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裕介蜷在浴缸里,温水漫过脖颈,皮肤上泛起细微的酥麻感。
“真够晦气的……好不容易和你一起出去玩,结果碰上那种事,晚上肯定要做噩梦了。”奈绪在浴室里褪去衣物,准备踏进浴缸,“不过说实话,根本没能好好和你单独相处。绘里和结衣她们总在旁边打岔……我还一直想,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只属于我们俩的时间。”
“老调重弹。这女人总用这种说辞掩饰自己的私心。”惠靠在浴室角落,不屑地朝裕介低语,“她在海边不是玩得挺开心吗?和那群人光泼水就能闹一上午,幼稚。”
奈绪滑入浴缸,挨着裕介坐下,轻轻叹了口气:“高中就剩半年左右了……想想这几年,其实没怎么单独和你出去玩过。每次都有别人在场。”
“典型的打一巴掌给颗糖。听听这女人说的话——”惠走到浴缸边蹲下,对裕介轻声说,“她真想和你独处,随时都能找时间。但她没有,因为她根本没那么想。”
裕介低着头,目光落在晃动的水面上,沉默不语。
奈绪依进裕介怀中,肌肤相贴。她抬起蒙着水汽的眼睛望向他:“等三年级暑假合宿的时候……我们找个时间偷偷溜出去吧?就我们两个人,像真正的青梅竹马那样,好好待一会儿。”
“别信她的鬼话。她每次都说下次,可到了时候总有各种借口——朋友找、社团忙、老师交代任务,各式各样的搪塞理由。以前不都这样吗?”惠嗤笑一声,手指轻点浴缸边缘,“我说了,忘了这个资产阶级的女人吧,她才是幻影,她只不过是你生命中一个虚晃而过的幻影。”
“你才是幻影……你才是假的,不是真的……”裕介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眉头微微拧起。
“我的天啊,我现在就在这里,就和你在一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在你身边。”惠说道,“我真实存在得不能再真实存在了,那个女人才不过是一个幻影,她只不过恰好在你生命中惊鸿一现而已。”
“裕介?你刚刚说什么?”奈绪疑惑地看向他,没听清那句低语。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和尸体共处一室那么久,心里总归不太舒服。”裕介随口搪塞过去,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
他一点也不想告诉奈绪关于惠的幻影的事。也许是怕她觉得自己有病而另眼相看,也许是怕她担心,又或许……他只是单纯想把惠当作只属于自己的秘密——这个世界上唯一专属于他的存在,就连奈绪这个青梅竹马,他也不想分享。
“我懂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有什么难受的都可以跟我说哦,我可是你的青梅竹马。”奈绪凑近他耳边,半开玩笑地压低声音,“什么方式都可以……就算用身体安慰也行哦?”
惠冷哼一声:“看看这个**的话,放荡的样子连装都懒得装了。要我说,你就该直接动手,现在就在这里把这个女人强上了,让这个女人看看她放荡的真面目——一个矫揉造作的可悲女人。”
“用身体……也可以吗?”裕介不自觉地重复道。
奈绪似乎没料到他会接话,脸上一热,急忙岔开话题:“哇,居然真的说出来了?裕介难道要对青梅竹马下手吗?了不得,这可是重大发现啊。”
“听听这语气——她什么时候真正把你放在眼里过?她只是一个精致漂亮的招财猫小玩具,摆在桌上对你招手,但那只是设定好的动作,不是为了你。”惠坐在浴缸边缘,声音又轻又锐,“你看她,说完那种话还能装没事人一样,根本就是在耍你玩。因为她太清楚了——你根本不会当真。这个精明的女人把握着每一个尺度。”
“只是一个青梅竹马的玩笑罢了。”裕介轻声说,目光落在奈绪被水汽浸润的身体上,耳边却响着惠的低语。
他这番话对谁说的,是向惠辩解,还是向奈绪回应?
“哈哈,刚才真是吓我一跳!”奈绪掩着嘴轻笑,“还以为你真对青梅竹马动心了呢?难道是被我的女性魅力迷住啦?”
她眨眨眼,语气带着俏皮的试探:“该不会晚上还要拿我这副你看惯了的身子……当配菜吧,然后在房间里面一边想着我的身体一边做手艺活?”
