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归你，这个也归你！”结衣很快就把钱分好了，将几沓钞票塞进裕介怀里，“我数过了，正好一千万。你拿这三百万，总可以了吧？”
裕介站在一旁，看着结衣花了好一番工夫清点，无奈道：“为什么你拿七百万？不能平分吗？”
“什么？我都被你看光了，还让你上下其手——这难道不值两百万？”结衣气鼓鼓地瞪他。
“那不是你自己要放飞自我的吗？”裕介挑眉，“而且我摸你经过你同意了？就算没同意，你光着身子在街上走，我摸一下怎么了？光着身子还不允许我摸？”
“呜啊！你这话说得……我可是少女偶像！少女偶像的处女身体就这么不值钱吗？”结衣捂着胸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一分都不值，白送我都不要。”
“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我身上沾了脏东西似的！不要这样打量少女的身体好不好？再开朗的女生，被这么直白地贬低自己骄傲的身材，也是会受伤的！”结衣终于投降似的抱怨道，“好啦好啦，平分就平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烂在肚子里，行不行？”
“你都给我钱了，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结衣和裕介最终还是决定瓜分这笔来历不明的巨款。
或许金钱真的有着奇效——结衣脸上再不见之前的闷闷不乐，也没继续在小公园里放飞自我来发泄情绪。她利落地穿好衣服，把钱袋仔细藏进衣内，开开心心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之前的那些阴郁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甚至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心情突然变好了？”裕介问。
“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你现在的表情简直写着‘快来抢我’。”结衣说着，手自然地伸进裕介外套里，摸了摸藏好的钱袋，确认安好才满意地点点头。
“你还真是喜欢钱啊……感觉有了钱，你和前本有希子之间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似的。”裕介感慨。
“裕介啊——”结衣笑了笑，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在这个连我们自己都能被消费的资本主义市场里面，只有手里紧紧攥着这些东西，我们才能获得一些安身立命的感觉，就像原始人握着长矛走在荒野中，才会有一点安全感。人的本能，不过如此。”
“金钱的渴望和生存危机的渴望，两者是一个意思吗？”
“对金钱的渴望，和对生存的渴望，在如今的社会里，已经差不多是一回事了。”结衣朝裕介笑了笑，“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我们每个人都在上面待价而沽——这是我在演艺圈这些年学到的最真实的一课。把自己变成商品，在不断的买卖消费里，换取泡沫般的价值。”
“是吗？”裕介忽然想起惠曾经说过的话。
“21世纪最严峻的问题就是存在性的问题。21世纪最大的危机就是存在性的危机。”惠如是说。
“知道我为什么想退圈，又为什么临走前非得要一笔钱吗？”结衣停下脚步，夜色里的笑容有些模糊，“之前和你说了一点理性的话，现在想和你说说感性的话。事实就是，我的价值被消费了。”
“消费了？”
“对啊，在那个圈子里，把自己明码标价是常态。就算我现在还没那么做，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她声音轻了下来，“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接受了这个规则，把贩卖自己当成理所当然——青春、肉体、立场、人格，什么都能标价。长时间对此视若无睹，到那时候，我会怎么想？还能坚持什么？”
裕介沉默地走着，看着结衣低低的马尾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我从来不是什么圣人，但也没堕落到认同那种活法。所以我可能真的是害怕……真的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习惯，到那时，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现在能意识到这些，就说明你还没习惯，还有机会回头。”裕介说。
“人是会变的。也许十年后的我，回头看现在的这番话，会觉得幼稚，会觉得即使出卖自己的身体换钱也没什么可耻的。”结衣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但你说得对——只要现在的我还这么想，那个‘未来的我’就不会出现。也许以后我会过得一塌糊涂，会埋怨现在做了错误的选择。但至少此时此刻，我还相信着别的可能，那样的未来就不会到来。”
