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了绘里要去夕美家,裕介坐在公交车上,按着她给的路线前行。
“那个女生……真可悲啊。她成了体系的一部分,也许能感觉到痛苦,甚至清楚自己处在多可怕的局面里,却无法挣脱。”惠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对绘里的感慨。
“她注定无法离开吗?”裕介问。
“可以,但要经历很大的痛苦。有时甚至要亲手毁掉在乎的东西,割裂自己的一部分。那样的伤口……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愈合。”惠轻声说。
“很多年也好,只要有希望,不就行了吗?”
“我亲爱的小男孩,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惠转过头,墨镜后的笑容有些模糊,“那种悲伤太沉重了。即使创伤不再发生,残留的疼痛也足以让人崩溃。她可能撑不到伤口结痂的时候……除非,有人愿意陪着她,分担这份痛苦。”
裕介望向车窗外,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面相凶悍的光头男人走上车,径直朝裕介旁边的空位走来。
裕介立刻抬手拦住他:“干什么?没看见这里有人吗?”
“什么?”男人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他。
“粗鲁的男人,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呢。”惠在一旁轻声调侃。
“对女士不能礼貌点吗?这儿有人了,不能找别的座位?”裕介挡在座位前,语气坚持。
“有病!”光头男人瞪了他一眼,似乎犹豫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到车厢后排。
“挑事,要不是老子刚出狱……”光头男人在一个小老太太旁边坐下。老太太显然有些害怕,往里缩了缩身子。
“真勇敢,差点就要爱上你了呢。”惠笑盈盈地对裕介说。
“我是看在你面子上才拦的,换别人我可不管。”
“所以……我是特别的?”惠眨了眨眼,“比你的青梅竹马还要特别?”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侵入我的私人空间罢了……”裕介别过脸。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着,再没起什么波澜。
就在这时,车上突然起了骚动。
“你干什么!再不放手我报警了!”一个中年秃顶男人涨红了脸,手腕被一个年轻小伙子死死钳住。
“贼喊捉贼!”小伙子毫不退让,手上力道不减。
“你无缘无故动手,还有没有天理了!”中年男人朝四周乘客高声喊道,“大家都看看,这人打人了!”
“那是因为你咸猪手!对高中生下手,还有脸叫?送到派出所看你怎么嚣张!”小伙子声音响亮,带着一股正气。
“胡说八道!你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你骚扰那个女孩!公交色狼,败类!”
众人顺着小伙子的目光看去——中年男人身旁站着个穿女子高中制服的少女。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车厢里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女孩感受到目光,头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地里。
“证据?”中年男人冷笑,抬手指向女高中生,“你说我猥亵她?那就让她自己说啊!你敢让她亲口指认我吗?你看她敢不敢!”
女孩浑身一颤,缩向车门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看吧!根本就是诬陷!”中年男人得意起来。
“胡说!她明明在害怕!”小伙子仍不松手,“只要她说一句,车上这么多人作证,马上送你去派出所!”
“喂,你——”中年男人转向女高中生,咧开一个恶劣的笑,“你说,我碰你了吗?可别撒谎啊。”
“不、不……”女高中生声音细如蚊蚋,几乎被车厢的嘈杂吞没。
“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待会儿去派出所说清楚就好!”小伙子试图安抚她。
“警察……不、我……”女孩像被吓丢了魂,语无伦次。
“哼!”中年男人甩开小伙子的手,环视车厢,“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女孩什么都说不出来,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
“真是色狼吗?”
“说不定是冤枉的……”
“当事人都不敢说话,谁知道真的假的?”
“可能是吓傻了吧?”
“搞不好只是吵架乱扣帽子……我看这两人都不像善茬。”
“你这是在威胁她!”小伙子寸步不让。
“威胁?可笑!我看是这女生自己心虚!”中年男人反唇相讥。
“等警察来了,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没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撒谎的女生被警察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她自己清楚!”
女孩听到这话,脸色更苍白了,呼吸急促得像要晕过去。
“说了别威胁她!车上这么多人,总有人看见了!”
小伙子环顾四周,可乘客们纷纷避开视线,低下头去。
“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这可不关我的事……”
裕介低声自语:“我一直看着窗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交色狼,胆小的受害者,一个多管闲事的傻瓜——老套的剧情。”
“你怎么知道不是诬陷?”裕介问道。
“如果只是无聊的诬陷,当事人女生可能生气指责、可能悲伤自爱自怜、可能正义审判——但是啊,只有恐惧,什么都不能理解、只想着所有人所有事从自己身边逃离的这种恐惧,往往只出现在真正的受害者身上。”惠轻轻说道,“越是怯懦,糟糕的事越容易找上门。”
“是吗?那要是真的,直接报警不就好了?”裕介说道。
“恐惧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本能。在这种本能之下,人永远不会做正确的事情的,即使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惠轻轻说道,“所以啊裕介,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恐惧。你越害怕,坏事就越会发生。”
“听你这么说,这事怕是没法善了了。”
“本来就是罗生门,能到什么正义的回应呢?”惠淡淡一笑。
“喂!吵什么吵!”司机猛地刹住车,回头吼道,“要吵下去吵!别耽误大家时间!”
