昂似乎想安抚她，但看到蕾娜瞬间绷紧的身体，他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恐惧，没有憎恨，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蕾娜更加不安。
“为什么？”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音节，艰难地从蕾娜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这是她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里昂沉默了片刻，灰绿色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蕾娜那只被简陋夹板和布条固定着的左臂上。那布条似乎是新的，很干净，还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因为……你需要帮助。”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蕾娜脸上，那平静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而且……我也有我的……秘密。”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个和你一样，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秘密？蕾娜的眉头紧紧皱起。这个采药人……到底是谁？他也有秘密？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难道他也是……异类？
“刚才给你的，是我的血。”里昂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体质有点特殊，血……对你来说应该比普通人的更有用一点。”他指了指那个空碗，“不多，但应该能让你撑一阵子，不至于……彻底失控。”
蕾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空碗上。碗底还残留着几丝暗红的痕迹。刚才那温热的、带着奇异满足感的液体……是他的血？他自己割开的？为什么？
“你……不怕我？”蕾娜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试探。她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行为逻辑。
里昂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苦涩的弧度。“怕？”他重复了一遍，灰绿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有些东西，比‘怕’更麻烦。”他没有继续解释，转而说道：“老巴顿……就是被你打飞的那个醉汉，没死。我把他抬回去，灌了点安神的草药，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撞坏了门摔晕的。他不敢声张，怕丢人。”
他顿了顿，看着蕾娜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所以，你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但你不能出去。外面……教会的‘净光之锤’小队还在搜捕‘昨晚在墓地苏醒的黑暗生物’，风声很紧。镇子不大，你这样子出去，太扎眼了。”
教会还在搜捕！蕾娜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那个威尔逊队长，还有他可怕的圣光斩！
“你需要食物……真正的食物。”里昂的目光落在蕾娜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以及那双即使喝了他的血也依旧带着无法满足的渴望的猩红眼眸。“也需要时间恢复。”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堆满瓶瓶罐罐的木架旁，背对着蕾娜开始翻找。
“我会想办法。”他一边翻找，一边低声说，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需要答应我两件事。”
蕾娜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
里昂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巴掌大小、用软木塞封口的粗糙陶瓶，走了回来，蹲下。他将那个小陶瓶轻轻放在蕾娜手边——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边。
“第一，在我找到足够的……‘食物’之前，绝对、绝对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失控。”里昂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灰绿色的眼眸直视着蕾娜的眼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知道这很难，饥饿感会折磨你。但你必须控制住！否则，我们两个都会完蛋。一旦你暴露，我的秘密也保不住。”
蕾娜看着他那双平静却蕴含着力量的眼睛，感受着对方话语中的分量。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刚才那种被本能支配、差点咬断救命恩人脖子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后怕和……恶心。失控，意味着毁灭。她明白。
“第二，”里昂的视线落在那只小陶瓶上，“把这个带在身上。任何时候，感觉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闻一下它。或许……能帮你清醒一点。”
蕾娜的目光也移向那个小陶瓶。很普通的土陶瓶子，没有任何花纹。里面装着什么？毒药？**？
里昂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解释道：“是用几种很苦、很刺鼻的草药根茎和一种……特殊的树汁调配的浓缩液。味道非常……难闻。”他皱了皱眉，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但对压制某些……冲动的效果还不错。至少对我有效。”
压制冲动？蕾娜心中一动。难道……他的“秘密”也会导致失控？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用右手，有些吃力地、带着一丝迟疑地，握住了那个小小的、带着泥土凉意的陶瓶。瓶身很粗糙。
“好了。”里昂似乎松了口气，站起身。“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尽量睡一会儿。我会尽快回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光芒微弱的油灯，走到门口，拉开门。
清冷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夜风灌了进来。里昂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有些单薄的轮廓。他回过头，最后看了蕾娜一眼。
“记住，控制住自己。在我回来之前，别出去。也别……碰任何活物。”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嘱托。
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风声。狭小的木屋里，只剩下蕾娜一人，还有桌上那盏摇曳着昏黄光芒的油灯。
她躺在粗糙的干草堆上，右手紧紧握着那个冰凉的小陶瓶。喉咙里那点血的温热感还在，驱散着最深的寒意，但更庞大的饥饿感如同潜伏的巨兽，在短暂的安抚后，又开始蠢蠢欲动，在身体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
里昂……他的血……他的秘密……他的要求……
还有手中这个小小的、装着未知液体的陶瓶。
蕾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藤蔓。她将那只握着陶瓶的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平坦、却因饥饿而微微痉挛的腹部。
控制住自己……
她喃喃着里昂的嘱托，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辜负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沉默而沉重的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