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站在芦苇丛中，这一次他并不急着离开。此刻的他异常清醒，仿佛正身处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随风摇曳的芦苇将他半掩于其间，惠就立在芦苇交织的阴影里。她没有穿那些平日里的奇装异服，只一件最朴素的白裙子，无袖的剪裁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裙摆长及膝盖，已被芦苇下的水汽与泥土染上点点深痕。她笑盈盈地望着裕介，带着温柔又梦幻的笑容看着裕介。
“又见面了。”她的声音轻似苇絮，“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意想不到的人。我一直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和你说说话，现在正是时候。”
“你和我说话，出现在我的梦里……就好像你一直在这里等我。”裕介朝她走近，甚至有些担心眼前的人只是一触即散的幻影。
“你常来这儿吗？”惠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他垂落的手腕，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我一直都在这里。不管你有没有想起我，我都在这儿等着你。”
“你在这里……等我？”裕介低声问。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仿佛他们真的曾这样牵过手。
“我想带你来这儿看看。”惠牵着他，朝芦苇更深处走去，“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我最近很少做梦……可每次梦见这里，醒来时头总是隐隐作痛。”裕介任由她领着，目光掠过四周，“这个梦里总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息。我不喜欢它……就好像一旦沉溺其中，就再也醒不过来一样。”
“我想带你穿过这里。”惠轻声说着，像在哄一个孩子，“一个人走或许会害怕，但现在有我在。我牵着你的手，你就不用害怕了。”
“可是牵着你的手，我反而觉得更不安了。”裕介的声音有些低，“这里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好像就算再也醒不来也无所谓……我害怕这个地方，有时候觉得它就像一个没有尽头的现实。”
他说话间，眼前的芦苇自动向两侧分开。惠轻轻拨开苇丛，领着他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终于走出了那片仿佛没有边际的芦苇荡。
惠依然牵着裕介的手，两人停在潮湿的泥土地边缘。往前一步，便是干裂的荒地，铺满枯黄倒伏的杂草。他们正站在一条分界线上，像站在昼夜交替的刹那。前方荒地中央，一棵干枯的歪脖子老树伸展着虬结的枝丫，倔强地刺向天空。而一栋三层高的旧屋就矗立在树下——斑驳的墙面上攀满枯死的藤蔓，窗户像蒙着一层油腻的污垢，所有的门窗都紧紧闭着，沉默地立在裕介眼前。
“你见过这个老房子吗？”惠指着那栋老房子问道。
“那栋老房子只出现在我的梦中。”裕介说道。
“梦是现实的影子，”惠松开他的手，向前走去，“也许不仅仅在梦里。”
她走到那棵枯树下，站在树影里。从裕介的视角看去，她仿佛被嵌进了一幅画框：惠与身旁的老树占据了大部分画面，而那栋旧屋，静静地待在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注脚。
裕介睁开眼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不知是因为闷热还是别的缘故，已被踢到了床下。他感到枕在后脑的部位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最近总是这样，总是从那些诡谲的梦中惊醒，随之而来的便是这种熟悉的、莫名的头痛。他仿佛喝断片一样在早晨浑浑噩噩地起身，浑浑噩噩地走在上学的路上。街边的人与景像坏掉的胶片般从身旁掠过，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黑白剪影。
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他便已经坐在了教室里。讲台上数学老师正用那口万年不变的关西腔讲解着题目，台下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可面对这一切，裕介只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
“青海同学，请你站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老师的声音忽然点名而至。全班同学都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只有裕介一脸茫然像是领导过来听讲座一样靠在座位上，双手抱胸看着自己。
“你讲你的。”裕介甚至朝讲台方向随意摆了摆手。
“你说什么？”数学老师愣在台上，所有同学也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你讲你的，不用管我。”裕介又重复了一遍。他依稀记得自己刚才还在想着心事——后脑的疼痛近来愈发没有规律，有时持续整日，有时只是短暂一刺，就像他最近起伏不定的情绪。
“太不像话了！出去站着反省！”数学老师勃然大怒。
“我……刚才说了什么吗？”裕介这才像是将身体与意识重新拼合起来，仿佛方才开口的根本不是自己。
于是这一天，裕介都在教室门外站着度过。
“拜托！请做我男朋友吧！”里奈低着头，整张脸涨得通红，几乎是用尽全力朝裕介喊出这句话。
“嗯？”裕介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地望着眼前的里奈。此刻他正站在走廊转角，面前是满脸羞红、仿佛正在告白的少女。她深深鞠躬的姿势让胸前的曲线格外显眼。他依稀记得自己之前还在走廊上罚站——因为在数学课上太过放肆。可不知怎的，一转眼他就站在这儿，而里奈正对着他说出这番令人误会的话。
“你把我搬到这里的？”裕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问。
“你、你说什么？！”里奈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若不是她头顶仿佛真的要冒出蒸汽，那副模样倒真像是羞怯到了极点，“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难道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有我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吗！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对男生说这么羞人的话，你至少该表现得害羞一点吧！”
