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裕介轻手轻脚上了楼,刚踏进走廊就被恭香一把拉进房间
她探出头警惕地张望了一下,确认没被绘里发现,才像做贼似的红着脸关上门。
房间出乎意料地充满少女气息——满眼都是粉色。墙纸是浅粉底衬着流云花瓣的图案,天花板的吊灯造型别致可爱,书桌上的台灯、文具也一律是粉色调。裕介瞥见角落堆着不少玩偶:半人高的粉色蝴蝶结熊、扎麻花辫的等身毛绒娃娃、有半个床那么长的软乎乎海豹抱枕,柜子上还摆着一排姿态各异的芭比娃娃。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梦幻般的氛围。
裕介有些意外,这个房间和石井家里面仅有的两个女儿风格都不搭。绘里不用多说了,就连面前这个一看就是妆容很夸张的叛逆辣妹,裕介也联想不到她住在这个粉色房间里面的样子。难道是她们妈妈的?毕竟上流人家的贵妇人,没准就是能够在大把年纪保留童心呢?
正想着,恭香已经转过身,双手“啪”地撑在他身体两侧的门板上,形成一个近乎壁咚的姿势。她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直直盯着他。
“干什么?”裕介没想到会是这个展开,莫名脑海中联想到关于我、妻子、小姨子的狗血三角恋电视剧。
“我就知道是你没错!”恭香语气急切,想显得强势些,但是她脸上还带着潮红说出这话,看上去没什么说服力。
“什么?”
“从刚才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想起来了——你是上个月跟那个女生一起,跑来讨债的两个人之一!”恭香说道,“在柏青哥店,我跟大胜学长玩得好好的,你们突然闯进来,一副要动手的样子。后来那个女生还揪着我不放,硬说让我给钱……你没忘吧?”
“忘了。”
“那我要是告诉我姐姐,说她的‘未婚夫’曾经威胁她妹妹要钱……你猜会怎么样?”恭香扬起下巴。
“记起来了。”裕介只能说说道。
“好好好,我就说我没记错嘛,认人这方面我还是有点本事的。”恭香松开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哎呀,我可真惨啊——居然被自己姐姐的未婚夫威胁过。而且那时候,这位未婚夫身边还有个挺漂亮的女生呢,你说怪不怪?”
“你到底想干嘛?该不会是想威胁我,让我背着你姐跟你偷情吧?”裕介有些无奈。
“想得美!虽然你长得还行,但我喜欢的类型是狂野痞帅款的——像小栗旬那种,懂吗?”恭香抱起胳膊,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刚才一看到你就觉得眼熟,果然没记错。真有意思,我那个完美无缺的模范生姐姐,居然会跟一个小混混订婚?哈哈哈!她整天教训我,结果自己还不是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也不是小混混,我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发生那件事情……因为我被人胁迫了,你可以这么认为。”裕介辩解道。
“就算你不是,那另一件事呢?”恭香接着说,“她是不是雇人去揍了我一个前男友,叫他离我远点?那个人就是你吧?”
“怎么,要替你前男友报仇?”
“都说是前男友了,我才不关心回头草。”恭香走到床边坐下,往后一倒,“都怪她自作主张!我们本来就好聚好散,哪有什么纠缠?我说了能自己解决,她非把我当小孩,还美其名曰为我好?为我好就是随便打人?太霸道了!”
“她方法可能不太对,但本意是关心你。”裕介试着缓和气氛。
“哼,别因为是未婚妻就替她说好话!”恭香撇撇嘴,“所有人都这样,爸妈也是,开口闭口就是‘姐姐多优秀’、‘要向姐姐学习’……学什么啊?那种人有什么好学的?”
“她脾气是不太好,但确实挺模范的——成绩、社交、运动、才艺,样样拿得出手。”裕介想起学校里那个总是昂着头的学生会长,几乎是完美的化身,除了那张常常板着的脸——不过在某些人眼里,那说不定也算一种萌点?
“就因为看不顺眼,就能随便叫人打我前男友——这是模范生该干的事?我看就是独断专行!只不过她做的事刚好符合爸妈的期待,符合别人对好孩子的刻板印象,所以说什么都对?那我呢?就因为我跟她不一样,做什么都错?这不就是看人下菜碟嘛!”恭香越说越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人无完人,你姐姐也不可能事事都做得完美,偶尔有过激的地方也正常。一个人做了99件好事,不能因为1件错事就否定全部……大概是这样吧。说到底,她是担心你被不好的男生伤害,方式可能过了,但本意是好的。”裕介知道这对姐妹之间隔阂很深,还是试着缓和气氛。
绘里啊,我可是在替你调解呢,你就好好心存感激吧。裕介在心中对自己说。
“你怎么还帮她说话到这种地步,完全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恭香抱着巨大的海豹抱枕,在床上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嘲弄,“我承认她是漂亮,男生见了都喜欢。但你别以为她真对你有意思!你以为当了她未婚夫,就能享受美少女真心实意的温柔体贴?大错特错!”