车门刚打开,那个一直发抖的女生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完全没理会小伙子的呼喊。
“看吧!撒谎的人跑了!根本就是做贼心虚!”中年男人立刻倒打一耙。
“你这混蛋……!”小伙子挥拳朝男人脸上打去,动作却有些笨拙。
“残废还学人出头?”中年男人轻易挡开,嘲讽道。
裕介这才注意到,小伙子的一只手手指扭曲着,似乎有残疾。
“司机师傅,请开去派出所!”小伙子仍不放弃。
“胡闹!公交车有固定路线!”司机不耐烦地摆手,“你们两个都给我下去!不下车今天就不走了!”
“是啊,赶紧下车吧,我还赶着回家呢。”
“我马上还有事情……”
“自己去解决,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最终,小伙子和中年男人都被赶下了车,但小伙子仍死死揪着对方不放。
“给我松手!”
“不松!就在这儿等警察来!”
“那个……我帮你们报警吧。”裕介也下了车,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小兄弟,太感谢了!我一只手不太方便,不然早报警了!”小伙子连忙道谢。
“你这家伙!助纣为虐,冤枉好人!”中年男人转头对裕介破口大骂。
“我这人坏得很,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好人遭报应。”裕介耸耸肩。
“你——!”中年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继续对着小伙子嚷嚷。
不一会儿,一辆桑塔纳警车驶来。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让裕介有些意外。
“是你?”裕介看着戴墨镜、晃着脑袋的友藤慧美,她身旁跟着一脸无奈的小林警员。
“听说这儿有事需要我这个正义的警察?”慧美走到纠缠的两人面前。
“警官,您来得正好——”小伙子话没说完,肚子上就挨了慧美结结实实一拳。
“正好教训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中年男人刚开口,也同样被一拳撂倒在地。
“他妈的!我倒要看看是哪些刁民——”慧美压低身子,墨镜后的目光扫过地上两人,“敢在老娘巡逻的时候,在老娘罩着的地盘上闹事!不知道我正跟局里那帮废物吵架吗?还敢撞我枪口!”
“喂!你怎么能打人!执法记录仪还开着呢!”小林急忙劝阻。
“开着就开着!拍啊!”慧美冷笑,“就让这破机器拍清楚,老娘是怎么执法的!给那些怂包好好看看!”
她抬脚又朝地上两人腹部踢去,疼得他们蜷缩起身子。
“就是你们这种刁民,整天不消停!不过没关系,既然我来了,肯定给你们一个公道。”慧美蹲下身,声音压低,“怎么样?有意见吗?”
“你、你凭什么打人……”中年男人话没说完,慧美的鞋跟已经碾在他鼻梁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她抽出男人的手机,打开摄像模式对准他血流满面的脸,笑声轻快:“哟——快看!警察打人啦!哈哈哈!要不要我帮你拍段视频,发到TikTok上啊?嗯?”
“我要举报……”中年男人刚吐出几个字,下巴就狠狠挨了慧美一脚,牙齿碎片混着血沫飞溅出来。
“哦哟哟,补牙可不便宜呢——不过我一分钱都不会赔!”慧美歪着头笑道。
“够了够了!局里知道了又要闹翻天!”小林急得直跺脚。
“我怕他们?被小镇地头蛇吓破胆的废物,也配叫警察?”慧美啐了一口。
“你不怕我怕啊!到时候倒霉的又是我这个跟班!”小林几乎要哭出来。
“正常执法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我告诉你,在这种地头蛇、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小地方当警察,第一要务就是下手要狠!绝不手软!”慧美说着又是一脚踹在男人肋下,“就得往死里整,才能让这些以为自己是土皇帝的臭虫知道什么叫法律!”
她揪起中年男人的衣领,拔出配枪直接塞进他嘴里,咧嘴笑道:“来,试试看你脑袋有多硬?”
“唔!呜呜——!”男人吓得浑身僵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咽。
“什么味儿?”慧美低头一看,男人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她大笑起来,“怂货!枪刚塞进去就尿裤子!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她像扔垃圾般把男人甩在地上,将手机砸回他怀里:“好好看看录像里你那副德行!尿裤子的英雄!”
男人连滚带爬地想逃,慧美一脚踢在他腿弯:“钱包留下!”