裕介望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很好看。青春的脸庞沾着水珠,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和这样近乎完美的美少女是青梅竹马,他是不是该感到与有荣焉?
如果学校里的男生知道,自己不仅和奈绪是青梅竹马,还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之下,肯定会嫉妒的发疯。那种程度,大概足以让他一跃成为男生公敌。再考虑到奈绪在女生中的人气,说不定连女生公敌这个头衔也能一并收入囊中。
裕介思索着,能和这样的奈绪成为青梅竹马,难道是自己的幸运?
“真是狗屁。”惠的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这个贱女人,她不过是个**生下的野种,从小就被她那**母亲当成精致商品培养,仅此而已。她的人生就是被摆上货架、被反复估价,最后蒙尘,扔进垃圾桶。”
她抬手指着奈绪,愤愤不平:“是你,是你给了这个**第二次生命。但她不但不知道感恩,反而还开始相信自己真是什么值钱货色了。”
裕介看着奈绪,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忽然,他开口说道:“你平时不是会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吗?下次……我也想一起去。”
奈绪明显愣了一下:“诶?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为什么不行?”裕介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也想交朋友,也想和别人一起出去玩。既然是和你一起玩的朋友,我顺便认识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是、是可以啦……”奈绪迟疑着回答,“只是裕介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积极?你以前不是很讨厌这种活动吗?”
她看着裕介,心里莫名有些不安。那道直勾勾的视线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自己居然会对裕介产生不安,肯定是自己疯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裕介从海边回来之后,她就总觉得他身上笼着一层压抑的低气压。她原本以为,是酒店里那具尸体的事情把他吓坏了,还没缓过神来。
“这个贱女人,她根本不想,你知道为什么?”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因为她就是个**。她所谓的‘和朋友出去玩’,不过是在KTV包厢里和那些男男女女厮混,开着下流的玩笑,纵情放荡。她就像天生的**一样,在那种场合游刃有余。”
“你真的很烦。”
惠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吵得他头痛欲裂。自从她坦白自己只是他脑海中的臆想人格之后,反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不管他在做什么,她都会出现,反复诉说着对奈绪、对这个家的厌恶。
“……唉?你刚刚说什么?”奈绪愣住了。她只听到裕介突然说了一句很烦,却完全不知道缘由,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只是害怕我指出真相而已,你被我说的事实激怒了,仅此而已。”惠冷冷地嗤笑,“我不过是揭穿了这个所谓青梅竹马的真面目,揭开她清纯外表下的**真相,你就恼羞成怒了,仅此而已。”
“没什么,忘了吧,刚才是我胡说的。”裕介对奈绪摇摇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混乱,“我只是……有点心烦,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说那种话……”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他没有办法同时和两个女生说话,他想要专注在眼前,专注在和奈绪的对话上。
但是惠在一边自说自话,像是精神侵蚀一样侵入他和奈绪的对话之中,他感觉自己总是不自觉想要去回应惠。
“裕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白天的事影响太深了?”奈绪担忧地看着他,“要不今晚早点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把那些可怕的记忆冲淡些。”
“嗯……可能真是累了。”裕介低声应道,此刻他累得连思考都迟缓。
“看看,她又在装了。装出一副关心你的样子——可她真的懂你吗?真的明白你心里在困扰什么吗?”惠指着奈绪,语带讥讽,“她不过觉得你只是没睡好罢了。至于你究竟在为什么痛苦……她根本不在乎。”
裕介眉头微蹙。惠的声音越来越像一根刺,但他望向奈绪写满担忧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这种女人就是这样。把你的感情当成一份理所当然的保险——”惠的声音又冷又锐,“她在外面玩得多疯都觉得无所谓,反正身后有你兜底。她觉得无论怎样你都会在原地等着,只要她回来,随时能在你这里找到安慰。你说,这样的人可不可恶?仗着被偏爱就有恃无恐,肆意挥霍别人的真心……你难道要让她一直这样如愿?你不要让自己的思维被她影响了,你要让她知道谁才是无关紧要的那一个。”
裕介沉默着,水汽氤氲中奈绪的脸有些模糊。
“够了,”他终于低声说,“你说这么多讨厌她的话,自己就痛快了?”
