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冷刺骨,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枯枝败叶的腐败气息。蕾娜沿着河滩跋涉,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刀尖上。后背空间乱流留下的撕裂伤和左臂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咒文交替折磨着她。每一次咒文的搏动,都伴随着意识深处那本血色之书冰冷的悸动,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颅骨内反复穿刺。
【未鉴定物品……融合度……15.3%……】
【空间亲和性……稳定……】
【警告:源血之印侵蚀加剧!能量过载反噬……躯体负担……临界……!】
视野中猩红的提示文字如同垂死者的心电图,断断续续地闪烁。15.3%的融合度,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力量,而是更加沉重的枷锁和失控的风险。她能感觉到,那源自枯骨岭守墓人“心核之石”的空间源质,正被血色之书贪婪地吞噬、同化,而“源血之印”则像寄生在书页上的毒藤,借助这股力量疯狂地在她血肉中扎根蔓延。
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胃袋。玛莎婆婆给的黑麦饼早已吃完。真祖的体质虽然能忍受远超常人的饥饿,但能量匮乏带来的虚弱感却无法忽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尖锐的獠牙不受控制地摩擦着口腔内壁,渴望着温热的液体。但河滩上除了冰冷的泥水,只有偶尔掠过水面的、瘦骨嶙峋的水鸟。它们的血液稀薄而腥臊,无法缓解那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求。
三天。
她在冰冷的河滩、稀疏的树林和荒芜的丘陵间跋涉了三天。避开大路,只在夜晚行动,像一只真正的夜行生物。无名村和枯骨岭早已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里昂被净光之手带走的画面和玛莎婆婆最后那首苍凉的挽歌,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血契的连接沉重而稳定,约束力停留在【87%】,里昂的生命体征如同风中残烛,却奇迹般地维持着微弱的平衡。他还活着,在教会的手中。这个认知带来一丝渺茫的慰藉,却伴随着更深的焦虑。
玛莎婆婆的指引是唯一的希望——灰烬城,老瘸腿。
当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片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时,蕾娜知道,灰烬城到了。
那并非她想象中高耸的城墙和塔楼。更像是一座由无数巨大、歪斜、覆盖着厚重煤灰的烟囱、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低矮臃肿如同肿瘤般的石砌建筑、以及杂乱无章蔓延开来的窝棚区强行拼凑而成的、匍匐在大地上的钢铁巨兽。城市上空,终年笼罩着一层粘稠的、混合着煤灰、硫磺和劣质油脂燃烧气味的灰黄色烟雾,将惨淡的日光过滤成一片病态的昏黄。无数细小的、如同蝼蚁般的人影在那些钢铁骨架和狭窄街道间蠕动,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空气变得污浊而刺鼻。脚下的土地不再是湿润的河滩,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踩上去嘎吱作响的黑色煤灰和不明污物的混合物。刺鼻的酸腐味、金属锈蚀味、劣质酒精的馊味、还有隐约的排泄物臭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侦测到……重度……环境污染……】
【……精神干扰……微弱……】
视野中的提示闪烁了一下。蕾娜下意识地拉低了兜帽,将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真祖敏锐的感官在这污浊的环境里如同受刑,无数混杂的气味、噪音和负面的情绪波动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左臂的源血之印也微微躁动,似乎对这混乱污秽的环境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她跟随着稀疏的人流,从一条被巨大铁皮管道和流淌着锈红色废水的臭水沟夹着的、如同伤口般的狭窄入口,混入了灰烬城的外围——锈铁区。
这里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低矮的窝棚如同霉菌般附着在巨大的废弃机械和管道上,由锈蚀的金属板、烂木头和破油布勉强搭成。街道狭窄、泥泞、污水横流。穿着破烂、面黄肌瘦的人们在污水中麻木地行走,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空气中充斥着刺耳的铁器敲打声、蒸汽管道泄露的嘶嘶声、醉汉的咒骂、孩童饥饿的哭喊,以及角落里传来的、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
光!无处不在的、昏暗摇曳的光线!不是阳光,而是悬挂在窝棚门口、由劣质油脂或沼气驱动的、散发着昏黄光芒和浓烟的简易吊灯。这些灯光在污浊的空气中形成一片片摇曳的光晕,将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布满污垢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对于蕾娜而言,这无处不在的、虽然微弱却代表着人群聚集的光芒,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反复刺激着她那变异为“社恐”的日光弱点!尽管不是真正的阳光,但那种被无数视线包围、暴露在光下的强烈不安感,依旧让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下意识地想要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强忍着不适,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试图寻找玛莎婆婆口中的“老瘸腿”可能存在的线索。一个抄经员,被烧坏了腿赶出来……会藏在这种地方吗?
一个歪斜的、用破木板钉成的简陋招牌吸引了她的注意。招牌挂在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如同洞穴入口般的窝棚上方,上面用黑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酒杯的图案,旁边写着几个几乎被煤灰覆盖的模糊字母——“烂泥桶”。
酒馆?人流汇集之地,或许能打听到消息?
