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沉入大地，墨蓝的天幕上，几点疏星冷冷地亮着。风穿过林间，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枯叶腐败的气息。
蕾娜站在木屋门口，最后一次紧了紧腰间用布条束好的“暮色”。剑柄的暗红皮革贴合掌心，冰凉的金属剑身隔着粗糙的布鞘，似乎也在微微脉动，与她体内的真祖之血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她换上了里昂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套深灰色粗布衣裤，虽然洗得发白，但还算合身，外面罩着他那件沾着泥土和药渍的旧皮围裙，勉强遮掩她过于苍白的肤色和异常纤细的身形。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里昂站在她侧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装着草药、绳索和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他手里提着一盏蒙着深色厚布的小提灯，光线被压缩成一道细弱昏黄的光束，仅仅照亮脚前方寸之地。他侧耳倾听着，灰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异常专注，像警觉的夜行动物。
“准备好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蕾娜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不是为了可能的战斗，而是即将踏入未知的、被教会严密搜捕的黑暗。她下意识地摸了下腰间那个粗糙的小陶瓶——里昂给的“抑制剂”。
“跟着我，尽量踩我的脚印。别出声。”里昂最后叮嘱一句，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屋外浓重的黑暗。
蕾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跟了上去。
镇子的方向一片死寂，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如同垂死之人的眼睛。他们行进的方向与小镇背道而驰，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猎人小径，钻进更加幽深的密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里昂的动作异常敏捷，对地形了如指掌，总能避开盘虬的树根和低垂的枝桠。他手中的提灯光束极小，只照亮必要的前路，绝不浪费一丝光线。
黑暗中，蕾娜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她能听到百米外一只夜枭振翅飞过树梢的细微声响，能闻到泥土深处冬眠昆虫的气息，能感觉到夜露在草叶上凝结的潮湿。更让她难以忽视的，是前方那个行走的身影散发出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温热气息，以及……那一点淡淡的、属于里昂自身的、混合着草药和泥土味道的独特血气。血契的存在让这感知更加清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的状态若有若无地连接在一起。
【血契生效中】
【约束力：44%】
【能量稳定度：↑17%】
约束力在缓慢上升。蕾娜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们沉默地在黑暗中穿行了一个多小时。树木越来越稀疏，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坚硬多石。空气也更加干燥寒冷。前方，一片巨大的、倾斜的断崖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显现出来。
“到了。”里昂停下脚步，将提灯的光束压得更低，指向断崖底部。
借着微弱的光线，蕾娜看到断崖底部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巨大、幽深、宛如巨兽之口的洞口。洞口边缘粗糙，布满风化的痕迹，显然并非人工开凿。一股冰冷、干燥、带着尘埃和陈旧气息的风，正从洞内缓缓吹出。
“这就是‘初始之塔’的入口？”蕾娜有些意外。她想象中的“塔”，应该是高耸入云的建筑。
“塔的主体在地下。”里昂解释道，声音在空旷的断崖前显得更轻，“地上部分很久以前就坍塌了，入口被掩埋。这个洞是后来山体滑坡露出来的，知道的人很少。”他走到洞口边缘，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地面。
“有人来过。”他低声道，手指拂过几块碎石边缘新鲜的刮痕，又捻起一点细微的、不同于周围泥土的灰白色粉末，“是教会制式皮靴的鞋印和圣灰的痕迹。不超过一天。”
蕾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教会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
“他们进去了？”她紧张地问。
“痕迹只到洞口。”里昂站起身，眉头紧锁，“里面情况不明。但既然没有大队人马驻守的迹象，说明他们要么没发现真正入口，要么……里面有什么让他们不敢久留，或者损失惨重被迫退出了。”
这个判断并不能让人安心。蕾娜握紧了“暮色”的剑柄。
“小心为上。”里昂从皮袋里掏出一小捆用油布裹着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黑色根茎，“火绒藤，点燃后能驱散一些低级黑暗生物和瘴气。”他用燧石点燃一小截，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散发出浓烈的白烟和呛人的气味。
