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独自回家了。
最近她越来越不愿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守着冰冷的饭菜，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人。以前做饭时总想着裕介会回来吃，因此就算是做饭这种家务活奈绪都有十足的动力，就算在学校忙的再苦再累，也能怀着满腔热情为裕介做晚饭，那份期待也能让空屋也暖起来。可如今他经常和不知道哪来的女生待到很晚，说不定早就在外面吃过了。那自己守着渐渐冷掉的饭菜，又算什么？
这样搞的奈绪连回家做饭都没有指望了。
“说到底都怪那几个女生，那些家伙非要搔首弄姿勾引裕介！”奈绪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都怪里奈，都怪千里，你说你们自己在学校玩的好好的，非要跑过来找裕介做什么？”
“还要都怪那个岸田美嘉，明明在别的班级，每天就是什么都不做，就逮着裕介，简直不知羞耻！”
“还有会长，过是仗着家里定了婚约，门当户对罢了，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赢得裕介的芳心！”
“最可气的就是那个少女偶像，那个什么津尾结衣，什么身份啊就敢自称青梅竹马，简直就是我心头大敌！”
她越走越慢，几乎把每个和裕介有过交集的女生都在心里数落了一遍。不知不觉间，拐进了一条人迹稀少的小路。两旁树木投下浓密的阴影，路灯只在地面晕开几圈昏黄的光。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静静挡在了路的前方。
“抱歉……”奈绪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起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瞬间被抽走。她看着眼前那个和她差不多高、面带微笑的中年女人，脸上每一寸表情都凝固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微光落在女人温和的眉眼间，那笑容里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无比复杂的情绪。
奈绪的嘴唇轻轻颤了颤，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听不见：“妈妈？”
前本有希子站在奈绪面前，脸上挂着笑容——那是一种异常复杂的笑容。初看像是久别重逢的怀念，细看却糅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惊艳、庆幸、满足，却也混着否认、悲伤、憎恨，甚至还有些难以厘清的嫉妒与埋怨。那一瞬间，奈绪仿佛从这位国民女明星的脸上，看到了超越演技的、近乎潜意识的纷乱。这位红了多年的女演员，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依然活跃在荧幕上，依旧拥有不少粉丝。此刻她与奈绪面对面站着，两人的身份本该属于两个世界，但身份这么悬殊的两人就这么站在这里，时间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又见面了……奈绪……”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时间，有希子才轻轻开口。
“……”奈绪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快到50岁年纪依旧丰韵迷人的女明星，缓缓开口，“你出现在我面前是准备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想见我。”有希子勉强勾起嘴角，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显得格外生硬。
“我确实一点不想见你！”奈绪冷冷别开视线，眼中没有女儿对母亲该有的温度，只有疏离的冷漠与压抑的怒意，“这么多年，你现在还真是选一个好时机出现，看你这样子，这么多年在东京混的挺好不是吗？大明星？”
“奈绪……刚才你喊我妈妈……”有希子脸上的微笑淡了下去，肌肉细微地牵动着，像在努力调动某种属于母亲的神情——她演过太多类似的角色，可面对亲生女儿，却显得如此笨拙。
“省省吧，现在摆出思念的样子是要做什么，你恶不恶心？”奈绪嫌恶地皱起眉，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刚才那是我嘴瓢了，下次我可不会犯这个恶心的错误了。”
“等一下，你就这么走了？我们这么多年没见，连几句话都不能说吗？”有希子转身叫住她。
“说话？我们两个有什么好说？”奈绪摊开手，语气里满是讥讽，“我还觉得我们分别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才过了十年出头吧，居然又见到你了，真是晦气！”
“是啊……我记得是有十年了，那时候你才七岁，现在你都长这么大了，我看到你简直都认不出来了……”有希子尽力控制自己的脸让自己显示出思念的表情，“奈绪现在真的变成大人了，这么漂亮……我第一眼都不敢相信这是我女儿。”
“省省吧。你这种自恋的人，不是向来对自己的脸最有信心吗？在大街上看见漂亮女生，你只会想‘我肯定比她强’吧？”奈绪脸上浮起嘲讽的笑，“现在摆出这副思念满满的母亲模样演给谁看？演给我看？你以为我会信？”
“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分开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想着你，想着自己还有个女儿……”
