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男孩如何成长为一个男人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2/8 12:30:01 字数:3637

晚饭后,裕介作为客人无事可做,其他家庭成员又回到了各自的“岗位”——老头子回房继续追查公司窃贼,奶奶回到二楼刷马桶,母亲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父亲则回到卧室,发现又少了一件衬衫。

夕美在厨房洗碗。

悠斗对裕介使了个眼色:“介意出去走走吗?”

暮色渐沉,两人沿着公路往附近的小山走去。在半山腰处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悠斗用那只完好的手掏出烟盒,叼起一支,低头点燃。

他吸了一口,望着前方。从这个高度可以看见整个小镇的轮廓,夜色中灯火绵延,明明只是个小镇,此刻却仿佛铺展成整个世界。

“我家……有时候还挺幽默的。”悠斗忽然开口。

“很幽默。”裕介说道。

“我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家人嘛,总归各有各的毛病。”白雾从他唇边逸散。

“只是‘毛病’而已?”

“爷爷刻薄又强势,控制欲十足,为人最是势利。可偏偏又是全家最‘虔诚’的那个——至少比起其他人的装模作样,他好像真的深信不疑,仿佛信仰能让他的势利显得高尚些似的。”悠斗弹了弹烟灰,“奶奶呢,大概觉得这样凑合着过也算一种活法。在这个家里,假装自己正在生活,反而比清醒着好受些。所以她整天刷马桶,说自己操持家务多累,其实只是用这种方式把时间耗过去。”

“至于爸妈……出轨的母亲,无能的父亲,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也不过是在演‘自己正在好好活着’这场戏。”

“但不这么演,又能怎样呢?清醒有时候更累,不如麻痹自己。”裕介说。

“是啊,在这个家里总有种假装的味道——假装我们真是一家人,假装这样过日子。”悠斗叹了口气,“不过别误会,我还是爱这个家的。这么多年了,再扭曲也是家。”

“是啊,只是一个毛病很多的家而已。”裕介望向远处的灯火,“有毛病的家,有时候也比没有家要好。”

“感觉你话里有话啊。”悠斗说。

“是吗?”裕介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是在想“没有家”的人吗?

结衣和有希子算是吗?法律上的母女,实则更像上司与员工。她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在同一个事务所工作,也许还在同一个片场拍摄——这样的关系里,能感受到家吗?

自己和奈绪,还有几乎不存在的佑树,住在一栋房子里。这算家吗?他和奈绪真的像家人一样,还是只是因为时间太长而习惯了彼此?他有过真正的家吗?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岛部令子,他有家吗?

去了东京的日美小姐,找到家了吗?

“我不是喜欢这里,我只是出生在这里。”裕介说道。

悠斗又吸了一口烟,望着山下的小镇夜景:“这里什么都没有。”

“说真的,你的手怎么回事?”裕介望着夜色中灯火明灭的小镇,灯火像是星星,在朦胧夜色的水汽中闪烁成迪斯科舞厅的灯光,人在舞蹈的海洋中安眠。

“这个啊?算是……见义勇为的勋章吧。”悠斗说得轻描淡写,“以前救过一个被骚扰的女生,跟混混动手时,手不小心被砸坏了,落下了残疾。”

“在公交车上?”

“在晚上的公园。”悠斗弹了弹烟灰,“那时我也是高中生,晚上回家路上看见几个混混围住一个落单的女生,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以为能英雄救美呢,结果嘛……打架输了总是要付代价的。”

“你当时一定很帅。”

“听这故事的人要么觉得我蠢,要么只关心我伤得重不重。说帅的,你是第一个。”悠斗笑了笑,“那时候年轻气盛,总以为自己能像英雄一样拯救世界——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夕美因为这件事很生气,是吗?”裕介问,“我看她对你的残疾好像……有点恨意?”

“她当然恨,恨我蠢。”悠斗的声音低了些,“后来那几个混混被警察抓了,但因为没证人,事情就不了了之。他们被放了,只有我残废了一只手。”

“当时那个女生呢?”裕介问道。

“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看见。”悠斗吐出一口白雾,“也许她太害怕了,也许就是不想承认被骚扰的事。总之,没人站出来。”

“就像是今天一样?”

“比今天更过分一点。”

“被你救了的人,却不愿意站出来作证,最后只有你自己承担了代价。”裕介说,“我好像有点理解夕美为什么……”

“她当然恨我。恨我这个哥哥怎么这么没用,连几个混混都打不过;恨我为什么总为了别人不顾自己;恨我蠢到为了帮人,把自己弄成残废。”悠斗用那只残疾的手朝裕介比了个“六”的手势,“虽然我跟她说过很多次,这只手还能比‘六’呢。”

“她是担心你,为你感到不值。”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这回事。我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只是碰巧承担了最坏的结果而已。”

“今天公交车上她那么生气……也是因为想起这件事吗?”

