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早一些，奈绪再次见到了有希子。
尽管之前佑树曾警告过她，但在得到裕介的支持后，奈绪变得越来越大胆。也许这份支持给了她勇气，也许她只是为自己寻找一个借口，好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去追求想要的生活——又或者，她真心觉得，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回报养育之恩并不冲突。
此时的奈绪，感觉自己不再完全是那个寄人篱下小心谨慎的女孩。她开始像普通少女那样，一点点拼凑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事物，仿佛这样就能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她来见有希子时，是否也怀着这样的憧憬呢？憧憬能找回失去十年的家庭、亲情与温暖——那些她曾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她甚至悄悄幻想，自己或许真能成为一个平凡快乐的女孩，人生也许真的迎来了转机，不再只是一出苦情戏。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是带着这样谨慎而微小的期待，来见母亲前本有希子的。这是她们最近频繁见面中的一次。两人只是并肩在街上走走，随后走进咖啡馆，点些吃的喝的，找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聊聊。
别人的母女……也是这样相处的吗？会不会有一点相似？
奈绪忍不住想。
“下次带你去买些衣服吧？奈绪平时常穿什么样的便服？”有希子问。
“就普通的衬衫和裙子。”奈绪的回答淡淡的。
“那下次我带你去订做几条裙子吧？你穿上一定很漂亮。那家店的手艺我信得过，我之前出席宴会的礼服也是在那儿做的。”有希子说道。
“能得到大明星的认可，肯定是奢侈品吧。”
“裙子的价值是女人赋予的，好坏只有女人穿在身上才会有分别。”有希子轻声说。
“那么华丽的裙子，给我这种默默无闻的普通女生穿，总觉得有点浪费。”
“不会的。”有希子注视着她，语气温柔，“奈绪穿上的话，一定会让所有男孩子移不开眼睛。”
“全世界所有男孩子，又有什么用呢？”奈绪低头搅拌着杯子里的饮料，“如果不能迷住心里想为他穿裙子的那个人，全世界的男生……也不过就像白菜一样，没什么分别。”
“奈绪心里有喜欢的人吗？”有希子留意到女儿提起这个话题时，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心下便了然——少女的心思，总是这样。
或许是血缘的亲近感逐渐苏醒，奈绪在有希子面前也放松了不少：“没有……也不算有吧。”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有希子望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声音温和，“年纪和你相仿吗？还是学生？”
“都说了没有啦……”奈绪轻叹，却还是低声接了下去，“和我同年，比我大几个月……但也不算喜欢，大概。”
“他不喜欢你吗？”
“那倒不是！”奈绪立刻否认，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只是……我们之间好像总差一点什么。氛围不对，没办法更进一步……”
“因为还不够熟悉？”
“太熟悉了，但就是太熟悉所以感觉相处起来没有气氛，没办法更进一步……”
“既然如此，直接告白不就好了？”有希子说得轻描淡写。
“直接告白？还真是你这样的女人会说出的话。”奈绪无奈说道，她脑海中闪过裕介的脸，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佑树的警告、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那个大房子里属于她的小小房间、还有这十年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某种执念……
“告白……不可能的。”
“因为怕被拒绝？还没尝试就知道结果？”有希子问道。
“很多事情……总之我感觉不行……”奈绪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这样一无所有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去告白吗？
“如果犹豫太久，说不定会被别的女孩子抢先哦。那样也没关系吗？”
“那也……那也不是谁先谁后就能解决的……”有希子的话轻轻戳中了奈绪的心事。她当然注意到了，无论是那个上来就妄想要取代自己青梅竹马位置的结衣，还是和裕介有明面上婚约的绘里，就连那个总是元气可爱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向着裕介身边倒贴的美嘉，奈绪都十分看不顺眼。
“不妨试着多表现出在意他的样子？”有希子建议道。
“在意？”奈绪不太明白。
“如果还没到告白的时机也没关系。多留意他喜欢什么游戏、爱看什么电影，关心他最近的烦恼、和朋友的关系，或是学业如何……这些小事都能让他感觉到，你对他的一切都抱有好奇和关心。”有希子声音温和，“以我学生时代的经验来说，在直接告白还不合适的时候，这样做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起来很熟练嘛。”奈绪微微蹙眉，“也是，你从高中时感情经历就很丰富，成年后又在演艺圈，这种手段应该很擅长了。”
“必要的时候使用必要的手段，这也是女性在感情方面的魅力所在。”有希子平静地说。
奈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和我父亲也是这样认识的吗？当然，如果世界上真有我的父亲这个人的话，而不是你在外面随便找的什么……”
有希子的目光轻轻落在桌面上，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遥远的怅然，随后只是淡淡地说：“不是。我和你父亲相识的时候……我还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哦……”奈绪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有希子。
她忽然有点后悔。明明刚才气氛还算融洽，自己却偏要提起那个从未在生命里出现过的父亲——有希子显然不愿多谈。
可奈绪有时忍不住想，或许只有刺痛对方，让有希子难过或生气，自己心里那口郁结多年的气才能稍稍缓解。毕竟，是妈妈当年放纵才生下了她，是妈妈抛下她离开，让她在童年时期没有父亲，在少年时期也失去了母亲。
奈绪抿了抿嘴唇，最终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你们那时的相处方式，现在不一定适用……再说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们那个时代啊……”有希子轻声重复着，两个时代的人坐在咖啡厅小圆桌的对面，彼此俯视着对方。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吧，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奈绪见有希子没有接话，只是陷在回忆里，气氛微妙的尴尬让她站了起来，“下次……再找时间聊吧。”
“下次……还要一起去挑衣服吗？”有希子试探着问。
奈绪背对着她，脚步停了停：“……嗯。到时候一起去。”
两人离开咖啡店，奈绪推开门——正好撞见了站在门外的结衣。
*****
时间拉回此刻。
咖啡店外，三人相对而立。奈绪站在有希子身旁，脸上写满震惊；有希子脸色渐沉，目光冰冷地看向结衣；而结衣站在她们对面，脸上挂着近乎无所谓的神情，迎向那两道视线。
