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到好东西了!”千里眼睛一亮。
没等裕介回应,她已经从杂物堆最底下抽出一截闪着冷光的金属物件。她握在手里比了比——是把黑色的手枪。
“这是……”裕介话卡在喉咙里,盯着那个黝黑的小铁块,一时失语。
“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宝贝!”千里两眼放光,她兴奋地比划着,像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我敢打赌这玩意儿肯定值大价钱,比我放出去的所有贷款加起来都贵——那我就不客气啦!biubiubiu!”
“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觉得还是别碰为妙。”裕介感觉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看着千里毫无顾忌地把玩手枪,甚至怀疑这会不会只是个模型。
“我就要!多威风啊!看以后谁还敢欠钱不还!”千里笑嘻嘻地把枪在手里转了转,“再说了,这可是硬通货。地下市场流通价起码百万円起步——这可不是土作坊拼的,是正儿八经的制式货,没这个数根本拿不到。”
“那不就更有危险了吗?赶紧放回去,假装没看见吧。”裕介后背发凉。
“富贵险中求,谁知道是我拿的?”千里开始摆弄起手枪,“我看看怎么退弹匣……话说这什么型号啊?我都认不出来。”
“那就更不该碰了!从安全角度考虑……”裕介话没说完,看见千里正把眼睛往枪口凑,急忙喊道,“别对着自己!小心走火!”
“咦?怎么没反应?”她扣了下扳机,但扳机纹丝不动,像是卡住了。
“你离我远点……要死别拉上我,我可不想明天报纸头条写‘洗车场发生离奇擦枪走火事故’。”裕介赶紧后退两步。
“唔,好像搞不定这玩意儿……说到底我压根没碰过真枪,也不会用这个东西——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我怎么感觉像是个废铁一样?”千里困惑地晃了晃手枪,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我强烈建议你把东西放回去。”裕介苦口婆心地劝道,“想想看,一个洗车场里堆满赃物,中间还藏了把枪——这能是什么好兆头?你再碰它,迟早惹上大麻烦。”
“这就是金融风险投资的心理博弈了。”千里摇头晃脑,搬出自己真知灼见的理论,“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资本就蠢蠢欲动;百分之五十,资本就敢冒险;百分之一百,资本就敢冒绞首的危险;百分之三百,资本就敢践踏一切法律!我现在,就敢践踏一切法律!”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你想想,这玩意儿要是卖掉,我能赚多少!”
“你怎么可能卖掉呢?你卖给谁去?搞不好东西还没出手,你就先被抓了。”裕介说道。
“就算不卖,握着这么高价值的金融产品,我心里也踏实!”千里嘴硬道,又把枪举到眼前端详,“而且有了它,我的贷款事业绝对能做大做强,冲出小镇,统治全日本的金融市场!今天,就是我从小散户转型商业巨鳄的第一天!嗷嗷嗷!”
裕介看着她亢奋得手舞足蹈,额角的汗又冒出一层:“你这纯属妄想。枪的主人很可能是个亡命悍匪,发现枪丢了,肯定要追查。到时候你怎么办?下场绝对凄惨。”
“我怕他?枪现在在我手里!大不了同归于尽!”千里挺起胸膛,语气豪迈,但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准备拼命的架势。
“你连枪都不会用。”裕介说道。
“我可以学啊!我成绩年级前列,学个用枪还不是轻轻松松?”千里说道。
“你一个高中生能干什么?真碰上黑道,被揍个半死都是轻的,说不定还有恐怖的虐待。”裕介简直头疼,“就不能做点符合你年龄的事吗?”
“反正……”千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说着胡搅蛮缠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枪身,“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和这把枪看对眼了,我就想要偷。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就因为你说家人都没了,所以自己也破罐子摔了?”裕介忍不住问。
“你胡说什么!”千里猛地扭头瞪他,随即又撇撇嘴,语气变得满不在乎,“随你怎么想好了!反正我第一眼就看上这东西了,今天非拿走不可。你要是觉得这么理解更省事,那就这么着吧!”