“她很生气,觉得已经提醒过我很多次,连我这么笨的人都该明白了。可我还是会去做,所以她气不过。”悠斗苦笑,“她生气也是应该的。我现在是个残疾人,什么都做不好,还总让自己受伤。但我不像她——她是读书的料,聪明。我就比较笨,总是不长记性。”

“就像是在公交车上那样?”裕介问道。

“是啊……”

“非这样做不可吗?”裕介问。

“倒也不是非这样不可……”悠斗缓缓吐出一口烟,“只是总觉得没办法假装没看见。要是转身走开,事后回想起来,心里会硌得慌,好像欠了什么似的……”

“在这个世界上,做好事的人是没有多少生存空间的。”裕介望着山下那片灯火。

“我也知道。但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悠斗将烟蒂按熄在石头上,“看到别人受伤害时那种恐惧的眼神,我就觉得自己该站出来。因为我不害怕,所以该去保护那些害怕的人。这么一想,身体就比脑子先动了。”

“就算夕美会埋怨你?”裕介轻声说,“今天在车上她那么生气,或许是因为害怕……怕你又会受伤。”

“我明白,所以我才心虚啊……”悠斗抓了抓头发,“事情过去后,想到又让夕美担心,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她要是骂我,我也只能老实听着……”

“她是因为在乎家人才会这样。对她来说,宁愿你不要去冒险。”

“哈,所以说我笨嘛,总是一犯再犯……”悠斗苦笑着摇摇头。

“你是一个高尚的人,但是高尚在这里是没有出路的。”裕介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夕美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嘛,人总得有点自己的坚持。”悠斗又点起一支烟,目光投向小镇迷离的夜色。

“我小时候——那会儿夕美还没出生,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悠斗的声音沉了沉,像在打捞记忆。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在一个小工地上玩,不小心掉进了还没修好的排水沟。那天在下暴雨,沟里全是水,我在里面哭喊,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僵,感觉快要撑不住了……”

他停顿片刻,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后来,有个路过的好心人把我拉了上来。对大人来说,可能只是顺手一拉。但对我……那是和死神擦肩而过。”

“如果当时他没出现,或者看见了却不管……在那样的暴雨里,水已经淹到我脖子,我很快会失温,手会抓不住,然后沉下去,不知道被冲到什么地方。”悠斗自嘲地笑了笑。

“但你现在还活着。”

“因为有人救了我。”悠斗望着远处的灯火,“所以我也想着,至少我能做点什么。不说救人,至少能帮到需要帮助的人。”

两人并排坐在石头上,悠斗的香烟抽了一口又一口,裕介看着山下小镇的灯火,飘渺像是一个幻觉。

“我就是揣着这点念头长大的——从那个被捞起来的小男孩,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悠斗按熄烟蒂,“有时候回想起来,或许就是在落水的那天……我成了一个男人。这么多年,那件事一直影响着我。”

“所以你从不后悔?哪怕救了不相干的人,自己却落下残疾?”

“人活着要说绝不后悔,那不可能。有时候一只手不方便炒菜做饭,我也会想……要是两只手都好着该多好。”悠斗抬起那只残疾的手,轻轻握了握,“你看,现在我能坐在这儿跟你闲聊,也是因为没法洗碗——每次都是夕美洗——真是不负责任的哥哥啊。”

“可就算这么想,你还是会做,就像今天在公交车上一样。”

“是啊,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这里……”悠斗点燃新一支烟。

“今天在车上,当我用一只手和那家伙扭打的时候,也许确实想过‘要是有两只手就好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我可能想了许多,唯独没想过‘后悔’。即便当时也没有。”

“也许因为你骨子里还是那个男孩?”裕介轻声问。

“不,”悠斗摇摇头,“我已经是个男人了。”

“原来如此,你原来是这么想的吗?”裕介喃喃自语。

一个挨了打却不长记性、仍会冲上去的男孩,长成了一个挨了打、长了记性、却依然会冲上去的男人。

这个男孩选择了这样的路,长成了这样的男人——仅此而已。

裕介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仿佛在岛部令子身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在便利店工作,与永远不会再相见的人相遇。或许就是在某个瞬间,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而裕介还没有弄清楚里面的机制。

“觉得我辜负了我妹妹,是吧?要不然现在本该是我这个哥哥在洗碗。”悠斗苦笑道。

“是这个社会辜负了我们。”裕介说。

“你还没真正走进社会,还没长成大人。”

“不需要等到那个时候,我也能感觉到那种辜负。”裕介望向没有星星的夜空,“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在课堂上、在书本里,承诺给我们的东西从来没有兑现——我们早就被辜负了。”

他又想起有希子说过的话——她说她们被那个时代辜负了,社会许诺给她们的一切美好的未来都没有实现,她们期盼得到的一切都没有得到。

“难道被辜负的,只有你们吗?”裕介问。他在问有希子,也在问悠斗,更像在问自己。

“这个问题,等你成了大人再说吧。”悠斗轻轻带过。

“我可能永远不会成为所谓的大人。”

“会的。在你根本没料到的那一天,你就已经是了。”悠斗笑了笑,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

“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一个男孩是如何成长为一个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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