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木门合拢的轻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只余下油灯燃烧时灯芯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缓慢却沉重的心跳。砰……砰……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后背尚未完全愈合的灼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蕾娜依旧躺在粗糙的干草堆上,右手紧紧攥着那个冰凉粗糙的小陶瓶,仿佛它是锚定理智的救命稻草。里昂留下的那点血,如同投入干涸河床的涓涓细流,短暂地滋润了濒死的细胞,却远远无法填平那源自血脉本源的、如同无底深渊般的饥饿巨壑。
它潜伏着,蛰伏在每一寸肌骨之下,伺机而动。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再是空气,而是外界那些鲜活生命散发出的、如同罂粟般诱人的血之气息。它们穿透简陋的木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撩拨着她脆弱的神经,让喉咙深处那对獠牙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痒。
“控制住……”她无声地默念着里昂的嘱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陶瓶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感,试图对抗那汹涌的渴望。
时间在极度的饥饿与紧绷的意志对抗中,变得粘稠而缓慢。视野下方那行淡绿色的【修复中……预计时间:1小时37分……】数字,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显得如此漫长。
不能躺着!躺着只会让饥饿感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蕾娜艰难地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起身体,动作牵扯着左臂的夹板和后背的伤口,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又浸湿了额角。她靠着冰冷的原木墙壁坐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视着这间简陋得几乎一览无余的木屋。
墙角堆叠的干草药散发着苦涩的气息。大大小小的陶罐木罐沉默地排列在粗糙的木架上,里面不知封存着什么古怪的粉末或液体。那张缺腿的小木桌,石臼和捣药杵散乱地放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碎片反射着油灯昏黄的光。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定格在桌腿旁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几本……书?
不,不能称之为书。更像是用粗糙的、厚实的、泛黄发脆的皮纸(或许是某种兽皮?)随意装订成的册子,边缘磨损得厉害。其中一本被摊开着,书页朝下扣在地上,似乎是被匆忙间碰落的。
是那个采药人里昂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好奇心,混合着想要转移注意力的迫切需求,驱使着蕾娜。她忍着伤痛和虚弱,挪动身体,一点点靠近那张小木桌。伸出右手,有些费力地够到了那本摊开的册子。
入手很沉,皮纸的质感粗糙而坚韧。她小心翼翼地将它翻转过来,借着昏黄的油灯光芒,看向上面的内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书写的方式——并非这个异世界常见的、由华丽花体字母构成的文字。而是一种……极其工整、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符号!
简体中文!
蕾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间停止了跳动!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书页上那些熟悉的方块字!每一个笔画都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将册子凑到眼前,指尖因为激动和震惊而微微颤抖。
书页上的内容,与其说是笔记,更像是一种……极其潦草、混乱、如同精神病人呓语般的涂鸦和记录!
字迹是用一种深褐色的、干涸后显得暗沉的颜料(也许是某种植物的汁液?)书写的。大量意义不明的、被反复涂改的符号和线条充斥其间,如同某种疯狂仪式的咒文草图。但在这些混乱的涂鸦中,那些清晰可辨的简体中文词组,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刺眼!
【血契……不稳定……反噬……】
【魔女……观测者……清除……】
【坐标……偏移……锚点失效……】
【能量阈值……突破……失控警告……】
【弑神……唯一路径……代价……】
这些词汇如同冰冷的碎冰,狠狠刺入蕾娜的脑海!血契?魔女?弑神?!坐标偏移?!这都什么跟什么?!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采药人会知道、会记录的东西!
更让她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这些中文词组旁边,还夹杂着大量她完全看不懂的、扭曲怪异的象形符号,以及一些……极其眼熟的、由纯粹几何线条构成的图案!
那些图案!和她视网膜上那个宕机系统偶尔闪烁出的、代表技能或天赋的图标轮廓……惊人的相似!
一股寒意顺着蕾娜的脊背疯狂爬升!这个里昂……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认识简体中文?!他怎么会知道“坐标偏移”?他记录的“血契”“失控”“弑神”……又是什么?!难道……他也是……
“穿越者”?!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系统崩溃前,在侦测威尔逊队长时,那行被乱码淹没的【侦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特征匹配度:87.1%……目标:‘穿越者’……】信息,如同回放的录像带,清晰地在她脑海中重现!
87.1%!那个威尔逊队长?!还有眼前这个里昂?!
难道这个世界……不止她一个“外来者”?!
巨大的震惊和谜团如同漩涡,瞬间吞噬了蕾娜。她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疼痛,只剩下对这个神秘采药人身份和这本诡异手册的强烈探知欲!
她急切地翻动着手中这本皮纸册子。后面的书页更加混乱!大段大段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涂鸦占据了主要篇幅,夹杂着更多零星的简体中文词组:
【精神污染……隔离……】
【NPC行为逻辑……异常……】
【世界线……收束点……】
【玩家手册……遗失……关键页……】
“玩家手册?!”蕾娜的手指猛地顿住,死死盯着这四个字!玩家?!这个词如同重锤敲击着她的认知!难道……难道他们这些“穿越者”,在某种存在眼中,只是……“玩家”?!而这个手册……是说明书?!