“讨厌?我不过是你心里的话筒罢了。”惠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贴在他耳边呢喃,“你心里明明讨厌得不行,却又离不开她……所以才需要我来说这些你不敢承认的话,不是吗?有些事,总要有人当那个坏人,替你说穿。承认吧——这些,才是我们心里真正想的。”
裕介不愿承认,也不想听惠说下去——不想听她指出自己心里那些对奈绪的不信任与反感。他反感奈绪总和朋友出去玩,尤其是朋友里还有男生;反感她在学校要装作和自己不认识,却对别人谈笑风生。
他从浴缸里站起身,水哗啦一声从身上滑落。他想离开这里,立刻。
“裕介,你……”奈绪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见他阴沉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看着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我大概是疯了,真该去医院看看。”裕介对自己低声说,“我明天就要去医院看病!”
“你不是病了,只是被无关紧要的事困住了。如果这也算病,那就算是吧。”惠跟在他身后,声音像影子一样贴着他,“看看你现在,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失魂落魄。我就不明白,那女人真有那么重要?她根本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我没有那么想!”裕介为自己辩驳,“我从来没那样看待奈绪!”
“得了吧,再怎么辩解都没用。因为我就是你——你在想什么,我清清楚楚。你心里有没有那些扭曲的怨恨,我也明明白白。”惠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得意的轻快。她跟着裕介走进房间,关门对她而言形同虚设,这个游荡的幽灵总能渗透进来,“你恨她,恨她明明是专属于你的青梅竹马,为什么不肯把目光全都投向你;恨她和你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只对你一个人温柔。”
“别再说这些不存在的事!”裕介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想隔绝那声音,“明天我就去医院开药,让你这个喋喋不休的人格消失。”
“你不会的。”惠在他身边躺下,隔着被子轻声细语,“你会和我在一起的。因为我们本来就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裕介蜷在被子里,感觉到眼角湿了。他喃喃自语:“我真可悲……唯一能说上话的,居然只是脑子里的幻影;唯一懂我的,也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存在。”
惠的声音隔着被子轻轻传来:“对不起啊,裕介。有这样的‘我’,一定很辛苦吧。”
“我不是故意说那些的……不是想说伤人的话。”裕介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哽咽,“我只是……太乱了。现在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听了你的话,心里更乱了……也许我最恨的是自己。或许……我只是还需要时间。”
惠轻轻地说:“裕介,我们梦中再会。”
*****
梦中,裕介又一次站在那栋老旧的三层小楼前。惠静静立在枯树旁,目光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裕介望着那扇虚掩的木质大门,缓缓走上前,伸手轻轻推开。
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门缓缓向内敞开,将屋内的黑暗一点一点暴露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玄关——却让裕介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熟悉的格局,地上凌乱散落着几双鞋,熟悉的楼梯通向二楼,门廊在昏暗中延伸。
惠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望着屋内轻声问:“要进去吗?”
“有种强烈的冲动推着我进去……”裕介低声道,“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同时又很抗拒……总觉得走进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是本能在害怕。不过没关系,”惠的声音很轻,“有我在呢。只要裕介想进去,我会一直陪着你。”
裕介抬起脚,轻轻踏进了屋内。
就在脚尖落地的瞬间,一阵阴冷的风仿佛从房子深处卷来,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呜咽声。某种深埋记忆的暗影猛地扑向他,冰冷彻骨。
“好难受……”裕介一只脚留在门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心脏像是被攥紧般绞痛,后脑的旧痛像霉菌般扩散开来,几乎要刺穿梦与现实的边界。
“来吧。”惠伸出手,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裕介顿时感到身上的不适缓解了许多。
“来吧……来吧。”他喃喃着,笨拙地迈出另一只脚,整个人完全踏进了屋子。
惠跟着他走进屋内。两人来到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沙发泛着陈旧的暗黄色,像一具沉默的躯体。餐桌上散乱地堆着碗筷,里面的菜肴早已干结,几只苍蝇在上面盘绕。炉灶上的锅子还在咕嘟作响,锅盖被蒸汽顶起,白沫从边缘不断溢出,发出单调而恼人的声响。
