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间屋子就像世界上无数平凡卧室的缩影——一张不大的床上整齐叠着印花被褥,样式简单的衣柜,一张干净得如同优等生模板的书桌。这是她的房间,是她在那个并非血缘之家的“家”中,小小的、属于自己的角落。
她在椅子上坐下,试图放松,可胸口却堵着沉甸甸的压抑情绪难以喘气。刚才和佑树那番短暂的对话激起了心中情绪的心弦,苦涩的余音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那场所谓的“谈话”,其实不过是单方面的告知与接受。当佑树开口时,她没有表达异议的余地,只有举牌通过。
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她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属于她的气息——这份小小的、安稳的容身之所。在这个偌大而空旷的世界里,能拥有这样一角,本该让她安心。可某种灰色的情绪始终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她感激佑树,真心实意地感激。是他将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带回来,给了她一个能遮风挡雨、读书吃饭的地方,让原本灰暗的人生有了落脚点。
但感激之下,不安与患得患失从未真正消失。她始终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隔阂——自己终究不是这个家原生的一部分。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扮演一个懂事、能干的家人,无论她将这个清冷的房子打理得多么井井有条,那份疏离感都如影随形。尤其在刚才,在佑树再次明确划下界线的那一刻,这种感受变得无比清晰。
“这种事……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奈绪轻声自语,声音散在安静的空气里,“我只是寄住在这里的外人,再怎么努力,也不是真正的家人……叔叔那样说,我也没有资格怨恨……因为这就是事实啊。”
她望着自己整齐到有些刻板的书桌,眼神有些空:“就像在鸽子窝里长大的喜鹊,再怎么模仿,终究不是同类……不一样的,就是不一样。”
“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归处。能被收养,就应该知足了……难道还能奢求更多吗?”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越来越小,“受了恩惠,理应回报……更何况……”
她停顿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补完了最后一句:“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成为裕介的青梅竹马啊……”
“裕介……是啊……因为这样,我才能遇见裕介。这已经是我天大的幸运了。像我这种福薄命浅、连个归处都没有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贪心呢?”奈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对我来说……只要裕介还在……只要还能陪在他身边……不就够了吗?”
“叔叔说的那些话,要我彻底和母亲断绝关系……听起来或许不近人情,可是……他说得也没错。当年是叔叔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让我遇见裕介,成了他的青梅竹马……”她将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就算他收养我,仅仅是因为我有利用的价值,让我在这冷冰冰的房子里像个保姆一样忙前忙后——可收养的恩情是真的。我能成为裕介的青梅竹马,也是真的……就算他是看中我有利用价值,才把我拴在这里,我……其实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毕竟,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一个容身之所……能有裕介……已经不该再奢求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脸上交织着挣扎与试图释然的痛苦。她在脑子里把利害关系翻来覆去地捋过,告诉自己应该坦然接受,甚至心怀感激。可胸口总堵着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一股不服气的情绪悄然拱动:凭什么?凭什么偏偏是我要面对这些?为什么这些烦心、难受的事,全要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奈绪自己先吓了一跳。怎么可以这么想?受了恩惠非但不感激,反而生出这样阴暗的念头。她用力摇头,想把它甩出去,可那想法却像藤蔓,越是想要甩掉越是疯长。
她皱紧眉,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客厅里那一幕——佑树坐在沙发上,用恩情作筹码,用养育之恩作价格,逼她在这个家与母亲之间做选择。而她就像一件没有声音的资产,被放在天平上称量,加码,却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想到这里,一股陌生的、带着刺的情绪,从心底悄悄涌了上来。
奈绪抿紧了嘴唇。她可以欺骗自己,可以粉饰太平,可以假装一切都没关系。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脑海里第一个清晰浮现的,是裕介的脸。
“如果裕介在这里……如果是裕介的话……”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奈绪从椅子上起身,仰面躺倒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单调的白。她觉得浑身发冷,此时要是裕介在就好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他在,她或许能借着青梅竹马的名头,悄悄靠进他怀里,借他的体温暖一暖自己。或许会忍不住,把心里那些憋屈和难受低声说给他听。而他大概会像往常一样,轻轻揉揉她的头发,用那种懒洋洋却让人安心的语气安慰她,甚至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直到她心情好些。
要是裕介能一直这样陪在身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做不切实际的梦了。明明刚才佑树还在楼下敲打她,要她“认清身份”,注意自己和裕介那层“青梅竹马”的关系——说白了,不就是要她明白谁是主、谁是客,别对超出自己本分价值的东西心存妄想吗?
