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站在商业街的公交站牌下，身上还穿着校服。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绘里明明说好放学后在这儿碰头约会。他下意识伸手进口袋，没摸到手机，却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拿出来才发现是之前惠给的那张名片。纸面被水泡得泛黄发软，边缘都起了毛边，像是被遗忘在洗衣机里翻滚过无数次。裕介眯起眼，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印刷字显示着常田惠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和前田有希子上次提到的常田杏撞在一起，像是某种相伴的漩涡。
他愣了愣。奇怪，常田杏，明明是自己母亲的名字，却陌生得像个偶然听来的词。要不是这张被洗得包浆的名片突然出现，他可能根本不会主动想起。是因为记忆里关于母亲的片段太少了吗？少到连名字都变得轻飘飘的，随时会散掉。
“裕介君，等很久了吗？”绘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裕介抬起头。绘里刚处理完学生会的事赶过来，身上也还穿着校服。夕阳斜斜地镀在她身上，校服轮廓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边，衬得她整个人柔和又清晰。
“发什么呆呢？”绘里凑近，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上，“这什么？名片？常田惠……滨海服装制造商销售经理？没听过的厂子呢。”
“没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裕介摇摇头，忽然很想把它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嗯，不过叫常田的人，还真是稀奇呢。”绘里随意说道。
“为什么？”裕介愕然，正要扔掉名片的手顿住了。
“因为我们镇上姓常田的，我只知道一家——算是本地的大家族吧。”绘里用指尖点了点下巴。
“什么？什么大家族？”裕介感到迷惑又意外。
“就是那种……镇上根基很深的家族？类似以前的地主乡绅。”绘里想了想，“听说这一支在小镇开枝散叶很广，有钱也有地位，好多产业背后都有他们的人脉。”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裕介更困惑了，“而且你好像特别清楚？”
“你平时在学校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跟别人来往，能知道什么呀？恐怕连下周有年级考试都不清楚吧？”绘里轻轻撇了撇嘴，“再说了，我父亲是镇长。说实在的，这个小镇上能称得上政治家族的，也就是我们石井家了。对这些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家族，我当然得知道些——这可是镇长女儿的必修课。不然万一哪天路上碰见了却没打招呼，我父亲的面子往哪儿搁？”
“小镇的……大家族？这种地方也有？”
“我的未婚夫呀，你得明白，只要是人聚集的地方，有了成体系的司法、政治和经济，就一定会滋生出所谓的利益集团。”绘里端起了一点大小姐的架子，“在我们这样的小镇，所谓的利益集团，无非就是支撑本地经济的大企业、掌握资源并抱团的家族、在政治系统里有人脉又有民望的人物……差不多就这些。如果把小镇比作一座金字塔，他们就是塔尖上的人。你可是我的未婚夫，而且自家也在这一层圈子里，怎么能连这个都不知道呢？”
“……”裕介一时语塞。他确实从来没关心过这些，每天不是上学放学，就是打游戏看片，对这些所谓圈子毫无概念。听绘里的语气，这些事似乎离自己并不远？他还想再问，绘里已经兴致勃勃地打断了他。。
“好啦好啦，今天难得有机会约会，我可要好好享受一下未婚夫妻的时光，把夕美搞出来的那些不愉快统统忘掉！”绘里看上去心情很好，语调轻快。
她挽住裕介的胳膊，像一对普通的学生情侣那样走进商场。绘里轻轻哼着歌，对什么都很好奇——女装店、首饰柜、摆满可爱玩偶的橱窗，她都会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这些东西有那么有意思吗？”裕介问。
“男女约会的lesson-2！”绘里笑着竖起食指，“当女生表现出兴趣的时候，男生可不能泼冷水哦。就算真的不感兴趣，哪怕女生对着一只青蛙说好可爱，男生也得跟着附和，懂吗？”
“青蛙才不可爱。”裕介说道。
“所以说嘛，裕介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夫，得学着照顾我的心情才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兴高采烈，你却敷衍了事——那样显得我好像很卑微的在倒贴你似的。”绘里撇了撇嘴，“不过呢，我是个脾气好的女生，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原谅你啦。要是换成你真正的女朋友，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所以啊，万一你以后遇到真正的女朋友或者未婚妻……”