“什么意思?”裕介皱眉看着床上滚来滚去的恭香,隐隐感觉她话里有话。
“告诉你,我姐姐,石井绘里,就是一个特别会骗人的人,一个根本不喜欢任何人的女人!你看到她表现出来那什么未婚妻的样子,都只是演技,只是骗你的!”恭香冷笑道。
“演技?”裕介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在舞蹈室里的画面——绘里倒进他怀里时温软的身体,短暂贴近的气息,那就是演技?
“对,她就是很会装。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太懂得怎么扮演大家眼里的模范生了,规矩、优秀、无可挑剔,所有人都吃这一套。可实际上她做过的坏事一点不少,论起坏,我可比不上她!”恭香坐起身,声音压低了些,“她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自己的利益,家族的利益。整天把‘家族的脸面’、‘父亲是镇长’挂在嘴边,好像她多在乎似的……说不定,她真就把自己当未来镇长了吧?”
“就因为这个,你非得这么说你姐姐?”裕介反问,“我看你就是气不过前男友被打的事吧?”
“我说,你才认识我姐多久,就敢说了解她了?省省吧,她永远都不可能作为未婚妻喜欢你的!”恭香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尖锐,“她那种人,心里哪装得下别人?她只看得到自己的利益,只想着怎么达成目的。什么联姻、什么未婚妻,不过是她觉得有利可图,才会装出那副样子。看中的是你家能带来的好处,对家族有什么帮助!这场婚约不就是这么回事!和你所谓的婚约,因为她知道两个家族联合在小镇有更大话语权,所以才会答应,你要不想想,要是你根本不是什么大少爷,也没有权势的家长帮你联姻牵线,她还会多看你一眼吗?根本不会!”
裕介沉默着。恭香的话其实没错——他和绘里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两家联姻的结果。两人都是被推着走到这一步的,谁也没对这段婚约抱过天真的期待。绘里当时说得清楚:为了不让家里为难,避免麻烦,才假装未婚夫妻做戏。这些裕介心里都明白。
可为什么此刻听到恭香这些话,心里会有一丝说不清的滞涩?难道自己潜意识里,还真抱过什么可笑的幻想——以为在这种虚假的关系里,绘里或许会慢慢对他产生一点真实的好感?像那些轻小说里写的桥段一样?还是说自己真就是性压抑到极点了,不知不觉中自己对相处稍微久一点的女生就产生妄想。
“被我说傻了吧!”看见他不出声,恭香得意地笑了笑,“她就是这样的人。等哪天你没用了,她甩起你来眼睛都不会眨。你以为她是什么纯情女主角?对她越掏心掏肺,她越不把你当回事——你就是个工具,用完了就丢。”
““工具?利用?为了我身后那点利益,能做到这种地步——那她可真是个人物了,成大事者至亲皆可杀?”裕介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刚才在舞蹈室里,绘里微红着脸、在他耳边轻声说的话。她说,就算是她这样“保守”的人,给他看私房写真也没关系;她说,对未婚夫不设防是应该的。
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些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利益……是演技吗?还是强忍着反感在配合?如果真是这样,那绘里确实够厉害,那样只能说绘里这家伙确实有成大事的手段,裕介甘拜下风,她就该赚这份钱。
“我可提醒你,别跟她处了几天就觉得她是什么傻白甜。她心里头黑着呢,除了自己谁都不在乎。等哪天你跟她利益冲突了,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她翻起脸来,什么阴暗面都藏不住,就像当初对小丽……”恭香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像是不愿再提,“总之!我是她妹妹,跟她一起长大,太清楚她是什么人了。她做过那样的事还能装没事人,你别步后尘!”
“做过什么事?”裕介追问。
“没什么,跟你无关。”恭香别过脸。
“所以你找我来就是关心我,你这个小姨子还真是好心。”裕介冷笑一声。他当然不认为绘里会对自己毫无保留,但眼前这个辣妹,难道就存着什么真心实意,估计也是说话说一半留一半那种。
“当然啦,你看我像坏人吗?”恭香忽然绽开一个甜甜的笑,语气转得飞快。
“这时候,该说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了吧?我懂,标准流程。”裕介觉得自己看穿她的把戏。之前那番挑拨,无非是想借绘里这个共同的敌人拉近距离。不过,身为妹妹,她对绘里的怨气倒不像假的。只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那我直说啦——我想约!”恭香毫不拐弯抹角。
“约什么?约我?”裕介有点无语,“搞半天,你挑拨我和你姐姐的关系,就是想小姨子上位?”