“所以啊，我想要一笔钱，当作补偿。”结衣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夜色里轻轻飘着，“在娱乐圈这十年，我好歹是正常长大的——没染上什么坏习惯，没扭曲什么价值观，也没碰不该碰的东西。我一直都很乖哦？当然，裸奔这事儿另说……人总得有个发泄的出口嘛，况且我又没让别人看见，算不上败坏风气。”
“在那种环境里，周围都是些不靠谱的人，我能长成现在这样，也算拼尽全力了吧？”她侧过头看裕介，“躲开那么多成长路上的陷阱和诱惑，这难道不算苦劳？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嗯。”裕介点点头，“把精力都用在避开那些可能让人堕落的事情上，本来你可以用这些时间去看更有趣的世界，听更有意思的话。”
走到公寓附近的公园时，结衣忽然凑近裕介耳边，轻声笑着：“想吻我吗？”
“什么？”
“现在只要你低头，就能夺走少女的初吻哦。”她笑得像只狡黠的猫。
裕介的视线落在她饱满的唇上。
“你知道吗？我身边那些偶像团体的女孩，可不像综艺上看起来那么清纯可爱。背地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坏习惯都不稀奇。”结衣的声音压低了些，“所以在那种环境里，我还能留着初吻，怀着处女之身，没谈过任何恋爱——这难道不是很珍贵吗？”
她抬起眼，笑意盈盈：“简直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了。你就不想……占为己有？”
裕介看着她微微发亮的脸，忽然伸手捏住她的鼻子，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连鼻子都是最宝贵的了，我捏一下不过分吧？”
“什么嘛！没劲！”结衣一下子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表情，只挥了挥手，“走好不送！”
裕介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寓门后，站在原地，仰头看向她房间透出的柔和灯光。半晌，他忽然低声说：“站在这里做什么？”
一旁拐角的暗处，有希子的身影缓缓浮现，脸上神情复杂。
“想来看看她，说点什么，却又拉不下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吗？”裕介问。
有希子一只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臂，犹豫许久，才像松了口气般轻声说：“看她和你在一起的样子……心情应该不错。我……就不打扰这难得的轻松了。”
“简直是这世上最别扭的混蛋，也是最混蛋的别扭人。”裕介看着她说道。
“也许在我身体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点所谓的人性吧。”有希子淡淡地说。
“可惜那点人性，往往只在做错事之后才冒出来懊悔——看来它平时并不参与你的决定啊。”
“这种上不去、下不来的人性残留……最讨厌了。”有希子自嘲地笑了笑。
“我早说过要你小心处理。两个女儿的关系，不是把两根萝卜丢进筐里那么简单，迟早会出问题的。”
“也许从决定收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搞砸了……”有希子低声喃喃。
“或许更早——从你离开亲生女儿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裕介转身准备离开。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有希子叫住他。
“鼓励的话？”
“上次让你假装我包养的小白脸，你都没说什么好听的呢。”
“加油吧。处理好和两个女儿的关系——你心里清楚，她们都没对你抱太大期望，不是吗？”裕介停下脚步，“所以至少保住一个。你这么精于算计的人，应该能理性地明白该怎么做。”
“我大概懂了……谢了。”有希子叹了口气，“要是真有可能，我倒真想包养你当小白脸，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强太多了。”
“少来了，大姐，你这是老牛吃嫩草。”
“别看我这个年纪，风韵犹存着呢。现实中追我的男人可不少，老少都有。让你做小男友，你也不亏。”
“你心情倒变好了嘛，完全不在乎养女的事了，都能开这种玩笑了。”裕介皱眉，“冷血的家伙，真该给你一拳。”
“我打算多和亲生女儿接触，好好培养感情。”有希子转开话题，“见面次数已经在增加了，也许真有一天……我们能重新做回母女。”
“不管怎么说，还是恭喜你。但愿这一次，你是真的准备好重新当个母亲了。”
“下次见面，我或许该带着你一起去见她。”
“这个‘包养小白脸’的玩笑还没完没了是吧！你女儿绝对不会喜欢妈妈包养小白脸的！”
“至少该让她知道……是哪个小白脸帮过我……”
