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拜,奈绪酱!明天见啦!”几个同学朝奈绪挥挥手,结伴朝商业街的游戏厅走去。
奈绪也笑着挥手道别,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脸上明朗的笑容便淡了下去,转而浮起一层浅浅的愁绪。她转身走进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厅,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的女人,正独自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捂得这么严实,是怕谁认出来?也太自恋了。”奈绪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讥诮。
“你主动联系我……说想谈谈,我真的很意外。”女人摘下口罩,露出线条精致的下巴,“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这么快愿意见我……”
“本来我是不想理你的。”奈绪打断她,声音很平,“但有个……很重要的人对我说,要顺着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走。他说不管我怎么选,都会支持我。”
说到这儿,她眼神软了一瞬,和刚才的锐利判若两人,随即又语气带着嘲讽说道:“既然有人这么说了,我觉得……还是该来找你把话讲清楚。和你这种人没关系,只是单纯%……我不想辜负这份心意。”
“那……一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有希子摘下墨镜,望着女儿脸上那抹罕见的、属于少女的柔软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曾有过那样的人。不过,都只是曾经了……”
“和你没什么关系,不要那么没有边界感。”奈绪立刻冷下脸,截断了她的感慨,“我和你关系好到这种程度吗?好到能随便说这些事情?省省吧,不要像是个变态一样窥伺我的生活。”
“我想要稍微更多了解一下奈绪你,毕竟这么多年不见了……”有希子声音低了下去。
“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没见,当初抛弃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奈绪笑了,笑意却没进眼睛,“我不是斤斤计较,只是——你想让我认一个抛下我十年的人重新当母亲,光坐在这儿说两句漂亮话,事情就能翻篇?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硬得像石头:“我不是要敲诈勒索你。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当年做的事,我很生气。想让我毫无芥蒂地重新接纳你?抱歉,我没那么大度。也别怪我态度差——咱们之间,本来就没那么多情分可讲。”
“我说了,我并不指望你立刻接受我。只是想……能有多一点时间和你相处。别的什么都不求,就这一点。”有希子说得很轻,眼神却认真。
奈绪看了她一眼,那副真挚的表情让她顿了一下,话锋转开:“你这么多年一直在东京,就一点都没想过回来,哪怕只是回来看一眼?”
“想过。但……没勇气。这里有太多让我难过的回忆了。在东京,至少能让自己忙到没空去想这些事情,以此麻痹自己。”有希子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不是在东京逍遥快活?美酒豪宅,众星捧月,钞票大把——神仙日子不过如此。”奈绪的话里带着刺。
“不是那样的。”有希子摇摇头,“这些年……我在东京过得并不好。”
“得了吧,你还过得不好?你可是日本知名的大明星,红了差不多十年了,这还过得不好?”
“有些事情只是表面上光鲜亮丽,但是背后的苦楚只有当事人知道。”有希子苦笑,“做明星有做明星的难处。况且我现在这个年纪,早就被新出来的小姑娘挤到边上了。空有个还算响的名头,实际上什么资源都没吃到肚子里。”
“知足吧,红了十年还不够,还想一辈子当赢家?”奈绪说道。
“娱乐圈就是这样的,赢家通吃,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有价值的时候,就尽可能榨取出自己最后一丝价值……不然等到什么都没有之后,就瞬间变成最底层了,之前对你客客气气的那些人,导演也好,艺人后辈也罢,立刻就像是换了一副面孔一样,完全不把你当回事。”有希子感慨道。
“这就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不是吗?”奈绪冷笑着说,“抛弃我去实现你的明星美梦,现在美梦实现了不是?只不过,你当初选那样的道路时候,有想过美梦到期吗?”
“那时候……那是我能想到最好的选择了,除此之外我已经别无他法了。”有希子轻声说道。
“也许有。”奈绪沉默片刻,才吐出这句话。
“什么?”
“当然是像个普通人那样,成家,过日子。”奈绪说得理所当然,“找个男人结婚,生孩子,一起把孩子养大——这不也是个选择吗?而不是像我这样,小时候没有爸爸,也不知道自己爸爸是谁,在幼儿园只会被其他小朋友欺负,说我是没有爸爸的人。好不容易长大一点习惯了没有爸爸这个事实,自己妈妈又抛弃自己不见了。自己这下彻底成为孤家寡人了,只能寄宿在不相识的人家里面。”
“对不起……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我真的很抱歉……”有希子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但那时候……我实在没法忍受那样的生活。一想到要就此断送自己的未来,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一样淹没在琐碎里,看着自己一天天变老,最好的年华还没被人看见就凋谢……我做不到。”
“做不到?说穿了,你就是又贪心又虚荣!”奈绪冷笑,情绪有些上来,“我懂——觉得自己长得好看,是天生的明星料子,做着大红大紫的梦,以为这样就能挤进上流社会。你心里那点算盘,我还不清楚?所以说,你这个女人身为母亲真是失败透顶!”