奈绪当然知道,但是她还忍不住去想,因为她现在莫名恐慌,恐慌自己是一个卑鄙的小人。明明之前在心中想着没有佑树叔叔就没有现在自己的舒适生活,还信誓旦旦想着要知恩图报,明明清楚寄人篱下就该谨小慎微、忍气吞声,不要总认不清身份做出僭越的举动——但真到这个时候,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平静接受这个事实。
自己怨恨叔叔吗,确实有点,为什么非要说出那样不近人情的话,为什么不能像漫画里那些温柔的长辈一样,多体谅她一点?自己怨恨母亲吗,确实有点,为什么每次出现,都把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搅乱,本以为母亲消失后,那道旧伤疤会慢慢结痂,可她才一回来,就差点让奈绪和这个磨合了十年的“家”生出裂痕,怎么这么会惹事?自己怨恨裕介吗,确实有点——?
?
为什么自己会怨恨裕介?这……这是什么情况?
奈绪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方才那些郁结的情绪瞬间被一股更强的、近乎悚然的惊愕冲散,只剩下激烈的心跳和一阵阵眩晕似的恍惚。
她怎么会怨恨裕介?怨恨这个她最喜欢、最依赖的青梅竹马?这念头简直像背叛了自己所有的感情。裕介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一直对她很好,是她心里最重要的支柱……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这个阴暗的念头会自己钻出来?
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早已纠缠成团,因为她自己扭曲又敏感的内心,被胡乱牵连到了裕介身上?还是说,在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都没有认知的感觉正在酝酿?
奈绪只觉得一阵后怕。
“自己刚刚是发生疯?”奈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难道是自己最近来例假了,所以就喜欢胡思乱想?对的,对的,一定是这样!因为自己来例假了,而裕介又老是被那些狐狸精勾搭,自己气的不行,所以自己才会胡言乱语,一定是这样的!可恶啊!我一定要想到办法把那些狐狸精绳之以法!”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可刚振奋一点,又耷拉下肩膀,低声自语:“明明之前在心里发过誓的……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情绪牵连裕介。如果再发生像以前那样的事……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奈绪坐在床沿,垂着头,思绪飘回过去——想起那个不成熟的自己,想到了自己害的裕介受伤的事实,这一切都因为自己。最关心自己的裕介、自己最喜欢的裕介因为自己扭曲而阴暗的情感受到伤害,那是她心里一道不敢碰的疤,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否则……
正恍惚着,楼下突然传来争吵声。奈绪一听就认出了裕介的嗓音。
“裕介回来了?”她连忙起身走出房间,来到客厅。果然,裕介正和坐在沙发上的佑树激烈争执,两人都气得脸色发红。
“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这就是你当儿子的态度和孝心?”佑树的声音压着怒火。
“我态度怎么了?我好好问问题,有什么不对?”裕介毫不在乎地顶回去。
“你那叫问问题?整天不想着学点正经,看看奈绪是怎么做的!”佑树厉声道。
“我碍着您眼了真抱歉。要不您认奈绪当女儿算了?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行吗?”裕介梗着脖子。
“荒唐!”佑树把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我就问个问题,您发这么大火,是不是心虚啊?”
“我巴不得没你这个儿子,图个清静!”
“好了好了,别吵了……”奈绪赶紧上前打圆场,一边温声安抚佑树,一边拉着裕介快步离开客厅。
到了楼上佑树看不见的角落,奈绪才松开手,压低声音询问:“你干什么呀?叔叔难得回来一趟,怎么又吵起来了?我看你快把他气坏了。”
“气坏正好。就问个问题,他急什么?”裕介还是一脸不服。
“你到底问了什么,能让他生这么大气?”奈绪不解。
“我就是问他,有没有背着我和我已故的妈在外面有别的私生女。”裕介撇撇嘴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