*****
裕介回到家里，先探头看了看——还好，佑树不在。他松了口气走进屋。
餐桌上摆着奈绪做好的饭菜，还冒着微微热气，但她人不在客厅。
“奈绪？”裕介唤了一声。
“这儿呢……”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有些没精神。
裕介走到客厅，看见奈绪以相当随意的姿势瘫在沙发上，完全没了在学校里那副优雅的模样。
“怎么看起来蔫蔫的？”
“有点烦心事。”奈绪叹了口气。
“什么事惹到我们家可爱的青梅竹马了？”裕介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奈绪没躲，只是轻声说：“裕介，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我在试着接触我妈妈……那个当年抛弃我的狠心人。虽然我真的很恨她，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觉得该去见见她。也许是想看看十年后的她变成了什么样，也许……是想让她看看，当年丢下的孩子，现在也好好长大了，可能变成她想象不出的样子。”
“进展不顺利？”裕介关心道。
奈绪沉默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我想问你……如果你发现，那个抛弃你的人，并不是你想象中有什么苦衷的‘好人’。她就是因为自私、不负责任、不想当母亲才那么做的——简而言之，就是个糟糕透顶的人。可为什么这样的人……回头找你时的愧疚，却好像又是真的？这样的人真的会感到愧疚吗？更奇怪的是……我心底居然……也暗暗希望这份愧疚是真的。难道是我自己在给根本不存在的‘苦衷’编织借口？”
裕介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挣扎。时隔多年重新出现的母亲，和自己内心构建的“完美受害者”剧本完全对不上——没有苦衷，没有难言之隐，仅仅是个做了错事、如今可能后悔的普通人而已。
“完美的受害者，几乎不存在。”裕介轻声说，“如果她真的那么完美，当初又怎么会抛下你？动画里面经常有这样的情节，‘抛弃自己的孩子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其实在妈妈心中是很爱你的’、‘抛弃的时候，妈妈心里面也很痛’，诸如此类。但是，现实可不是动画片，现实中，很多仅仅只是普通地做着错事，又普通地感觉后悔的人，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彻底把她当成超级大坏蛋，彻彻底底地恨她呢？”奈绪靠向裕介，声音低得像在哀求。
“因为绝对的情感，总是不存在的。”裕介轻声说，“无论是爱还是恨，总会掺杂其他东西，变得复杂起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她做过的错事和失职是真实的，如今想要挽回、感到后悔，也是真实的。这个世界的存在就不是幻想，而是真实存在的人上演着真实存在的事物。”
裕介想到了结衣和有希子。她们之间冰冷而痛苦的关系是真实的，而那些渺小的期待与悔意，也同样真实存在着。
都是真实存在的，却又被其他更汹涌的情感淹没。或许人就是这样，在被某种强烈情感驱使时，那些藏在缝隙里的微小情绪虽然仍在，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
“真实的事情……”奈绪喃喃自语。
她想起之前和有希子的见面——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仿佛正在苏醒，本能地想要靠近这位母亲；可另一个早已习惯了没有母亲的部分，却在疏离地抗拒，拼命寻找有希子身上的缺点来说服自己。她一边被这样的说服拉扯着，一边又被那股冲动轻轻推动。
她又想起结衣。站在有希子面前时，结衣那种看似平静、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神情。她是不是也曾像自己这样，渴望过那份母爱，却始终没有得到？不然，那时的表情不会如此复杂。
奈绪感到困惑。有希子是真的偏心自己吗？在她心里，难道从未给结衣这个养女留过位置？还是说……如果自己没有出现，那里原本是有的、或者原本会有？
此时，奈绪和裕介，两个如此相近的人，心中想的事情也是如此相近。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放弃。”奈绪叹了口气，声音渐渐坚定，“已经鼓起勇气踏出这一步，也试着克服了心理障碍，半途而废太可惜了。”
“这才像奈绪嘛，总是充满干劲。”裕介笑着伸手，轻轻撩了撩她耳边的长发。
“我会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看清楚。”奈绪说。
“嗯，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这边。”裕介轻声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