“奈绪,难道你就甘心吗?”有希子抬起眼,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比我当年更漂亮,条件更好。你就愿意让这份美貌在平淡无奇的生活里白白消耗?嫁给一个普通的男人,过完普通的一生——而不是把上天给你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这叫哪门子优势?不就是拜金和虚荣吗?美貌算什么本事?那只是运气罢了,又不是你真正的本事!”奈绪冷哼道。
“对女人来说,好的皮囊就是最大的本事。”有希子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执拗。
“哈,你这话讲的,我该说你是当大明星太久了,所以这种说法很符合你的认知?”奈绪皱眉道。
“我只是在说实话。这些年在娱乐圈,我见过太多,也试过太多。最后不得不承认,好的容貌就是天赐的专长,是女人最直接的天赋。我能从小艺人混到现在,靠的也就是这个。”有希子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骄傲。
“我不讨厌有这种想法的人,但这么直白地说自己靠脸吃饭……未免也太不害臊了。”奈绪别开视线,冷哼道,“也对,你就是这样的女人,虚荣到骨子里了,不然怎么会连亲生女儿都能扔下不管?也只有你这样扭曲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我说了,我对当年的事情很抱歉,我真心道歉——但也像我说的,我做出那样的选择就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是我自己的想法,仅此而已。我做了对不起奈绪你的事情,这一点我不辩解,我认为那确实是一个值得自己后悔的选择,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有希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奈绪静静看了她许久,才开口:“你说得这么直接,连装都不装一下?你可是演员啊,演个悔恨交加、痛哭流涕的样子给我看,应该不难吧?说什么‘妈妈错了,再也不会了’,求我原谅——为什么不演呢?”
“因为我不想对我女儿演戏。”有希子说得很平淡,“演技是用来应付外人的。但对奈绪你,没必要。这就是我心里真实的想法——我为什么当初丢下你,身为母亲的迷茫和痛苦,身为女人的不甘和渴望。我不打算掩饰,因为我想告诉你实话,告诉你前本有希子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不只是作为艺人,也不只是作为母亲……就是作为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演戏能骗你一时,能骗一辈子吗?我说了,我想和你多相处。难道要一直演下去?”
奈绪望着她,有希子也回望着,两人之间只剩沉默。
奈绪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摇了摇,露出几分无奈:“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坦荡得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了……骂你不要脸都显得不痛不痒。”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确实恨你,恨得要命。恨你让我没有爸爸,恨你丢下我不管。我试过说服自己,该对血缘上的母亲宽容一点……但我做不到,我就是愤怒,就是怨恨。不过你能对我说这些心里话,我……多少还是有点欣慰的。就像你说的,一码归一码——你后悔是一回事,但你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是另一回事。我也一样:我恨你是一回事,但你没像电视剧里那样演得痛哭流涕、拼命鞠躬道歉,而是说了实话,这点我确实觉得……还不赖。”
“谢谢你,奈绪。”有希子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像是松了口气。
“今天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你一上来就摆出一副罪孽深重、痛改前非的样子,抓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妈妈错了,给妈妈一个机会’——这种屁话,我肯定扭头就走,连骂都懒得骂。”奈绪撇撇嘴,“太假了,假得像舞台剧,又刻意又蠢。好像还觉得我智商很低,看不出那种道歉根本不是道歉,只是走个过场,还蠢到一厢情愿期待我会感动作出反应。那样不仅自己蠢还觉得我蠢。但你今天这么坦诚……眼神没骗人。至少,我觉得你这个人还能说上几句话。”
“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真诚。”她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奈绪,谢谢你愿意说这些话。”
“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感谢你自己还算是真诚。”奈绪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包,“我这点欣慰也就到此为止了,别指望我多感动。俗话说道歉都要带点‘心意’,空口白话可不行。你这些话,就当是……利息吧。算是给我留了个还不错的初步印象。”
“要走了吗?”有希子抬起头。
“本来就是来说几句话的,别得寸进尺啊。”奈绪转身朝门口走去。
“下次……如果还想找我,随时联系我。”
奈绪没回头,推门走进了傍晚的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