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盯着那座小教堂。它也在盯着他——用那些空洞的窗、剥蚀的墙、歪斜的轮廓。一种沉默的对峙在夜色里蔓延。
他知道在小镇北边靠近花卉园的那一条街道就有一个大教堂,好像就是小镇教会所在的地方,裕介也知道这个小镇上有一些人信仰基督教,会定期去做礼拜。
可眼前这个……这东西更像一个被遗弃的概念,一个“教堂”的残骸。裕介无法想象它曾经完整的样子,就像无法想象一具骷髅生前的笑脸
“这地方看上去有点阴森吗,好像是恐怖电影里面的场景,我记得我以前演过一个类似的恐怖片?”结衣把风衣裹得更紧,声音压低了。她不信教,但某种本能让她后退了半步,没有了顽皮的心思,“这地方搞得我都没有裸奔的兴致了,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奇怪……这么个破地方,居然没人管。”裕介却往前迈了一步。
“你凑那么近干嘛?不怕它塌了砸死你?”结衣没动,看上去很不想跟上去。
“你怕了?怕了就赶紧回家吧,偶像小姐。”裕介笑着说道。
“去你的,我可是看过自己拍摄的恐怖电影的艺人,连裸奔都敢,还会怕这个!”结衣嘴上不饶人,脚步连忙跟了上来。
裕介围绕着这个破旧的建筑走着,在昏暗夜色下面,建筑墙壁就像是漆黑色的,黑色墙壁像是在流泪,外墙就是哭泣的脸。不过出于裕介预料,这栋破房子看上去老旧像是随时倒塌,可当裕介靠近时,却感到一种违和的坚实——像一具早已死亡却拒绝倒下的躯壳。这个小教堂的所有窗户都紧闭着,玻璃就像是所有老旧的建筑物的玻璃一样,不复透明,反而像是迟暮的老年人一样呈现出浑浊的色泽,裕介看不穿它,但它似乎也在拒绝被看穿。
“嗯!”裕介来到小教堂的没有窗户的背面,很是惊讶发现,一整面墙壁都被颜料涂鸦了,大块大块的色块覆盖在墙壁上一瞬间映入眼睛,像是斑斓的春天。猩红、靛蓝、明黄、惨绿——大块大块的色块以近乎蛮横的方式叠加、碰撞、渗透,它们覆盖了每一寸墙面。
“谁啊,在教堂墙上乱涂乱画,真是没有素质。”结衣看着小教堂的后墙,有些嫌弃地说。
“这是在说什么?”裕介感慨。
“你说什么?”结衣有些茫然。
“这些颜色大块大块,毫无章法,就像是乱涂乱画一样——但又像是某种话语,一句刻印在墙上的话,是在诉说什么?”裕介看着墙上的毫无章法的涂鸦,突然感觉自己心口由于一瞬间抽痛,但是再想要搜寻这种感觉,他又只有无尽的茫然。
“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结衣嘴角抽一抽,“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艺术天赋,还懂抽象画?”
没有理会结衣的调侃,裕介来到小教堂的门前,他轻轻推门,教堂门无声的打开了,裕介走进去,发现小教堂里面可以说是空无一物,没有长椅,没有圣坛,没有彩窗,没有十字架。没有任何一件能让你认出这是教堂的东西。只有赤裸的水泥地面,裸露的砖墙,以及从破窗漏进的、稀薄的月光。
角落堆着些杂物:朽烂的木板,褪成灰色的窗帘碎片,残缺的碗,几件样式古老到像出土文物的旧衣服,甚至还有两床卷起的、污渍斑斑的被褥。这里似乎曾经有人住过吗?裕介不得而知。
“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我可不是害怕,就是不想你一个人乱闯。”结衣跟了进来,声音在空荡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环视一圈,皱起眉说道,“这真是教堂?怎么跟被洗劫过似的,怎么啥都没有……”
裕介的目光定在了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上,那里有一幅壁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圣母般的姿态,披着华贵厚重的长袍斗篷,衣褶如瀑布垂落。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又像在赐福。身形丰满而庄严,所有细节都绘制得异常精致——除了脸,或许是长久的破败与荒废,她的脸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破洞,在这个神圣的面容上留下一个空洞的缺口。
“哇,这画的是什么?教堂里面怎么会有这个?”结衣凑近端详那幅壁画,语气里满是好奇,“这也太怪了,就算这教堂破败没人管了,在墙上乱涂乱画也不太对吧?”