“得了吧，你要是真思念，当年走的时候怎么那么干脆？”奈绪冷笑道，“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想念你，也不想见到你，更不想听你说话不行吗？”
“你还是因为过去的事恨我？”有希子的声音低了下来，眼里蒙上一层类似悲伤的阴影。
“不然呢？难道还要感谢你——当年扔下我一个人去东京追你的演员梦，连房子都卖了，让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生怕我日子过得太舒服是吧！”奈绪几乎喊了出来，长久压抑的愤怒混着委屈冲破了她平时精心维持的温顺外壳，“恭喜你啊，你的梦想成真了！”
话一出口，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在对方面前流露情绪，就像落了下风。奈绪顿时感到一阵反胃般的难受，仿佛吞了只苍蝇。
有希子看着奈绪胸口剧烈起伏、强压情绪的样子，自己也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下来：“奈绪，妈妈……”
“能别说那个词吗，真的，我嫌恶心——你再说我真要走了！”奈绪冷冷打断，视线钉在自己脚尖上，完全不想看有希子。
“……好吧……”有希子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开口，“奈绪，我……我这次回来就是……就是想要和奈绪见面……我想再见一见奈绪，想要和奈绪……我的女儿相认……”
她停顿了很久，像在艰难地组织语言，终于挤出下一句：“奈绪，我……想要和你重归于好……母女相认……”
“你胡说什么？”奈绪猛地抬起脸，表情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震惊里混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就算面前是自己母亲也完全没有任何留手，“你要不要听听你现在说的是什么话？重归于好？母女相认？我们两个？你踏马在娱乐圈陪酒陪糊涂了，梅毒蔓延到大脑了是吧？”
“我是认真的……”有希子迎上她的目光，她的语速很快，她就像是大学生做汇报一样专门背过稿子，“我知道奈绪你恨我，恨我以前的所作所为恨我把你丢下不管不顾。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指望你理解。现在，我只想要和奈绪你重新回归母女的身份，不管之前如何，我们可以重新回到母女关系，就像是之前我们还是一家人一样。”
奈绪看着有希子，似乎是觉得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睛让自己很不适，她重新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看着她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后就站在自己面前沉默，像是等着自己答案一样，奈绪皱着眉，像在咀嚼这段话里的荒唐，最后只是冷哼一声：“你这番话讲的倒是轻松，重归于好？你觉得我能同意？”
“不管你怎么想，这些话我都要说。”有希子的声音轻了下来，却依然清晰，“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告诉你的事。”
“我不想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你痴心妄想！”奈绪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抛弃亲生女儿的人，早就没资格自称母亲了。抛弃我这么多年，现在指望我原谅你，回到所谓的母女关系？还想什么一家人？谁和你是一家人？你又把谁当过家人？”
她往前一步，眼里烧着压抑多年的火：“你认为我是你的家人吗？你认为我的父亲是你的家人吗——哦忘了，我都不知道我还有父亲！说实话，你看看我，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就这么稀里糊涂过来了。可能你在娱乐圈巴结的某个小鲜肉或者大导演吧？估计陪酒的时候，玩到怀孕，觉得我是个累赘，觉得我阻碍了你在演艺圈的成名路，就一声不响把当时只有7岁什么都不懂的我扔掉了，自己跑到东京追逐演员梦了！你现在说要重归于好，你踏马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奈绪冷笑起来，话语愈发尖锐：“说实话，你这种人脸皮厚到我没办法想象！只能说不愧是在潜规则遍地的娱乐圈摸爬滚打的人，说真的，我要是男人，潜规则你我都觉得自己掉价！什么狗屁大明星，妓女一个！想要我认你这种人当母亲，你真是痴心妄想！”
奈绪说着恶毒的话，但是有希子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她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有希子轻声打断她：“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奈绪你都不会听的，只是会恨我。我不奢求奈绪你现在就给出答复，只是这些话……我憋了很多年，必须告诉你，我想……我想再见到奈绪你，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奈绪，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手机号吗？过了这么多年，那个号码我一直留着，就是为了现在。如果奈绪你哪天骂够了，冷静下来想要找我谈谈，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奈绪盯着路灯下有希子的身影，昏黄的光线模糊了那张曾经在荧幕上光彩夺目的脸。她没有再说话，只从鼻腔里挤出极冷的一声哼，转身消失进夜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