她说到这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一提起“真正的”这几个字，原本的兴致就淡了，最后只是沉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万一遇到真正的女朋友，我该怎么着？”裕介追问。
“那你就像现在这样，直接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吧，把你真正的女朋友气死！”绘里抬起眼，带着点幽怨瞥了他一下。
“看样子现在被气死的只有你。”裕介笑了笑。
“那是因为我本来是想开开心心约会，让好心情延续下去的。你老说这些，我真要被你气死了。”绘里别过脸，语气闷闷的。
“跟之前被夕美气的程度比呢？哪个更厉害？还是我略胜一筹？”裕介问道。
“不一样！这根本是两回事！”绘里转回头，语气认真起来，“我说你啊，能不能投入一点？别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瞎起劲。我投入感情得不到回报，会很累的哦！”
“那未婚夫妻约会的下一步该干嘛？该吃饭了吧？”裕介立刻投降说道。
“别老想着吃饭，这在女生听来就像在催赶紧结束一样，很扫兴的。”绘里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跟女生约会，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带她去服装店试衣服——这是百试不爽的通用解法。”
“真的？那边有家内衣店，要不要去试试？”裕介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挂着蕾丝内衣的店面。
“别一上来就去那种地方！尤其是在女生对你还没那么亲近的时候，会被当成变态的。”绘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好好跟着我学学怎么约会吧，就当练技术了。”
裕介和绘里走进一家时髦的女装店，导购员小姐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给绘里推荐了好几款当季新品。
“你觉得这两件哪件好看？”绘里一手举着一条天蓝色的连衣裙，另一手拎着一件白色紧身衬衫，转身问裕介。
“都不怎么样。”裕介实话实说。
“那你说哪件好看，我穿给你看？”绘里歪着头说道。
“我觉得你穿内衣最好看。”裕介故意捣乱。
“这笑话说过一次就行啦，约会的时候老提同一个梗，女生也会烦的。”绘里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真生气。
一旁的导购员小姐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什么情况？不是男朋友吗？怎么像个变态似的……
“那我先试试这件连衣裙，穿好了给你看？”绘里拿起连衣裙走进了试衣间。
趁着绘里不在，裕介转向导购员，压低声音说：“等下她试的衣服，要买都记她自己的账，明白吗？”
导购员小姐微笑着点头，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吃软饭还这么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裕介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店门外匆匆走过——鸭舌帽、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得像在执行秘密任务。但那走姿太熟悉了，裕介想都没想就朝外面喊了一声：“喂，青梅竹马！你去哪儿？”
那人脚步一顿，循声往店里望来，看见裕介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摘下墨镜口罩——果然是结衣。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进了店里。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该不会有逛女装店的癖好吧？”结衣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问。
导购员小姐内心已经快撑不住了：这又是什么展开？！
“我……算是来买衣服的吧。”裕介笑了笑，“你要不要也看看？在这儿买衣服不用花钱哦。”
“真的假的？你包场了？”结衣狐疑地打量他，随即笑起来，“给我买衣服？这么好心……是想讨好我？”
“算是吧。”裕介顺手拿起刚才绘里放下的那件白色紧身衬衫，“要不要试试这件？穿给我看看？”
“本来还有点事要办……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陪你会儿吧，谁让我是你青梅竹马呢？”结衣接过衬衫，朝裕介抛了个媚眼，转身进了隔壁试衣间。
“这位小姐试的衣服，也都记上。”裕介对导购员补充道。
导购员小姐努力维持着微笑，内心已经一片混乱：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渣男现场？！
这时，绘里已经换好那条天蓝色连衣裙走了出来。轻盈的布料衬得她肌肤更白，裙摆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像水波漾开。她走到裕介面前，轻轻提起一点裙角，笑着问：“怎么样，好看吗？”