她继续疯狂地翻页,想要找到更多线索。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在接近册子末尾的一页上,不再是混乱的涂鸦和零星的词组。那里,用极其精细、近乎刻板的笔触,绘制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
图案由内外嵌套的多个正圆和三角构成,线条精准得如同尺规作图。在图案的核心位置,是一个小小的、用暗红色颜料(那颜色……像干涸的血!)点下的原点。而在图案的某些关键节点上,则标注着一些……极其微小的、如同加密电码般的数字和符号。
蕾娜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图案……这个结构……她见过!就在刚才,在她自己的视网膜上!系统崩溃前,代表她SSR级核心天赋【真祖之血(本源)】的那个天赋图标,其核心框架……与眼前这个图案至少有七成以上的相似度!
只是册子上这个图案,线条更加复杂,嵌套更多,核心那个血色的原点,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不祥感!
就在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这个诡异图案上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尖锐、如同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大脑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蕾娜的颅腔深处猛地爆发开来!
“呃啊——!”她痛苦地闷哼一声,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和闪烁的乱码覆盖!手中的皮纸册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干草堆上!
【警告!侦测到……#¥%&……高维信息……污染……】
【……防火墙……失效……】
【……核心协议……遭受……冲击……】
【……强制……中断……连接……】
视野中,那行代表着生命体征的淡绿色文字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扭曲!无数猩红的、意义不明的乱码如同喷涌的鲜血,瞬间淹没了整个视野!系统宕机后死寂的黑暗界面,在这一刻如同被强行激活的垂死怪物,发出了尖锐的、濒死的电子蜂鸣!
剧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蕾娜的神经!她双手死死抱住头部,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那感觉,仿佛有某种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意志,正通过那诡异的图案,强行侵入她的大脑,试图撕碎她的意识!
这手册……这图案……是陷阱?!
剧痛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视野中疯狂闪烁的乱码和蜂鸣声也逐渐平息,最终归于一片更加死寂的黑暗。只有那行淡绿色的【修复中……预计时间:1小时05分……】文字,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微弱地重新浮现出来。
蕾娜瘫软在干草堆上,大口喘息着,如同刚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捞起。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身下的干草上。大脑像是被粗暴地搅动过,一片混沌的钝痛。
她心有余悸地看着掉落在干草堆上的那本皮纸册子,仿佛看着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那上面记载的东西……那诡异的图案……绝对隐藏着巨大的危险和秘密!那个里昂……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拖拽声,伴随着某种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穿透了木屋单薄的墙壁,由远及近!
声音的来源……正是木屋门口的方向!
蕾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猫!她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瞳孔因为极度的警惕而收缩!是里昂回来了?!还是……追兵?!
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捡那本掉落的册子,但身体依旧虚弱,动作慢了一步。
“吱呀——”
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清冷的夜风裹挟着浓烈的……新鲜血液和泥土的腥气,猛地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里昂瘦削的身影。他依旧穿着那身沾着泥土的粗布衣和皮围裙。但此刻,他显得异常吃力。他正背对着门,弯着腰,双手紧紧抓着什么东西的脚踝,正一点一点地、极其费力地将一个沉重的物体往屋里拖拽!
那物体……似乎是一头体型不小的野兽!借着门外洒入的惨淡月光和屋内油灯的光芒,蕾娜能看到那野兽身上覆盖着浓密的、深棕色的皮毛,体型像一头小牛犊,但头颅……似乎被某种钝器砸得血肉模糊,看不清具体模样。浓稠的、暗红色的血液正从它破裂的头颅和颈部的伤口处汩汩涌出,在门口冰冷的地面上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无比诱人的腥甜气息!
食物!
新鲜的、庞大的血食!
这股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蕾娜体内那本就如同火药桶般的饥饿本能!刚刚被那诡异手册和图案冲击压下的渴望,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轰然爆发!
“嗬……”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嘶哑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猩红的瞳孔瞬间被纯粹的、贪婪的欲望所吞噬!尖锐的獠牙完全探出!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扑上去!
“别动!”
里昂的低喝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蕾娜即将失控的神经上!
他已经将那沉重的野兽尸体拖进了屋内,反手迅速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视线。他直起身,微微喘息着,额角带着汗珠,显然拖拽这头野兽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此刻如同冰封的湖面,锐利而冰冷地扫过蜷缩在干草堆上、双眼猩红、獠牙毕露、身体因为渴望而微微颤抖的蕾娜。
他的视线,在蕾娜脸上那尚未褪去的痛苦和惊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干草堆上——那本摊开的、露出诡异几何图案的皮纸册子!
里昂的脸色,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那温和的、带着些许局促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一步一步走近,皮靴踩在沾染了野兽血液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他没有去看那头散发着诱人血腥味的猎物,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蕾娜脸上,又缓缓移向那本摊开的册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你看了?”里昂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比外面冬夜的寒风更刺骨。
蕾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近在咫尺的血食诱惑和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救命恩人的冰冷质询形成的巨大冲突!她死死咬着下唇,尖锐的獠牙刺破了皮肤,渗出一丝暗沉的血珠。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个冰凉的小陶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猩红的眼眸,在渴望与警惕之间剧烈地闪烁着,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里昂的目光最终落回那本摊开的册子上,落在那页绘制着诡异几何图案的书页上。他沉默着,那沉默如同不断增厚的冰层,沉重地压在狭小的木屋里,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蕾娜。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了然?疲惫?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了,蕾娜·猩红小姐。”他准确地叫出了蕾娜的名字,那是在系统绑定之初就刻入她意识的名字。“或者说……来自异界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