蕾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低了兜帽,像一道无声的阴影,溜进了那个散发着浓烈劣质麦酒和呕吐物混合气味的低矮入口。
门内是一个更加昏暗、更加污浊的空间。低矮的天花板被油烟熏得漆黑发亮,悬挂着几盏同样油腻的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和浓烟。空气闷热得如同蒸笼,混合着汗臭、酒臭、烟草味和一股浓烈的尿臊味。几张粗糙的木桌旁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穿着油腻皮围裙的工匠、眼神凶狠的打手、浓妆艳抹却遮掩不住憔悴的流莺、还有更多是眼神麻木、只知道低头灌着劣质麦酒的底层苦力。
蕾娜的出现,如同在浑浊的泥塘里投入一颗石子。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贪婪,在她包裹在深色粗布下的纤细身形和腰间那柄裹着破布的“暮色”上逡巡。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触手,让她浑身不自在,社恐带来的心悸感再次加剧。
她迅速找到一个最阴暗、最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布满污垢的墙壁,试图将自己隐藏在灯光的死角里。一个身材肥胖、脸上带着刀疤、围裙油腻得发亮的酒保懒洋洋地踱了过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包裹严实的客人。
“喝什么?麦酒两个铜板,黑面包一个铜板,掺水的麦酒不要钱。”酒保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蕾娜沉默着,从腰间那个同样沾满污垢的小皮囊里——这是她从玛莎婆婆给的提篮里翻出来的唯一还能用的东西——摸出几个黑乎乎的、边缘磨损严重的铜币。这是她在无名村外一处荒废的田埂边,从一个倒毙的流民身上找到的仅有的“财产”。她将铜币放在油腻的木桌上,推了过去。
酒保抓起铜币,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撇撇嘴,转身从一个巨大的木桶里舀了满满一大杯浑浊的、泛着泡沫的液体,“砰”地一声放在蕾娜面前。浓烈的劣质酒精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蕾娜没有碰那杯劣酒。她压低声音,尽量让声线显得沙哑低沉:“打听个人。”
酒保挑了挑眉,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锈铁区每天死的人比活人多,打听人?得加钱。”
蕾娜又从皮囊里摸出仅剩的两枚铜币,推了过去。“老瘸腿。听说以前是抄经的。”
“老瘸腿?”酒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他迅速抓起那两枚铜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你找他?那老东西……”他左右看了看,才凑得更近,一股浓重的口臭喷在蕾娜脸上,“早就不在锈铁区混了!惹了不该惹的人,几年前就躲到‘煤渣巷’那边去了!听说……在‘鼠道’里给那些地沟老鼠当‘账房’呢!”
煤渣巷?鼠道?账房?
蕾娜的心沉了下去。听起来像是城市最底层、最混乱、也最危险的区域。
“煤渣巷怎么走?”蕾娜追问。
酒保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伸出了油腻的手。“指路费,再加一个银角子。”
蕾娜沉默地看着他。她没有银币,连铜币都只剩最后几枚了。
酒保脸上的贪婪渐渐被不耐烦取代。“没钱?没钱就滚蛋!别耽误老子做生意!”他直起身,声音也大了起来,引来了旁边几桌不怀好意的目光。
蕾娜握紧了拳头,左臂的源血之印微微发烫。她强压下动手的冲动,知道在这里暴露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污浊之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砰!”
酒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和金属锈蚀气息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三个身影堵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几乎要顶到低矮的门框。他全身覆盖在厚重、布满划痕和暗褐色污迹的黑色板甲中,样式古朴而狰狞,肩甲如同扭曲的兽角。头盔是封闭式的,只露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如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孔!他手中拖着一柄巨大的、刃口布满锯齿和暗红色血锈的双手战斧,斧柄末端还拴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黑色皮甲、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金属面罩的随从。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扛着一柄沉重的、带有倒刺的狼牙棒。另一个则相对瘦削,腰间插着数柄造型怪异的飞刀,眼神如同毒蛇般阴冷。
这三人一出现,原本嘈杂喧闹的酒馆瞬间死寂!如同被投入了冰窖!所有酒客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甚至连那个刀疤酒保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和血腥味,如同粘稠的液体,瞬间填满了整个“烂泥桶”酒馆!
那高大黑甲骑士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孔缓缓扫视着死寂的酒馆,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最终,那冰冷的目光,穿透了昏暗的光线和污浊的空气,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钉在了角落里、刚刚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的蕾娜身上!
被那目光锁定的瞬间,蕾娜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如同被天敌盯上的极致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
不是因为恐惧对方的力量——虽然那黑甲骑士散发的气息极其强大而诡异——而是因为,那幽绿鬼火眼孔深处,透出的那股冰冷、死寂、毫无人性的意志……她见过!
在枯骨岭墓园,在守墓人身上!在那被血色之书强行抽取空间源质的瞬间!那是属于“观测者协议”底层程序的、非人的冰冷意志!
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在那高大黑甲骑士覆盖着黑色板甲的左胸心脏位置,赫然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刺眼的标记——一个由荆棘缠绕的十字剑、燃烧的光球和下方紧握圣典的手构成的圣徽!净光之手的标记!
但这标记并非镌刻,而是如同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烙印在金属上,边缘扭曲,甚至透着一丝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的光泽!
【侦测到……高威胁……异常单位!】
【能量特征……匹配……】
【目标:???(高度污染)……等级:???……威胁等级:致命!】
【侦测到……净光之手……标记……(被污染)……】
【侦测到……观测者协议……底层波动……(微弱)……】
视野中的猩红提示疯狂闪烁、扭曲!几乎要爆开!
蕾娜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是他!那个被净光之手从枯骨岭崩塌区带走的、昏迷的里昂?!不!眼前这个散发着恐怖气息、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黑甲骑士,无论是体型、装备还是那非人的意志,都与里昂截然不同!但那股属于观测者程序的冰冷波动,以及那被“污染”的净光之手标记……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的脑海!
威尔逊!那个在初始之塔门前被门后黑暗吞噬的“净光之锤”队长!他被那黑暗改造了?!变成了……眼前这个怪物?!而且……他体内,似乎也残留着……观测者程序的碎片?!
“找到……你了……”一个如同两块生锈金属摩擦、带着电子杂音般的嘶哑声音,从那黑甲骑士封闭的头盔下响起,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蕾娜,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一种……如同程序锁定目标般的绝对杀意!“窃取……源质的……病毒……清除……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