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夜风。浓烈的血腥味在狭小空间里发酵，像粘稠的糖浆裹住每一寸空气。那具魔熊的尸体瘫在门口，暗紫近黑的血液从碎裂的头颅和脖颈伤口不断涌出，在泥地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这气息对蕾娜而言是致命的诱惑，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渴求。
但此刻，另一种冰冷的东西冻结了她的冲动。
里昂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冰的短剑，钉在她身上，又缓缓扫过地上那本摊开的皮纸册子。他刚才那句话，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棱砸在蕾娜心上。
他知道她的名字。蕾娜·猩红。那是系统赋予的、刻入灵魂的真名。
他叫她“玩家”。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魔熊血液滴落的黏腻声响。
“看来，”里昂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低沉依旧，却像绷紧的弓弦，“我们得好好谈谈了，蕾娜·猩红小姐。”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靴踩在血泊边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停在离蕾娜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看那本册子，目光只落在蕾娜脸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之前的温和局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审视的、洞悉一切的锐利。“或者说，来自异界的‘玩家’？”
“你……到底是谁？”蕾娜的声音干涩沙哑，喉咙里还残留着对鲜血的渴望，但更强烈的困惑和警惕压过了本能。她强撑着坐直身体，后背的伤口被牵动，带来一阵刺痛，让她吸了口冷气。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伸出那只沾着泥土和草屑的手，动作自然地捡起了地上那本摊开的皮纸册子。他的手指拂过书页上那个诡异的几何图案，指腹在核心那个暗红色的原点处停顿了一瞬，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将它随手塞进了自己皮围裙的口袋里，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笔记本。
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他完全清楚那册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我是里昂。”他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天气。“一个采药的。或者，用你能理解的话说——”他灰绿色的眼眸直视着蕾娜猩红的瞳孔，“一个‘观测者’。”
“观测者？”蕾娜皱眉，这个词带着一种冰冷而疏离的意味，让她极度不适。
“嗯。”里昂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门口那头还在渗血的魔熊尸体。“负责记录、观察，确保‘游戏’在既定框架内运行，清除……意外变量。”他走到魔熊庞大的身躯旁，蹲下身，从腰间拔出一把刃口磨损严重、但异常锋利的剥皮短刀。刀尖精准地刺入魔熊颈部的血管，手腕一旋，熟练地割开一个更大的口子。暗紫色的血液顿时如泉涌般喷溅出来，浓烈的腥甜气息瞬间爆炸般充斥了整个木屋！
蕾娜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中的猩红光芒大盛！獠牙不受控制地探出！身体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理智的堤坝在滔天的本能欲望面前摇摇欲坠！
“控制住。”里昂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另一只手拿起地上一个原本用来装草药的、边缘粗糙的宽口陶盆，稳稳地接在魔熊脖颈的伤口下。暗紫色的血液“哗啦啦”地流进盆里，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表面泛着诡异的泡沫。“它的血很躁，蕴含低阶魔能，直接喝你会发疯。需要处理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颗晒干的、如同黑色小石子般的果实，看也没看，随手丢进接血的陶盆里。那几颗黑色果实一接触温热的血液，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融化，将盆中粘稠的暗紫色液体染上了一层更深的、近乎墨色的油光。
“你……”蕾娜艰难地开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知道……玩家？观测者？还有那个册子……”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里昂塞着册子的围裙口袋。
里昂专注地看着陶盆里血液的变化，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似乎在感受粘稠度。盆里的血液颜色正从暗紫向更深沉的墨色转变，那股原始的、令人躁动的腥甜气息似乎被某种力量中和、沉淀了下去，变得……不那么具有直接的攻击性，却更加醇厚。
“因为我和你一样，蕾娜。”他站起身，端着那盆处理过的、如同墨玉般粘稠的血液，走到蕾娜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深不见底。“都是被‘丢’进这个世界的异类。只不过，”他微微停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玩家’是被邀请来玩游戏的棋子，而我们‘观测者’，是被绑在棋盘上负责维护规则的……工具。”