“说不定就是教堂的人自己画的。”裕介没有移开目光,“这是圣母吗?基督教里有这样的形象?而且既然要画,为什么不画耶稣,偏画个女人?”
“也许是圣母玛利亚?”结衣自作聪明道。
“这是圣母玛利亚吗,我感觉不像啊?”裕介又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墙前,“你看,她穿的是宫廷式的长袍,身上那些闪闪发亮的——是珠宝吗?还有那些看上去就很华贵的项链——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圣母。”
“我又不是神学家,哪知道这么多,”结衣嘟囔着,“说不定就是谁随便画的。”
裕介静静看着。壁画很旧了,被时间啃食得厉害。原本该鲜明的颜色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调子,袍子的蓝色淡得快看不见,整幅画面还浮着一层泛黑的、像是颜料氧化留下的痕迹。盯着看久了,那些色块仿佛在隐约浮动,像老电视屏幕上的噪点。
“这地方真是越来越怪了,”结衣伸手摸了摸墙面,蹭了一手灰,“一开始觉得这小镇就不对劲,现在又碰上这个……谁会特地在这种地方画壁画?一般人画,总是想给人看的吧?这儿哪来的人看?”
“我们啊!”裕介把手插进兜里,仰头望向那张没有脸的圣母像。她身后斑驳的色块,像是山峦流水,又像是层层叠叠的城市楼影,“在这个谁也不会来的夜里,偏就被我们俩撞见了。”
“倒也是,”结衣站到他身旁,轻轻叹了口气,“也只有我们这种闲人了。”
裕介转过头,视线沿着墙壁向上移,望向小教堂破败的穹顶。夜光从屋顶的裂隙渗进来,形成几道斜斜的、灰蒙蒙的光柱。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就在那天花板上,倒立着一个人影。
那像是一个男人的轮廓,双脚踩着斑驳起皮的天花板,头朝下,正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样貌。他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浓墨般的黑雾,像用炭笔涂实了的剪影,任何试图看清他的目光都被那团黑暗吞没了。裕介看不清那个男人,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
“你是谁?”裕介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站在天花板上面,我看见你了,我看着你。”男人的声音传来,平直得不带起伏。
“你在干什么?你怎么站在天花板上面?”裕介又问。
“我站在天花板上面,我看着你们。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我都看见他们,看见他们在这里驻足,看见他们在这里沉思,看见他们在这里苦苦等待却又一无所获。”男人说道。
“你为要什么要站在天花板上面?你能下来吗?”裕介问道。
“我站在天花板上面,我在这里等着一杯辣椒咖啡饮品,一瓶香喷喷的闻上去像是酱油和松木混合气味的辣椒咖啡饮品。”男人像是完全不打算和裕介对话,自顾自说话。
“你在看什么?”结衣转过头来。
“那里有一个男人,就站在天花板上面。”裕介急忙指向头顶。
“什么?”结衣顺着望去。天花板空荡荡的,只有裂缝和漏进来的微光,看上去脆弱得快要塌下来,“哪里有男人,你不要随便吓我哦。”
裕介猛地再抬头——那个黑影不见了。他愣住,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天花板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在微弱的光里缓缓浮沉。
“可能……是我看错了。”他抬手揉了揉额头,声音低了下去。莫名其妙看见倒立在天花板上的人影,还说些怪话,大概是这些天没睡好吧。
“吓懵啦?”结衣笑嘻嘻地用胳膊肘碰碰他,“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走了,这儿没什么可看的。”裕介按了按眉心,拉着她转身要走。
“不看这漂亮的壁画啦?”结衣跟着他,语调还是轻快的,“明明是你要带我来的,自己倒先怕了。”
“你真是……”裕介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顿,像是踩到了什么。
他蹲下身,从灰尘里捡起一个东西——是一枚淡黄色的圆形纽扣,蒙着他刚踩上去的灰。裕介把它捏在指间,触感冰凉、坚硬。纽扣的边缘圆滑,那弧度让他无端想起某种螺旋生长的叶片,或是海螺壳上寂静的旋纹。
“又怎么啦?”结衣见他不动,凑过来问,“你怎么动不动就呆住了,是准备发表什么伤春悲秋的感慨吗?”
“……没事。”裕介没多说,把纽扣攥进手心,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