“想什么呢!我想约的是结衣酱!”恭香眼睛一亮。
“结衣?”
“我都知道啦!你们学校不是来了个超有名的少女偶像,结衣酱嘛!”一提到结衣,恭香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手舞足蹈,“我可是她铁粉!每张专辑都听,还买实体碟收藏的!我是结衣酱的偶像厨!”
“所以——我想约她见面!作为粉丝,想和偶像私下见一面!”
“粉丝想见偶像?这种事你怎么不去找你姐姐?”裕介问。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关系怎么样,让我去跟她低头?绝不可能!”恭香语气很硬,“而且……而且我觉得我姐特别反感这种事。”
“她是反对你追星?”
“不完全是。她好像特别讨厌结衣本人。我之前就随口提了一句,她反应大得吓人,简直像跟结衣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恭香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说什么结衣是坏女人、性格恶劣……胡说八道什么呢!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就乱评价,真气人,她一直就这么气人!”
“是吗……”裕介没多说。绘里这话倒也没全错——至少在他看来,脱下偶像外衣的结衣,私底下确实是个恶趣味满满的怪人。绘里会讨厌她也正常,毕竟名义上自己和绘里还有婚约在,结衣却总以青梅竹马自居,在学校也一副和他很亲密的样子,绘里会不高兴也不难理解。
“总之,你一定得帮我。帮我把心意传达给结衣酱,最好……最好能问问她,能不能私下见一面!”恭香眼睛亮了起来。
“行吧,不过我只负责传达,她愿不愿意另说。”裕介说道。
“好耶!之前看你老跟我姐在一块,还以为你也是那种脾气古怪的家伙呢,现在看还有点良心。”恭香一下子笑了,掏出手机晃了晃,“交换个Line吧,方便联系。”
加了好友后,裕介环顾房间,终于开口:“这你房间?”
“对啊,怎么了?”
“布置得挺粉的,跟你外表不太搭。”裕介扫过满屋的浅粉色,到处都是毛绒玩具:半人高的粉色大熊,脑袋圆滚滚的;扎麻花辫的巨型娃娃;还有一堆堆在墙角、床沿,“没想到你打扮一副辣妹样子,言行举止也很辣妹,但是房间这么少女心?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面看到这种标准的轻小说式反差。”
“去死!”恭香抓起那只巨大的粉色毛熊,猛地朝裕介砸去。裕介侧身一闪,毛熊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给裕介吓了一跳。
“这玩意怎么这么硬?”裕介听得一惊,“砸到人还得了?”
“要你管!就这款式!”恭香冲他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怎么了?”绘里的声音从楼下浴室传来,隔着水声,听着有些模糊。
“没事!不用你管!”恭香大声喊回去,随即瞪向裕介,压低声音,“还不快走?想让我姐看见你在这儿吗?”
裕介当然清楚被自己未婚妻看到自己出现在小姨子房间,那是一个怎么狗血尴尬的场面,所以他推开门逃出了房间。
离开绘里家时,天已彻底暗了。夜色昏沉,路灯接触不良似的一明一灭。灯光断续的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少女的身影。光影交错间,她的脸看不太真切。但是裕介一瞬间就知道她是谁了,好像有种心灵感应一样。
“看到我不高兴吗?”惠站在闪烁的灯下,笑容隐在暗处,显得朦胧而神秘。
“我最近有段时间没有看见你了。”裕介眯起眼想看清她,却忽然有些恍惚——灯光下的惠像一尊安静的雕塑,连眼睛都仿佛纽扣缝成,映着路灯细微的光。
“这说明你过得充实,是好事。”惠从光影交界处走出来,朝他浅浅一笑,“看你这样,我挺高兴的。”
“那我该谢谢你的祝福?”裕介看着她走近,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领。
“我觉得该来见见你,培养感情嘛。就像那些夫妻一样,常联系才处得熟。”惠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肩沿路走去。
“我最近一直按着你的意思在查案,可是一刻都没有落下。”裕介说道,“所以别觉得我整天不务正业,更没跟名义上的未婚妻做什么过界的事。”
“我知道。就算真做了什么,我也没意见,不过要适度。”惠笑了,声音低下来,“我这次来见你,还是想要提醒你小心身边的威胁。”
“威胁,你指什么……”裕介刚想说什么,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绘里可能利用我的事情?这点你放心,我本来就没打心眼里相信,她会作为未婚妻真的喜欢上我……”
惠笑而不语,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裕介耳边,轻声呢喃:“有的时候,你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藏在你意想不到的角落里面,在那些被你忽视的地方可能就有着什么难以言喻的不和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