“棋子？工具？”蕾娜咀嚼着这两个冰冷的词，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差不多。”里昂将宽口陶盆放在蕾娜触手可及的地上。那盆墨色的血液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泥土、草药和某种沉淀后的铁锈气息，依旧带着强烈的诱惑，但不再那么狂暴。“看到你第一眼，你身上那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味道’，还有你昏迷时无意识散发出的‘特征码’，就足够确认了。87.1%的匹配度？那是‘观测者协议’对‘玩家’身份的识别阈值。威尔逊·铁砧？那个教会骑士队长？他身上的‘特征码’更强，匹配度更高，所以他被‘系统’——或者说，被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识别为更强大的‘精英怪’或者‘区域Boss’了？谁知道呢。”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信息量巨大！蕾娜的脑子嗡嗡作响。87.1%！系统崩溃前那个一闪而过的侦测信息！原来是这样！威尔逊队长也是穿越者？因为更强，所以被世界规则识别成了Boss？！
“那本册子……”蕾娜的目光再次投向他的围裙口袋。
“《观测者手记》。”里昂拍了拍口袋，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给你看的。里面的东西，是‘污染源’。”他盯着蕾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尤其是那些图案和符号，它们承载着‘高维’的信息碎片，以你现在的状态，看一眼，就像往你那个已经宕机的破烂‘玩家系统’里强行塞进一段会自我复制的恶性病毒代码。轻则系统彻底报废，你变成白痴。重则……直接引爆你体内不稳定的真祖之血，原地自毁。”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你头痛欲裂，眼前血红乱码，就是代价。再有下次，后果自负。”
蕾娜回想起刚才那如同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图案……是病毒？！
“为什么救我？”这是她此刻最核心的困惑。一个被绑在棋盘上的“工具”，为什么要救一个“棋子”？而且还是一个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失控的吸血鬼棋子？
里昂沉默了。他移开目光，看向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因为失控的棋子，会毁掉棋盘。”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蕾娜脸上，灰绿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冰封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也因为……你需要帮助。而我……恰好也厌倦了只当个冷冰冰的‘工具’。”他指了指地上那盆墨色的血液，“处理过的‘黑棘熊’血。蕴含的魔能被‘苦石果’中和了大部分，剩下的足够你恢复体力，也能缓解你的‘饿’。喝了吧，这是目前最安全的‘食物’。”
他的视线在蕾娜那只依旧被简陋夹板固定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喝下去，你的伤会好得快些。然后，”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们谈谈‘血契’。”
血契！
这个词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蕾娜混乱的思绪！手册上反复涂改的【血契……不稳定……反噬……】！这就是他所谓的“控制”？
蕾娜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盆墨色的血液上。粘稠，深沉，散发着难以抗拒的气息。理智告诉她，眼前这个自称“观测者”的里昂身上充满了谜团和危险。但身体深处那如同黑洞般的饥饿，以及左臂和后背传来的持续痛楚，都在疯狂叫嚣着对力量的渴求。
活下去。这是最原始、最强大的驱动力。
她不再犹豫。俯下身，双手捧起那个粗糙沉重的宽口陶盆。冰冷粘稠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她闭上眼，将嘴唇凑近盆沿。
没有想象中的腥臭。那股被处理过的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沉淀后的醇厚感，混合着草药的微苦和泥土的腥气。
她张开嘴，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贪婪地**起来。
粘稠、冰冷、带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液体滑入喉咙。没有普通血液的温热，反而像一股冰冷的溪流，顺着食道冲刷而下。所过之处，那焚烧般的饥饿感如同被冰水浇灭的野火，迅速平息！一股微弱但真实的力量感，开始从冰冷的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左臂断骨处传来清晰的麻痒感，后背灼伤的刺痛也在快速消退！
【能量摄入……稳定……】
【生命体征：恢复中……】
【修复进程……加速……预计时间：0小时15分……】
视野最下方，那行淡绿色的文字瞬间变得明亮、稳定！甚至多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蕾娜大口吞咽着，冰冷的血液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她破烂的衣襟上。她像一头终于找到水源的野兽，疯狂地汲取着这救命的琼浆。
里昂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昏黄的灯光下，他清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映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映照着蕾娜苍白脸上那因为满足而微微舒展的线条，以及那双暂时褪去了猩红、如同纯净红宝石般的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对力量的迷醉。
他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了然、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食物有了。力量在恢复。
接下来，就是那个决定命运的“血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