她捡起男人丢下的钱包,转身走到小伙子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警、警官,我什么都没做错……”小伙子声音发颤。
“见义勇为是吧?明明没人帮你,还非要出头?”慧美冷哼一声。
“不是,我是来接我妹妹买菜的!真的!”小伙子急忙解释。
“这儿哪来的你妹妹!”
“我、我刚打了电话,她马上就来……”
“少废话!尽给我惹事!”慧美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甩在小伙子身上,“看你算做好事,赏你的!”
“我做好事不是为了钱……”话音未落,慧美的鞋底已经踩上他的脖子。
“我让你拿你就拿!一个残疾人还挺能逞英雄?还敢顶嘴?”她脚下加重力道,把剩下的钱塞进自己口袋,“下次想见义勇为,先找个人搭伙再来!”
“知、知道了……喘不过气了……”小伙子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求饶。
“我们又见面啦——报警的是你吧?也不给我留点清净!”慧美走到裕介面前,咧嘴一笑。
“现在……没事了。”裕介全程目睹了刚才的“执法现场”,连忙摇头。
“那就好,说明我执法成功,给了公交色狼一个教训。记得给我打个五星好评啊。”慧美拍拍他的肩。
“你怎么确定他真是色狼?万一是误会呢?”裕介忍不住问。
“直觉不行吗?”慧美笑了一声,摘下墨镜,“说实话?这人有过三次猥亵报案记录,不过都因为没证据,调解一下就放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小林一脸惊讶。
“所以说你们都是废物!平时出警记录都不看的吗?以为上班是来过家家的?”慧美冷哼一声,“我一眼就认出他了。这几年三次出警记录都是这人,但每次都因为受害者是胆小怕事的女学生——不敢对峙,最后只能当纠纷调解。不过现在我来了,这就不是口头教训这么简单。”
“原来是这样……”小林恍然大悟,“难怪你上来就动手。”
“那如果——万一三次都是误会呢?”裕介追问。
“那就当他倒霉呗。”慧美耸耸肩,“不过别指望我会道歉。在这种破地方当警察,威信没立起来,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蹦跶。”
“有必要这么暴力吗……”小林小声嘀咕。
“暴力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你这么一比,感觉比地头蛇还凶,人家地头蛇也不总动手啊……”
“你知道为什么嘛?因为早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早在你没有在意的时候,那些臭虫们已经用暴力树立过规矩了!”慧美一把勾住小林的脖子,压低声音,“地头蛇、家族、大公司、政治集团,这些混蛋在很早的时候,就用暴力的手段逼迫威胁,塑造了小镇的规则。他们已经用棍子树立好规则,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坐享其成,自然不需要再用棍子了。但我们想要树立我们的威信,就要用棍子,打断他们的棍子!”
两名警察开着警车离开了。
“你没事吧?”裕介看着从地上挣扎爬起来的小伙子问道。
“没事……见义勇为的结果还算不错,就是连我也挨了几下。”小伙子苦笑着拍拍身上的灰。
“你的钱掉了。”裕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钞票。
“那不算我的钱,是那位女警官……算是‘奖励’吧。但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才站出来的。”小伙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小兄弟,抽烟吗?——开玩笑的,一看你就是高中生。”
“就当是补偿吧。要不是她那种……一视同仁的执法方式,这事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哥哥!”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裕介回头,看见夕美站在不远处,满脸错愕地看着他们。
“你怎么在这儿?”裕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向身旁表情无奈的小伙子,“这是你哥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夕美同样惊讶地看向裕介。
“哎呀,认识啊?还是我妹妹的朋友!那可太巧了,刚才多亏这位小兄弟……”小伙子摸着后脑勺笑起来。
“活该!”夕美冷着脸打断他,“你就是不长记性是吧?真当自己是什么超级英雄,还搞个人英雄主义?这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啊!”
“我这叫见义勇为,是在做好事——多亏了那位小兄弟帮忙。”
“你总是这样……为什么就是学不乖……”夕美的愤怒道,“说了那么多次,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真以为自己是英雄吗?!”
“不是,这次真没出什么事,大家都帮忙,很快就解决了……”
“那你身上这些伤怎么回事?自不量力被人打了吧!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似的!”夕美的语气越发尖锐。
“真的不是那样,你朋友可以作证——”
“那还真是可惜!我看非要等你另一只手也废了,彻底变成废物才满意是吧!”夕美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小伙子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黯淡下去。夕美也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愧疚,却立刻扭过头,转身就走。
“那个……”裕介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伙子重新挤出笑容,语气轻松地说:“哎呀,妹妹的朋友还在呢,说这些怪不好意思的……既然这么巧,要不来我们家坐坐?正好我也想谢谢你。”
“哦……”裕介看着他强撑的笑脸,又望了望夕美决绝的背影,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