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悄悄离开了沙滩。女孩们似乎都没注意到他的离去，或者说，此刻并没有人在意。
他走上那座白色的栈桥，来到惠的身边。
“你怎么会在这儿？”裕介问。
“想见你，就来了呀。”惠轻轻扶了扶头上的草帽，“你倒是挺悠闲嘛，和那么多美少女一起玩……说不定会有什么了不得的艳遇哦？”
“哪来的艳遇。”裕介无奈地站到她身旁，目光落回沙滩——那几个身影还在远处嬉戏。
“和其中一个终成眷属……或者，和所有人？”惠笑吟吟地说。
两人在栈桥的长椅上坐下。惠的手很自然地握住裕介的手，触感冰凉。
裕介低下头，看向桥面。地板上布满了凌乱的拖拽痕迹，不知名的坚硬物体在地板上留下了螺旋线一样的刮痕，大大小小的孔洞像是散布的星星，那些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呢？
“你知道吗？”惠的声音轻轻响起。
“知道什么？”
“这里……原本计划建一座游乐场。”惠望着远处，声音像在讲故事，“不过后来出了些事情。也许是因为经营不善，也许开发商破产了，又或许就是这个地方被抛弃了……总之，游乐场没有建起来，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无聊的残骸。”
“游乐场的残骸？”裕介说道。
“嗯。”惠悠悠地说，“这座栈桥，原本该是游乐场的一部分。想象一下——游客们在里面玩累了，走到这儿，坐在这张长椅上，吹着海风，听着浪声，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还有飞鸟的声音。”
“听起来真不错……要是再有个冰淇淋就更好了。”裕介不禁想象起那幅画面。
“是啊，要是有冰淇淋就好了。”惠轻声重复道，随即又缓缓开口，“事实上，那座游乐场并不算完全失败。它曾经建起了一部分，一些有趣的设施也确实完工了。只是中途停工了而已。甚至……它还短暂营业过一段时间。这个残缺的游乐场，也曾接待过小镇上的一些人，成为某些孩子的童年记忆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地方。”
“后来就成了这样？”裕介听着，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荒凉。
“是啊……”惠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那些痕迹上，“你看这些——这就是曾经有过游乐设施的证明。只不过后来都被拆走了，只留下这些……像是尸体被拖走时留下的痕迹。”
裕介也低下头，仔细看那些痕迹。恍惚间，那些刮痕与孔洞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微微蠕动、重组，化作某种难以辨认的纹路，线条在他的感知中扰动、缠绕，组成了某种不知名的印记。
“这些……到底是什么？”他轻声问。
“是一个摩天轮。”惠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曾经立着一座摩天轮。”
“在这里？”裕介不自觉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遮蔽了天空——锈蚀的骨架，静止的座舱，沉默地悬在曾经的空中。
“嗯。游客玩累了，会走到这儿。或许会花点原本打算买啤酒的小钱，坐上摩天轮，升到高处，眺望很远很远的海。”惠的声音轻轻的，像在描述一场逝去的梦。
“真想坐一次啊。”裕介脱口而出。
“但愿以后会有机会。”惠说，声音里听不出是安慰还是感叹。
“我来这儿，本来是想在海边放松一下。动画里不都这么演吗？和美少女来海边，总会发生点好事。”裕介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忽然开口，像是对惠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感觉自己应该找到了什么，有些线索和想法在脑海里面打转，但我感觉还缺一点什么——也许是缺少一点灵感，也许是缺少一点直觉，还是没能将他们连起来。”
“但你已经开始得很好了。”惠侧过脸，对他笑了笑，“你就快触到真正的核心了。”
“在这里？”裕介望向脚下交错的痕迹。
“就在这里。”惠肯定地说。
她忽然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微微弯起：“想不想和我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猜火车的游戏——我们就在这里猜着一个不存这里的火车。”惠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在这里存在一个死掉的人。像我说的，一个旧日的亡魂，一个过去的幽灵。他就在这儿徘徊——在这栈桥上，在这沙滩上，在那座已经不存在的摩天轮底下。”