“害羞？你刚才说了什么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裕介努力回忆着，“好像是要我做你男朋友？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等等，这进展也太跳跃了，我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啊——唉！”里奈长长叹了口气，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就知道找男生帮忙不靠谱！听好了，我长话短说——上次水族馆之后，副班长好像对我有点意思。虽然被人喜欢是挺开心的，但我可不能就这么回应他。我的目标可是要成为魅力征服全校的万人迷，肯定要保持单身，要是有了男朋友我怎么培养男友粉，那不在起步阶段就折戟沉沙呢！所以，我需要一个彻彻底底的借口，把这条路彻底堵死。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请你假装当我男朋友。拜托了！”
“原来如此，不过这是不可能，就这种蠢事，我怎么可能会站在这里听你说这么多呢？”裕介继续思索着之前的记忆，想知道在自己出去罚站的时候到见过里奈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就像是喝断片了一样，除了黑白的剪影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好像中间这一段时间被彻底删除了。
“什么？我刚找你商量的时候你可是满口答应，怎么一转头你就突然改口了？变脸也不带你这么变的吧！”里奈闻言大吃一惊，焦急地跺了跺脚，“你不帮我，我还能找谁啊？我根本不认识别的男生……不对！我认识的男生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只是……只是觉得你最合适而已！你拒绝了，我怎么办？”
“我答应过？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会答应这种事？你胡说的吧？”裕介满脸不可置信。这真是他会做的事吗？他紧盯着里奈气恼的俏脸，想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不知为何，一股微妙的不安从心底升起——对自己记忆的不安。难道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身体曾不受控制地做出过什么，在自己意识感知不到的地方游离？就像……被什么未知的意识操纵了一样？脑控TV，堂堂连载？
“搞什么啊！言而无信的男生最讨厌了！”里奈气得直指裕介的鼻子，“刚才我找你商量的时候，你明明满口答应！我还特意说了这事有点麻烦，你拍着胸脯说肯定会帮我的！现在居然翻脸不认账！”
“原来如此……”裕介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搞了半天，是因为你当时根本没把话说清楚，我才随口答应的吧？这下我明白了。”
不然他还真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在根本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做出远超自己意识的事情，之前令他非常不安的被陌生意识操控身体的感觉仿佛都不存在了。
“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嘛？我可提醒你，你刚才明明满口答应的！现在要是翻脸不认人……我真的会哭给你看哦！”里奈凑到裕介面前，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装出一副撒娇的可爱模样威胁道，“答应我嘛答应我嘛！不然我现在就哭！”
“我可不想干这种事。假装男女朋友？听起来就蠢得要命。”裕介摇摇头，“你没看过动画吗？凡是假装情侣的，最后都弄假成真了。”
“现实是现实，动画是动画，你别偷换概念啊！而且听你这口气，好像当我男朋友很吃亏似的？”里奈不服气地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丰满的曲线，“别小看我，我对自己的长相可是很有信心的！就算不是顶尖，至少也是准一线水准！配你又不会丢你的脸——我发誓还不行吗？就只是假装，绝对不会发生什么狗血剧情。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我就……我就变成小熊……不对，是小猪！我就变成小猪！🐖！”
裕介还想反驳，却忽然闻到一缕清雅的香气。他转过头，只见结衣正袅袅婷婷地朝他走来，身后跟随着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她走到裕介身边，笑盈盈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你们在背着我这个青梅竹马说什么呢？”结衣话音轻柔，目光却滴溜溜地在几乎贴在一起的裕介和里奈之间转了个来回。
“没、没什么！”里奈立刻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后退半步，“我们在讨论……运动会布置的事情呢！”
“运动会？”裕介又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但是陌生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要布置学生会？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当然不知道啦——刚才数学课你被老师赶出去罚站了嘛。话说你上课时突然说那种胡话，我都惊呆了，原来你是这么勇的人的吗？”里奈撇了撇嘴，“运动会快到了，我们正在选参赛选手，之后还要组织训练。不参赛的人也得帮忙，要组建啦啦队，安排志愿者搬运器材……反正这些事，你站在外面一节课，不知道也很正常。”
“裕介君，平时会参加运动会项目吗？”结衣微微歪头，自然地加入对话。
“胡说什么，和你不熟。”裕介和结衣拉开半步距离，转而对里奈说道，“这事我不同意，你找别人去吧，反正你认识男生多，随便找一个不行吗？我反正不想配合你做这种事情！”
“你你你！告诉你，不管你同不同意，到时候我都会说是你！看大家信你还是信我！”里奈朝裕介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开了。
“嗯——看起来还挺甜蜜的嘛。”结衣望着里奈跑远的背影，在周围同学明里暗里的注视下，又一次挽住了裕介的手臂，动作自然得仿佛动画里真正的青梅竹马，“看来你是完全没把我这个青梅竹马放在眼里呢。”
“我可不是你的青梅竹马，你爱和谁青梅竹马就和谁去。”裕介试图抽回手。
“我不是说我自己。”结衣努努嘴。裕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奈绪正趴在远处的角落，周身仿佛冒着黑气，一双幽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和结衣挽在一起的手臂。
“之前我为你引荐的事情——”结衣忽然踮起脚，附在裕介耳边轻声说道，“今晚我们再继续吧！”
她其他话都说得又轻又柔，唯独“今晚我们再继续吧”这句，咬字清晰、声音清亮，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分明是故意要掀起更大的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