他将燃烧的火绒藤举在身前，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蕾娜紧随其后。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但异常崎岖。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倾斜的岩层，头顶悬挂着犬牙交错的钟乳石。火绒藤的光亮有限，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般的陈旧气息。
他们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艰难前行。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火绒藤燃烧的噼啪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脚下碎石滚落的声响在空洞的岩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侦测到微弱空间波动……】
【侦测到残留圣光能量……强度：中阶……】
【侦测到……未知……惰性能量场……】
视野中，那几行淡绿色的系统提示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虽然功能不全，但残留的侦测模块似乎被洞内的特殊环境激活了。
“前面有岔路。”里昂停下脚步，将火绒藤举高。昏黄的光线下，前方的甬道分成了左右两条，同样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处。岩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里昂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左边的通道口附近，碎石被踩踏得更加凌乱，灰白色的圣灰粉末也更多一些。而右边的通道口，则相对“干净”。
“教会的人走了左边。”里昂判断道。
“那我们走右边？”蕾娜问。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右边的通道口，伸手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摸索着，指尖拂过那些模糊的刻痕。蕾娜也凑近去看，那似乎是一些极其古老、线条扭曲的象形文字，与她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文字都不同，但隐隐透着一股阴冷、不祥的气息。
“不对…”里昂喃喃自语，灰绿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这些符文…是误导。是‘守卫者’留下的陷阱。”他指向左边通道口附近一块不起眼的、被阴影覆盖的岩壁，“真正的路径标记…在这里。”
蕾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那片阴影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图案——一个由三个嵌套的三角形构成的、极其简洁的几何符号。符号的中心，有一个细微的凹点。
“这符号…”蕾娜心头一跳，这个结构…和她体内【真祖之血（本源）】天赋图标的核心框架，以及里昂那本禁忌手册上的诡异图案，都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感！
“很古老。比教会，甚至比这个世界的已知文明都要古老。”里昂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指向的才是塔的核心区域。左边是死路，或者…通往某些‘清理’陷阱。”
他不再犹豫，举着火绒藤，率先踏入了左边那条布满教会痕迹的通道。“跟着我，但保持三步距离。”
蕾娜虽然不解他为何选择“死路”，但出于对里昂判断的信任，还是紧紧跟上，保持着距离。
通道起初还算平缓，但越往里走，坡度越大，脚下的碎石也越来越多。空气中那股金属锈蚀的陈旧气息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突然，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细碎、密集、如同无数甲壳摩擦的“沙沙”声！
里昂猛地停下脚步，将火绒藤向前一递！
火光所及之处，景象让蕾娜倒吸一口冷气！
前方的通道被一层厚厚的、不断蠕动翻滚的“黑潮”完全堵死了！那是由成千上万只拳头大小、甲壳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黑色甲虫组成的虫潮！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地面、墙壁和洞顶，彼此挤压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一些甲虫的口器中，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碎布条和…疑似人体组织的残渣！通道深处，散落着几具被啃噬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骨架和破碎盔甲的人形残骸！破碎的银甲上，净光之锤的徽记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是教会骑士！他们果然闯入了这里，并且遭遇了这些可怕的虫群！
似乎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虫潮的蠕动瞬间加剧！“沙沙”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如同黑色的潮水，翻滚着、汹涌着，朝着里昂和蕾娜的方向猛扑过来！无数复眼在火光下闪烁着贪婪的红光！
“退！”里昂厉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燃烧的火绒藤朝着虫潮最密集处狠狠掷出！同时一把抓住蕾娜的手臂，转身就向后方岔路口狂奔！
