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二十一世纪最严峻的问题就是存在性的问题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1/29 13:00:01 字数:2958

“21世纪最严峻的问题就是存在性的问题。21世纪最大的危机就是存在性的危机。”惠如是说。

裕介看向惠,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

“这就是我现在在这里的缘故,你可能会觉得是我找上了你,是我想要你寻求自身的答案,是我在这里逼迫你让你浪费时间去找一些你一辈子都未必想要知道的人和事。”说着,轻轻竖起一根手指,“但是不是的,就像我之前一直强调的那样,是你找到了我,找到了这个一直被你自己忽略的我的存在。”

她向前走了一步:“而现在,这就是我们站在这里的原因——探讨我们为何存在,以及那份存在的欲望。”

裕介知道惠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了,他转身想走。

惠跟在他身侧,声音依旧平稳地带笑:“那个丫头我很不喜欢,性子桀骜不驯,一看就是很难持家的主,娶这样的女人做老婆过日子肯定不快活。但是她有句话说的确实对——关于欲望。你的欲望确实难以满足:想要挣脱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想要用强烈的感觉去体验活着的滋味……这些念头,一直就在你心里蠢蠢欲动。”

“你是在损我吗?”裕介说道。

“不,我在帮你认清一件重要的事。”惠的步调和他保持一致,“我们为什么存在?又将去向哪里?你这份欲望从何而来?它源于你对自身存在的困惑。你在脑子里反复编排、拷问:像自己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意义?到底为何存在?得不到答案的困顿,就像一辆加足马力却只在原地打转的车——轮胎摩擦出火星,喷出大量废气。那些废气,就是你的欲望。”

她的声音近在耳畔:“因为困惑,你被自己的存在困住了,于是产生了像废气一样不断堆积的欲望。它越来越大,让你的神经饥渴难耐,在身体里轰隆作响,催促你去满足它——你,就这样被欲望驱动着。”

裕介说道:“所以我自己脑子里面有一辆汽车。”

“是的,这辆汽车就在我们的脑子里面。”惠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以前是人驾驶汽车,现在是我们脑子里面的这辆汽车在驾驶我们。它产生的欲望,驱动了我们每一个人。但是你知道,我们的身体被困住了。”

裕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身边飘来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淡香,让他有些恍惚。他没说话,也许是在想象——自己脑袋里真有一辆握着方向盘的车在驾驶自己?这画面有点荒诞,又有点好笑。

“我们的身体被困住了。”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个世界像个沼泽,把我们的身体陷在黏稠的泥水里,动弹不得。就像——”

“异化?”裕介现在都有点佩服自己了,自己似乎很轻松就跟上了惠的思路。

“异化。”惠点头,“社会异化了我们的身体,把它们变成僵硬的躯壳,困在沼泽里,连挣扎都缓慢无力。正因为身体动不了,脑子里那辆车才拼命踩油门,用关于存在的终极问题不断催逼我们——所以我们的思维和身体割裂了。”

她放慢脚步,侧过脸看他:“你看看我们,我们对于存在性的终极困惑正在不断困扰我们,它产生的欲望让我们的脑子都发泡了。看看欲望都是怎么做的,让一个嫉妒的姑娘永远只能影埋在自己心底作痛,让一个渴望爱的女生失心疯的愤怒咆哮,让一个平凡不能再平凡的女生企图通过这种不存在的傲慢伪装自己,还有什么……但是我们的身体是怎么回应的?我们的身体僵化于此,我们动不了,就算动了,也只是在沼泽里面越陷越深,我们想要出拳,但是一拳就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什么反馈都没有。”

“所以都是社会的错。”裕介半开玩笑。

“是啊,社会异化了我们。”惠轻声说,“让我们从一个人,从一个存在,从一个存在的人,从一个人的存在,异化成了某种特定的概念,我们用概念化的毫无意义的语言粉饰自己,我们说自己是上班族、啃老neta、成功人士、社会败类、多元性别人士、独身丁克、教育家、革命者、大众、清醒的醉汉、小中产、资本主义者、社会主义者、投机主义者……我们用这些语言化的定义弱化我们的存在。存在被取代了,就只剩下了虚无了。”

