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希子挽着裕介来到拍摄现场——悬崖边的一片空地上。几台摄像机像长枪短炮般架在四周，一群穿着蜜蜂玩偶服的群演正待命。男主角是个染着紫发的年轻男星，正低头和助理讨论剧本；而穿着超级英雄紧身衣的结衣则站在崖边，似乎有些冷，抱着手臂听经纪人说话。
“这是电影的第三幕，”有希子见裕介一脸困惑，便低声解释，“男主和女主在悬崖相遇，女主见到男主后开始恢复记忆。男主正要帮她摆脱洗脑控制，蜜蜂星人却通过占卜找到了女主的位置，派蜜蜂大军来抓她。”
“这是什么弱智剧情，为什么还有蜜蜂星人？看上去像是什么三流cult片？”裕介说道，“你接下来还有镜头？”
“这可不是cult片，这是正经的大IP大制作电影。”有希子解释，“就一个简单的过场——女主被蜜蜂星人围攻时，突然‘想起’女武神战队前任队长的身份，其实只是她洗澡时产生的幻觉。”
“弱智得我都开始好奇了……”
这时，旁边传来对话声。紫发男演员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说：“山彦稜先生，这句台词是不是该这么说……”
“这样没法突出我的角色深度，”叫山彦稜的男演员打断他，“能不能加几句词？比如男主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之类的？”
“可是山彦稜先生，这一镜主要是津尾小姐的戏份，如果加词可能……”助理为难说道。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这个电影剧情看上去很弱智，但是演员演的都十分认真，还真是有信念感。”裕介点评道，“那个，你女儿和她那个经济人说什么呢？”
“谈续约的事……”有希子似乎不太想深谈，“结衣她……好像对继续演艺事业没什么热情了。以前她也半开玩笑地抱怨过，我只当是随口说说……但最近，她连活动都不太愿意参加，经纪人大概是想劝劝她。”
“还有这种事？当大明星不好吗？听这意思，她真想退圈回归普通生活，真要当个素人？”裕介有些不解。
“具体怎么想的，我也不太清楚……这些事，我从来没细问过。”有希子的声音轻了下来。
“你怎么不问呢？你不是收养她、把她带大的母亲吗，按理说……”裕介说到一半，瞥见有希子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寂寥与难过，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这对法律意义上的母女之间的关系，或许远比表面看来复杂。她们之间埋藏的，可能不只是“不善言辞的养母”和“叛逆期继女”那么简单。
他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
“该我上场了，马上开拍了。”有希子见剧组已准备就绪——男女主角站好位置，扮演蜜蜂星人的群演也躲在了道具岩石后，便快步走向自己的站位。
裕介看见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指挥着摄像机调整角度。镜头中央，结衣和那位紫发男演员正做着夸张的动作，念着令人忍俊不禁的台词。
裕介正看得无聊，一个留着胡渣、长发披肩的中年男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那人穿着一件印满英文字母的连帽衫，打扮得像街头潮男。裕介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大概是剧组的工作人员，闲着没事过来看拍摄，便没多在意。
“蠢得要死。”中年男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裕介听见了，瞥他一眼，没接话。其实他心里也这么觉得——又是蜜蜂星人又是悬崖幻想的，设定随意得像儿戏。可偏偏制作阵容豪华，演员也演得一脸认真，大概这就是所谓精致的大烂片吧。
“你听摇滚吗？”中年男人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裕介转过头，确认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
男人没重复，只是默默看着拍摄现场——男演员又一次NG，结衣脸上的不耐烦已经藏不住了。
裕介听清楚中年男人说什么，他问一句只是表达自己的惊讶，只是对于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莫名朝自己问没头没脑问题的困惑，并不想要男人在重复说出那句话的意思。
他顿了顿，觉得没必要让对方再问一次，便接道：“咳，听啊，我听。”
“听什么？”
“嗯嗯，情绪（EMO-Punk），大概？”
“我还以为你会说前摇。”中年男人不声不响说一句，“你指Emo（Emotional Hardcore）还是？”
“情绪朋克（EMO-Punk）。”裕介有点不自然地回答，转头看见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又补了一句，“……干什么，不行吗？”
“没什么。”男人重新看向拍摄现场，“我不是做朋克的。”
“听你这意思，你是音乐人？无意冒犯，我还以为你是剧组员工。”裕介说道。
“组乐队的，用你们年轻人时髦的话说。”中年人看着片场里逐渐升起的争执，语气没什么起伏，“来给这电影做配乐，说是员工也没错。”
“你玩乐队的？”裕介看着那个自来熟怪怪的中年男人，很难不说一句玩乐队玩的，“你做什么乐队，抱歉我不是很懂。”
“后摇，主要做器乐摇滚，差不多。”中年人说了一个乐队名，“starland，听过这个乐队吗？”
“没听过。”裕介很诚实，“呃，其实我喜好蛮宽泛的，很多类型都听过，我听的几个中西部情绪（Midwest emo）也做过差不多的内容，还是懂一点……好吧，我说实话，完全没听过你的乐队，一点都没听过。”
“很正常。我们本来就不出名，不过是一群失败者，玩着失败的乐队罢了。”男人说得很平淡。