火绒藤砸在虫群中，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爆开！一股刺鼻的硫磺焦臭味弥漫开来！被火焰直接灼烧的甲虫发出尖锐的嘶鸣，瞬间蜷缩焦黑！然而，火焰只烧焦了最前面的一小片，更多的甲虫悍不畏死地踏着同伴焦黑的尸体，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以更快的速度汹涌追来！那“沙沙”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紧紧咬在身后！
两人拼尽全力奔向来时的岔路口！身后的虫潮越来越近，那令人窒息的腥风和甲壳摩擦声几乎要贴上后背！
“右边！”冲到岔路口，里昂毫不犹豫，一把将蕾娜推向右边那条相对“干净”的通道！“快跑！别回头！”
蕾娜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入右边的黑暗通道。她下意识回头，只见里昂并未跟上，而是猛地转身，背对着她，面对着汹涌而来的黑色虫潮！他迅速地从皮袋里抓出大把大把的暗红色粉末——那是混合了硫磺和某种刺鼻草药的驱虫粉——狠狠撒向虫潮前方！
同时，他发出一声奇异的、如同夜枭低鸣般的短促呼哨！
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气味，暂时延缓了最前面一批甲虫的冲锋。而随着那声呼哨，右边通道深处，原本死寂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了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幽绿色光点！如同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骤然睁开！紧接着，一阵更加尖锐、更加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是蝙蝠！大量的、被惊动的洞穴蝙蝠！
“走！”里昂头也不回地对着蕾娜的方向大吼，同时拔出腰间的剥皮短刀，狠狠割破了自己的左小臂！鲜血瞬间涌出！
浓烈的新鲜血腥味在狭窄的通道内轰然炸开！
这味道如同最强烈的催化剂！前方的虫潮瞬间狂暴！后方的蝙蝠群也如同被点燃的乌云，尖叫着从蕾娜头顶的黑暗中俯冲而出，一部分扑向里昂洒出的驱虫粉区域，更多的则被那浓烈的血腥味吸引，疯狂地涌向站在岔路口的里昂！
“不！”蕾娜失声叫道！里昂在用自己当诱饵！
“快走！去通道尽头！找那扇门！”里昂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虫鸣和蝙蝠尖啸中！他的身影瞬间被黑色的虫潮和扑棱的蝠翼淹没！只能看到那盏被他丢在地上的提灯发出的最后一点昏黄光晕，在汹涌的黑暗中如同风中之烛，剧烈摇曳！
蕾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契的连接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痛楚和巨大的压力从里昂的方向传来！约束力的数值在视野中疯狂跳动！
【血契生效中】
【约束力：49%】→【50%】→【51%】！
【警告：契约方生命体征剧烈波动！】
走！必须走！否则里昂的牺牲毫无意义！
巨大的痛苦和愤怒瞬间压倒了恐惧！蕾娜猛地转身，不再去看那片吞噬了里昂的黑暗，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右边通道的深处亡命狂奔！
身后的虫鸣、蝙蝠尖啸和里昂最后那声嘶吼混合成一片地狱般的噪音，紧紧追赶着她。她不敢回头，肺部像要炸开，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喉咙。通道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崎岖，尖锐的岩石划破了她的裤脚和手臂，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伤口又迅速愈合。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噪音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并未消失。血契传来的压力依旧沉重，约束力已经跳到了【55%】！
终于，前方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平整的石壁。
蕾娜冲到石壁前，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她撑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借着通道内残余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幽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不是死路。
平整的石壁上，镶嵌着一扇巨大、沉重、造型古朴的金属门扉。门扉紧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门上没有锁孔，也没有把手，只在正中央的位置，镌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徽记。
那徽记由荆棘缠绕的十字剑、燃烧的光球和下方一个倒悬的、残缺的蝙蝠翼构成——正是教会“净光之锤”的圣徽！但与蕾娜在威尔逊盔甲上看到的不同的是，这个圣徽的十字剑剑尖，正正地刺穿了蝙蝠翼的心脏位置！整个徽记透着一股冰冷、残酷的镇压意味！
而在圣徽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还有另外一行更加古老、更加模糊的暗红色刻痕。那刻痕的线条扭曲而诡异，透着一股阴冷的不祥气息。
蕾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种文字！
那是血族最古老的秘文！她在自己苏醒的那具石棺内壁上见过类似的残迹！
她屏住呼吸，凑近那行被尘埃覆盖的暗红刻痕，指尖拂去表面的浮灰。
一行扭曲如蛇行的古老血族文字清晰地显露出来，每一个笔画都仿佛由凝固的鲜血构成：
**“唯饮罪者之血，方启归乡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