“挺好看的。”裕介真心说道。绘里这样的美少女穿上这件裙子，确实有种青春特有的清新感，像是从什么美少女校园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那我再试试另一件……咦，那件衬衫呢？”绘里转头找之前那件白色衬衫，却发现不见了。
“不知道去哪了。不过我觉得这件就很好，很有田园气息。”裕介面不改色地岔开话题，“你还是先换回校服吧。”
“田园风？听着有点土呢。”绘里调皮地眨眨眼，“不过换什么呀，直接穿着走不就好了？”
“外面还是挺冷的，你还是穿校服吧，省的一会冻感冒了。”裕介说道。
“还真是关心我呢，这样不经意的关心，在约会中可是最能打动女生的心哦！就冲这一点我就要给你加分了。”绘里笑了笑，转身又回了试衣间。
导购员小姐表面微笑，内心已经一片麻木：简直渣男啊，哄女生的手法也太熟练了吧……
趁绘里换衣服的空档，结衣也穿着那件白衬衫走了出来。紧身的剪裁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曲线，胸前丰满将衣服撑的紧绷绷的，尤其胸前的扣子绷得着实有点紧，仿佛随时会弹开。她不太自在地在裕介面前站直，小声说：“这件是不是太紧身了？感觉不像是外穿的设计……”
“嗯，算是居家款吧，在家穿比较合适。”裕介点评道。
“哦？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在家、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穿给你看？”结衣凑到他耳边，语气里带着调笑。
“如果你只穿这件就更好了——话说你刚才急匆匆的，本来打算去哪儿？”裕介话锋一转。
“没什么啦，之前前本约了人在这里的餐厅面，我恰好有点事找她。没想到先碰到你了。”结衣老实交代，随即眯起眼睛，“不过你还没说呢，一个人待在女装店干嘛？”
估摸着绘里快出来了，裕介拍了拍她的肩：“先去把衣服换回来吧，等你换好再说。”
“好好，知道啦，只想让我穿给你一个人看是吧？真够小气的。”结衣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转身也回了试衣间。。
导购员小姐望着这一幕，已经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这时，绘里已经换好校服从试衣间出来了。她把那条连衣裙递给导购员：“麻烦包起来吧……嗯？你怎么脸色不太对？”
绘里疑惑地看着导购员那张一脸猪肝色的笑脸，但她只是机械地维持着微笑麻木地说：“没事，马上为您处理。请问是刷卡还是现金？”
“现金吧——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副内急的样子？”绘里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掏出钱包。
“真的没事。”导购员迅速包装好衣服，看着绘里熟练掏钱的样子，内心却在呐喊：这软饭吃得也太熟练了！女方付钱居然这么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结衣也换回了校服，拿着那件白衬衫走出来。她笑着对裕介说；“好咯，别告诉你真打算付钱，我现在手头还是有点钱的， 要不要我……”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裕介身边站着的人——是学生会长石井绘里。结衣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而绘里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结衣从试衣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自己刚才想试的那件衬衫。
一瞬间，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导购员在心中暗爽：来了来了，这下两个女生终于碰面了，看你这个渣男怎么嚣张？简直现世报！
“津尾同学？”绘里还没完全回过神，视线在结衣、她手中的衬衫，以及裕介之间来回移动，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哟，会长，你在这里，好巧？”结衣也一时间尬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莫名在心中产生一种小三偷人结果被正主发现的负罪感。
“你们别呆愣在那里，赶紧把帐结了，我现在有点饿了，赶紧去吃饭吧。”裕介拿过结衣手里的衬衫放在柜台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绘里，要么你先帮结衣付了，或者结衣回头转给你——你们自己商量。现在先找地方吃饭，我正好有点事想问你们。”
“赶紧结账吧，我在外面等你们。”裕介对还在内心吐槽打起来打起来的导购员小姐说完，就走出了店子，留下绘里和结衣面面相觑。
“等等……”结衣看着裕介走远的背影，只得转向绘里，干巴巴地说，“要不……你先付？”
“……我先结账吧……”绘里嘴角抽了抽，默默重新打开钱包。
导购员全程懵逼地看着两个女生付完钱、拎着购物袋一前一后走出店门，内心充满了问号：就这么结束了？这都没打起来？这么和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