“是吗，那你还挺乐观……哈哈。”裕介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和那个女人在谈恋爱？”男人朝拍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有希子正和摄影导演争论着什么，情绪越来越激动。
裕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扯了扯嘴角：“你想说什么？该不会你也是她的追求者吧？”
“我只是想说，她不是什么善茬。和这种人搅在一起，迟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冷意。
“听你的话，你似乎对她很有意见？是因为她经常耍大牌？”裕介看向男人，想要从男人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他无意瞥见男人拿着香烟的右手戴着一枚戒指，在右手的小拇指环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微微闪光。
“跟那没关系。但在演艺圈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哪有一个是干净的？”男人冷哼，“没点肮脏手段，还想在这儿呼风唤雨？做梦。不止她，这里的人——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哪个不是带着算计，做着春秋大梦？和这种女人在一起，等于与蛇同眠，根本不值得信。”
“这我明白，我也没那么天真。”裕介的视线从有希子身上移开，落向远处被助理用小风扇轻轻扇风的结衣，“不过你好像挺主动跟我搭话？”
他看着结衣在片场灯光下微微蹙眉的侧脸，忽然想：如果她一直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多年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有希子那样？
“因为我也是从这个小镇出去的。”中年男人说。
“你以前是这个小镇的人？”裕介有些意外。
“嗯，在这儿出生，长大，念到国中就没继续上学了。后来搞乐队，去了东京，混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名堂。”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是从这个小镇走出去的？你当年走出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困难，就好像需要花费很大力气？”裕介忽然想起便利店的日美小姐——她也是费了很大决心才离开这个小镇的。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时候什么都一团糟，光是活下去就够费劲了。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男人显然不想深谈。
“小镇很糟糕？”裕介问道。
“这个小镇所有的一切都很糟糕。”中年男人说。
“那你现在重新回到这里，又是什么样的感受？”裕介问道。
“不好。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感觉是浑浊的。”男人望向远处，声音低了些，“知道要回来的时候，我几乎没法接受……好像又掉回了同一个噩梦。”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有希子的方向：“你知道她也是这儿的人吧？剧组会来这儿取景，就是她极力促成的。”
“什么？不是说只是来取景吗？”裕介一愣——之前那种“有希子没说实话”的感觉，突然又冒了出来。
“取景哪儿不能取？日本乡下漂亮的地方多了，为什么偏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男人扯了扯嘴角，“她对这里有某种执念。所以跟着某种灵感又回来了……像个命运的玩笑似的。而我，也又一次回到了这个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
裕介望着前方，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怅然——一个失意的人，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只留下糟糕记忆的故乡。一事无成、浑浑噩噩的自己重新来到了孕育出自己雄心壮志的故乡，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悄然重合，对于未来的失望、对现在的迷茫和对过去的怀想，都仿佛一瞬间就笼罩全身，让自己无法呼吸。裕介不禁设身处地幻想，等待自己是否也是这样的未来，庸庸碌碌，只为活着而活着。
“总算拍完了。这么一小段镜头NG这么多次，蠢得要命。换我上都行。”中年男人看见拍摄结束，起身准备离开。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搞乐队的那位？”裕介叫住他。
“叫我直也就行。”男人没有回头，声音随着脚步渐远。
裕介目送他走远。有希子一脸疲惫地走过来，显然被刚才的拍摄折腾得不轻。她朝直也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低声问：“那个三宅……刚刚和你说什么了？”
“三宅直也？随便聊了几句片场的事而已。”裕介简短地带过。
“劝你少跟他打交道。搞乐队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有希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抵触。
裕介心想，你们俩倒是互相嫌弃得挺一致。他面上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行，你说得都对。”
“我有点累了。陪我去旁边人少的地方坐坐，说说话？”有希子问。
“请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