“现在，我要你猜猜看：这个过去的幽灵在这里发生什么了，他最终又迎来了怎么样的结局？”
裕介望着惠灿烂却捉摸不透的笑容，感到某种直觉似乎在蠢蠢欲动，但是他决定假装矜持一下：“猜对了有什么好处？”
“能和最喜欢的美少女玩这样的游戏，本身不就是最好的奖励吗？”惠笑得更深了。
“过去的亡魂……”裕介喃喃重复，思绪迅速沉静下来，进入一种近乎本能的推演状态，“他是怎样的人？男人还是女人？是小镇的居民，还是外来的旅人？独自一人，还是……有家可归？”
“你的直觉是什么呢？”惠轻声问道。
“一个男人。”裕介随意猜测到，“一个……快要迈过中年的男人。他应该是小镇的居民，住在某条街的某个房子里，和妻子一起，也许还有……孩子？我不确定。”
“是吗？”惠像是呢喃，“一个老男人，就快要被社会抛弃的老男人，他在这个并不温馨的小镇，却有一个温馨的小家？真是很棒的起点呢。那么，他在这里遭遇了什么？又是怎样……变成一具冰冷躯体的？”
“不知道，我猜猜看……也许是喝了酒。”裕介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像在凝视某个逐渐清晰的幻影，“他喝得烂醉喝的晕头转向，步履蹒跚地走到这座栈桥上，手里的酒瓶早就空了，可他还在喝，喝着不存在的酒——也许只是假装在喝。”
“烂醉如泥的人啊。”惠轻声附和。
“他想躺下，但意识已经模糊了，光是‘躺到长椅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尝试了好几遍才成功。”裕介的语速很慢，仿佛亲眼看见那一幕，“他蜷在长椅上，鼾声沉重，任谁看了都像是个无家可归的醉汉。那么晚了，他没有回家，而是在这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睡在长椅上。”惠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也许在这个长椅上面，他睡得一点也不好，虽然醉意也许让他分辨不出椅子与床的区别。睡着之前，他可能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大概已经长大，在别的城市有了自己的家庭，很少回来看他。他们或许过得比他自己轻松一些……想到这里，身下坚硬的木板会不会似乎柔软了一点？”裕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也可能想起他的妻子，和他一样被岁月耗尽了活力的、干瘦的身影。想起她煮的并不美味的汤，想起她在屋里疲惫走动的样子，想起两人在那个小房子里日复一日、早已失去方向的生活——就像这小镇上许多沉默而疲惫的家庭一样。”
“嗯。”惠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在这样的思绪里，他的意识逐渐涣散。”裕介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风里，“最后，他死在了这里。在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洒下第一缕光的那一刻，这个男人停止了呼吸。手里，还握着那个早已空了的酒瓶。”
“他就死在了这里。”惠说道，“一个老男人，喝的烂醉——光是那些酒精都可以杀死一千头大象了。他倒在这张长椅上，在夜色将尽、晨光初现的那一刻，死去了。就在这个曾经是游乐场的地方，在这座给游人歇脚看海的栈桥上，在曾经立在这里的摩天轮下面。”
“真是个糟糕的猜想。”裕介苦笑道。
“哪有什么猜想是美好的。”惠望向海面，“不过，确实很符合这个小镇的故事。”
“真是混蛋啊……就这么死在这种几乎没人来的地方，尸体在长椅上孤独肿胀，苦苦等着被人发现，等了一天又一天。他老婆可能还在家里，以为他跑去别的城市找女人了，以为他到大城市打工挣钱去了，或者以为他去看那个很久没见的孩子了。”
“一个女人，在家里等着一具永远不会回来的尸体。”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事实，“也许我们该把这个重要的消息告诉那个可怜的女人，结束这场难以想象的孤独等待。”
“我也是这么想的。”裕介低声应道。
两人并肩坐在这张死过人的长椅上面，在一个只存在于过去的摩天轮的幻影之下
“还想再坐一会儿吗？”裕介问。
“让我一个人……再待一会儿吧。”惠淡淡地说。
“我就住在那边的旅馆，看到了吗？”裕介指向远处的酒店，“如果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房间钥匙……我留一份给你。”
“嗯。”惠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先回姑娘们那边去了。”
“再见。”
裕介沿着海边慢慢往回走。潮水漫上来，浸湿了他的脚踝。他想起惠说过的话——沙滩即死亡，我们在沙上留下的所有痕迹，终将被虚无的潮水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