“虚无,虚无就是这个世界给我们的答案。”惠紧接着说道,“看吧,这场关于存在性的问题最后就变成了一场关于虚无主义的探讨,连存在性的危机本身都变成了虚无主义的危机。”

“虚无吗……所以我的人生,其实毫无意义?”裕介继续向前走,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虚无,我们存在的虚无,我们社会的虚无,我们道德准则的虚无,我们信仰文化的虚无,我们主义教条的虚无。你看到的所有东西,最终都湮灭在虚无里。在虚无之后,所有困扰我们的存在命题都会消失,只剩下最原始的、空无一物的状态。”

“所以你是想说,我害怕陷入这种虚无,才拼命用欲望驱动自己,用强烈的感受证明自己还活着——这样才不会被虚无吞没。”裕介看向身旁的惠。

“在挣扎。”惠笑着说。

裕介看着她的笑脸,一时无言,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挣扎吧。在死亡降临之前,你都可以这样用力挣扎——感受欲望的瘙痒,感受所剩无几的、活着的感觉。”惠的语气近乎温柔。

“死亡……就能终结虚无了吗?”裕介问,他想听听她的答案。

“没有那样的是呢,死亡……就像是一片沙滩,一望无际的细密金色沙滩,虚无是潮起潮落的海水,存在就像是脚印一样。我们走在这片沙滩上面,在沙滩上留下脚印,潮水涌来,脚印被抹去,沙滩恢复原状。然后我们继续走,继续留下新的脚印……直到有一天,我们真的在沙滩上找到了自己想找的贝壳。”惠轻轻摇头说道。

“贝壳吗?那是什么?”裕介问道。

“我的贝壳,已经找到了。”惠对着裕介,露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温暖得像某种久远的记忆,就像是母亲一样,让裕介有一瞬间的恍惚。

*****

惠拉着他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栋破旧的老房子,看上去早已无人居住。裕介认得这里——上次来过,是惠住的地方。

“进来吧,我们好久没有聚餐了,一个人一生中总要抓住那么几次稍纵即逝的机会好好过一个放纵的夜晚。而且发电机的毛病我已经修好了。”惠牵着他的手,走进这座衰败如废墟的屋子。暗无天日的破旧衰败的房子就像是死掉的人,黑暗浓重得几乎有了实体,她拉动一根垂下的绳子,头顶的灯泡先是微弱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勉强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这个破败的空间。

“来吧,今夜我们就放纵一回。平时克制久了,偶尔也该尽情享受——可乐要喝,炸鸡要吃,怎么痛快怎么来。”惠拉开那台脏得像是从垃圾堆捡来的冰箱门,兴致勃勃地说。

裕介坐在弹簧都露出来的破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像是荒原一样渺远,但是又那么近在咫尺。

“咚咚咚——”

忽然传来敲击玻璃的声音。裕介转过头,看见浑浊的玻璃窗外站着一道黑影。那轮廓像只一人高、直立行走的鸟类,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像两盏小灯笼,正透过玻璃望向屋里。

黑影伸出手,指尖一下下轻叩着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裕介盯着这怪异的鸟形影子,荒诞地想:这么大的个头,真要用力敲的话,玻璃早该碎了吧。可它只是那样站着,用红光闪烁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那是什么?”裕介问。

“什么?”惠拿着两罐可乐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哦呀,是困惑啊。”

“困惑?”

“困惑就是这样,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你就是要习惯。人会困惑,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在这里思考存在的问题,对这个世界困惑,对自己困惑……困惑当然就在看着我们。”惠说得轻描淡写,“它当然想进来,想钻进我们脑子里——这没什么奇怪的。”

“要放它进来吗?”裕介问道。

“让困惑待在身边就好,但别让它进到脑子里。”惠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东西又黏人又懒惰,一旦让它进了脑袋,再想请出去可就难了。为了今晚能好好放纵,就让它在外头站着吧。”

裕介望着窗外的黑影,咽了咽口水,接过惠递来的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地冒出来。

“来,敬我们。”惠在他身边坐下,举起可乐。

“敬我们?”裕介和她碰了碰罐子。

“敬21世纪的问题。”惠仰头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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