说完,她掀起衬衫下摆,露出白皙紧实的腰腹,有些笨拙地把手枪别进裤腰,再用衬衫盖住。
“小心点,这玩意儿要是走火,能把你肚子打个窟窿。”裕介看得心惊胆战。
“好啦!本来只想找点东西抵债,没想到捞着这么个大宝贝——果然我今天运势冲天,赚大了!”千里一脸餍足,像是刚吃完一整盒冰淇淋,“现在再翻翻有没有现金,一并带走。”
“我说真的,你拿着那枪绝对要出大事。我最好当什么都没看见,离远点。”裕介扶额。
“哈哈哈,现在说这些可晚啦!”千里得意地笑着,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只找出五千円。
“就这么点?这地方完全不盈利的吗?”她懊恼地嘟囔。
“别忘了还有50円的硬币。”裕介把一枚硬币轻轻放在她手心。
拿到了钱当然心满意足,两人走出洗车场。千里朝身后挥挥手,笑嘻嘻地说着“拜拜啦,我的幸运地”这一番看起来真是发自肺腑搞定的话,说完转身就要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真的要带着那把枪吗,我真觉得不是好主意唉?”裕介还是忍不住叫住她。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好的主意?”千里转过身,凑近裕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甜腻,“重要的是,当下手里有什么好东西,不顾一切抓住。所以……你肯定不会告发我的,对吧?”
“凭什么?”裕介没躲开她的手指。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共犯呀?”千里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陪我讨债,又亲眼看着我偷了这么危险的东西……简直像一对雌雄大盗在做坏事呢?你看到了枪,看到了我拿走它,看到了我做坏事的全过程——我们还怎么撇清关系?所以啦,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共犯。难道不是吗?”
“我可没想当你的共犯……只是拿你没办法,只能看着你乱来。”裕介无奈地说。
“真的吗?真想阻止我的话,早就该报警了哦?”千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也许我只是怕麻烦,没那么高的正义感,比较喜欢明哲保身,干不出来见义勇为的事情。”裕介别开视线。
“才不是呢。”千里直起身,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因为你和我一样,是一个很空虚的人哦。”
她看着裕介,声音轻了下来:“因为空虚,在自己身体中存在那个虚无的大洞,什么东西进入身体中都会自然地从那个洞露出来,所以你本能地想吞点什么来填那个洞。可那个洞啊,怎么填都填不满。你大口大口吃东西,食物却从洞里漏出去,你想靠别的娱乐来塞满它,也不过是徒劳。就因为这个洞在,空虚感才会一直咬着你的神经,让你总想吞下更多、更多……贪婪就是这么来的。”
裕介怔住了。他表面上像在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回应:“我贪婪吗?我觉得自己挺佛系的,不想要太多社交,简单过日子就行,连女朋友都不想交。”
“和那些完全没关系,只是你自己不敢承认自己的贪婪吧。贪婪就是一种欲望,你和我有着一样的欲望。”千里目光有神,“我贪婪那些钱,吞掉这些闪闪发光的金币让我有种饱腹感满足感,我内心的空虚减少很多。但你不是,你贪婪的是更多别的。”
“什么。”裕介下意识问道。
“更刺激的生活,超出常规的体验,逃离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千里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所以你才纵容我,和我成为共犯?不,你只是在心中有这种渴望——想要打破现在的生活。我们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把可能是真货的枪,它随时可能擦枪走火,怀揣着这样的危险因素,在这里过着我们的日常。你明明动动手指就可以报警,随手掐灭这个危险,可你没有,因为这样的变数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我……”裕介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空虚,所以才会贪婪。”千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就像那些轻小说里写的——在校园里认识几个美少女,过着热闹的社团生活,和朋友们挥洒青春,和命中注定的女孩月下谈情。这样的日常已经很美好了,对吧?可我们的欲望总会在自己心中骚痒:这就是全部了吗?我们总会想要更多、更超出常理的东西。”
她转过身,侧影在路灯下显得单薄:“我贪钱,所以放贷也好,偷窃也罢,都像蜜糖一样让我甘之如饴上瘾。而你贪的是存在的刺激,是活着的实感——所以才会容忍我这样的危险分子在身边打转。毕竟,正常人看到我这副样子,就算对方是美少女,也该躲得远远的,不是吗?”
“照你这么说,我该去蹦极、跳伞、玩极限运动?”裕介扯了扯嘴角,话里带着自嘲。
“没用的,你的问题是欲望的问题,你没有想通这一点,祈求外物是永远没办法解决你的问题的。”里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不需要我提议,也不用你主动——我敢打赌,我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所以,这把枪就先放我这儿啦。拜拜?”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没入街角的黑暗里。
裕介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出神。惠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耳语:“恭喜呀,你亲手放出了一把契诃夫之枪。”
裕介沉默看着前方,没有回话:“……”
“如果第一幕里出现了一把枪,”惠慢悠悠地踱到他身侧,“那么在最后一幕落幕之前,它一定会发射。这把枪的命运……我差不多已经能预见到了。只是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响起来。不过,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什么?”裕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填补自己的欲望?探寻自身的意义?寻觅旧日的亡魂?解密埋藏于坟墓中的真相?招魂到你自己满意的答案?”惠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夜晚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