“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本来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在你们两个母女面前登场。”结衣轻巧地说着，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槙原同学，在我理想的剧本里，我们根本不会在这种场合见面——你甚至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存在。可惜，事总不遂人愿。要是你母亲早点把我该得的结清，我早就收拾东西走人，绝不会在这儿打扰你的美梦。”
“津尾！”有希子的声音严厉如冰。
“你竟然有女儿……还是她？等等，你们不都是艺人吗？还在同一个事务所……可网上从来没提过你们是母女啊？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奈绪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一切都显得矛盾却又诡异地理所当然。
“她不是我亲生的，只是法律上的收养关系。你才是我唯一的女儿。”有希子转向奈绪，声音刻意放柔。
“收养？”奈绪难以置信地看向结衣，又看回有希子，从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中，终于迟缓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是……那时候我状态很糟，不知怎么就动了收养的念头……”有希子低声道歉。
“不知怎么哦——”结衣拖长了语调。
“你住嘴！”有希子怒道。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在抛下我之后，在东京又收养了一个女孩，当作法律上的女儿？”奈绪的声音在发抖，“这一切……都发生在你抛弃亲生女儿之后？”
“抱歉。”有希子垂下目光。
“但我向你保证，我收养她，绝不是因为把她当作女儿、而不认你。”有希子语气急切，“不如说，我从来没有将津尾结衣视为自己的女儿。我的女儿，只有你。”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奈绪几乎要笑出声来。此刻她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难以置信、背叛、悲伤、鄙夷——但当有希子真的站在她们两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说出这句话时，奈绪的第一反应竟是想笑。不是因为这有多滑稽，而是因为一切突然显得如此荒诞。她想起课堂上老师讲过的唐吉诃德冲向风车的画面，却没想到自己竟在这样的时刻，找到属于自己的唐吉诃德与风车。
“你明白你现在在说什么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奈绪的声音有些发抖，“什么叫‘只有我一个女儿’？你当着另一个被你收养的女孩的面说这种话……”
她转头看向结衣。结衣脸上挂着一副了然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会听到这样的话。她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就在那一瞬间，奈绪忽然捕捉到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那不是言语，不是表情，也不是动作，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微凉的“气势”。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作悲伤的“气势”。
奈绪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觉得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是怔怔地望着这个名义上的女儿。她又转回头看向有希子：“你……我都不知道从何问起了。既然只认我这个女儿，当初为什么抛弃我？又为什么收养另一个女孩？不对……我真是搞不懂了……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也许是为了缓解思念吧。”结衣忽然轻声开口，替有希子接了话，“离开亲生女儿的母亲一定很痛苦，所以……想找个替代的洋娃娃，寻求一点安慰。”
奈绪惊讶地看向结衣。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竟还在为有希子辩解。奈绪望着这个她一直讨厌的、总想取代她青梅竹马位置的偷腥猫，忽然生出一丝不同的感受。她看着结衣，心里莫名涌上一阵心虚——仿佛只有从结衣脸上看到悲伤、不舍或强颜欢笑，她自己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洋娃娃？你是在说……你自己？”奈绪迟疑地问。望着眼前这位少女偶像精致的面容，确实像极了一个人偶。可如果真如结衣所说，有希子只是将她当作寄托思念的工具……
奈绪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结衣的事。但如果不是这样——如果连这番说辞都只是掩饰，那有希子就更不堪了。本来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尝试修复母女关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到这个地步，在这一刻承认，你所想要修复关系的母亲只是这样的人？很难。可看着结衣脸上那副“你这样想会好受些”的表情，若不接受，又好像辜负了什么似的。
更难了。
“我算是明白了。”奈绪深吸一口气，转向有希子，声音里压着怒气，“你确实是个糟糕透顶的人，根本不配称为母亲。以前我以为你只是抛弃女儿去追什么明星梦，已经够过分了——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对不起。”有希子低声道。
“你就向我一个人道歉？”奈绪扯了扯嘴角，“之前我还觉得，你诚心想要弥补，我却一直冷着脸，好像有点得寸进尺……现在看看你做的这些事，我一点都不过分，甚至还不够。”
有希子沉默着。
“我对你的‘观察期’再延长。”奈绪说完转身要走，经过结衣身旁时停了一瞬，丢下一句话，“你该道歉的人，好像不止我一个。”
结衣和有希子站在原地，看着奈绪的背影远去。结衣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不禁想——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冲动，今天这个局面，是否也是她自己潜意识里想要促成的？
“我果然……”她想起裕介之前问过她的话：是不是曾经也抱有过期待。
“啪——”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思绪。有希子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结衣还没从那份不真实的触感中回过神来，反手又是一下。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以为自己算什么？真把自己当女儿了？你也配？”有希子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样的人，就该在孤儿院里发霉发臭。”
她冷哼一声，没再看结衣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结衣独自站在街边，手指轻触红肿的脸颊，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果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