裕介打开冰箱。里面食物少得可怜,胡乱塞在一起,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杂乱。
他望着客厅与厨房里这一切熟悉的景象,仿佛不需要思考就能在屋内走动——每一个角落都像早已烙印在身体里。
墙上挂着几个相框。玻璃后面贴着的照片却模糊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任何面容。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裕介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肯定,“在梦里,我记起来了……比起房子,我更愿意叫这里家。”
“你一直想回来,但又害怕。所以希望我陪着你。”惠走到他身边,声音轻得像耳语,“那时候我们还小,觉得门像城墙一样高。我们在高高的芦苇丛里跑来跑去,像在迷宫里打转……直到听见某个声音呼唤,也许是本能吧,我们最后走进了这栋房子。”
“不是一楼……我好像想起来了点。我应该上过二楼。”
裕介抬起脚,踩上楼梯。木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他来到二楼,几乎是瞬间,视线就被一扇紧闭的房门攫住了——它立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围绕着它存在。
他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想去推。
“裕介,别打开。”
裕介转过头。惠的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像在无声地诉说推开这扇门的后果。
他又转回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后似乎传来某种嗡嗡的低鸣,萦绕在耳边。
*****
一场难以言喻的梦,带来挥之不去的不安。后脑的钝痛隐隐发作,仿佛在提醒他,梦里的恐慌并非全无来由。
第二天一早,裕介很早就出门了。连奈绪叫他吃早饭都没顾上。他坐上公交车,前往镇上唯一那家大医院。
挂号时,他有些迟疑。
“请问需要什么帮助?”挂号台的护士问道。
“告诉她,你脑子里有个喋喋不休的讨厌鬼,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闭嘴。”惠在一旁说,“当然,你也可以老实说——你对脑子里那个幻影,有性幻想。”
“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头疼,可能该看看……”裕介斟酌着措辞,终究说不出口自己可能“精神有问题”,只好含糊道,“嗯,挂个脑科吧,头不太舒服……”
“您确定不需要看精神科吗?”护士打量着他犹豫的神色,出于职业习惯多问了一句——许多压力大的人会这样含糊地求助,“如果是情绪问题,或者想咨询抑郁相关,应该挂精神科。”
“不用,真的不用。”裕介连忙摆手。
他本来是想来医院,彻底摆脱脑子里那个烦人的声音。可真到了这里,却又迟疑起来——或许是因为,如果真的让惠消失了,自己会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是的,孤独。没有了惠,他会很孤独。
也许裕介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他舍不得失去这个知心的存在,哪怕她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
“现在知道了吧?你还是舍不得我的,现在表白的话,还能触发特殊剧情CG哦!”惠笑嘻嘻地说。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裕介捏着挂好的号单,懊恼地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诊室,面对医生的询问显得有些敷衍。
“哪里不舒服?”医生问。
“没什么,就是头有点疼……随便挂个号看看。”裕介含混地带过。
坐诊的是个年轻男医生,胸牌上写着“猿野一生”。他伸手轻按裕介的后脑:“具体哪个位置疼?是表皮疼还是里面疼?”
“就这里……嘶!”裕介疼得吸了口气,下意识拨开医生的手,“别按那么重,很痛啊!”
“这么敏感?”医生收回手,“最近有没有受过伤?”
“最近没有……不过两个月前,我从楼梯上摔下来过。”裕介如实说。
“那需要做个CT。”医生低头开始开单。
“一定要做吗?”
“一定要做。”
裕介拿着检查单来到影像科。他躺上检查床,看着天花板缓缓向后移动,直到整个人滑进CT机那个巨大的圆环中。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响起,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
等片子出来后,他回到猿野医生的诊室复诊。
“怎么样?没什么事吧?”裕介问。
猿野医生对着光看着CT片,忽然“咦”了一声,表情有些惊讶。他看看片子,又抬眼打量裕介:“你确定自己没什么异常感觉?”
“什么?”裕介心里一紧,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到底……怎么了?”
“你自己看。”医生将CT片转向他,指着黑白图像中的一处阴影,“这里,你看不出问题吗?”
裕介盯着那团灰白交织的影像,茫然摇头:“我看不懂……”
“你这里有脑肿瘤,知道吗?”猿野医生的手指点在那片阴影上,“这里是海马体,这是颞叶,这是枕叶……你看,这个就是肿瘤,已经形成并开始压迫脑组织了。”
裕介搁在膝盖上的手骤然冰凉。他不敢相信,几乎以为医生在开玩笑:“不可能吧……我现在感觉挺好的啊,除了偶尔……”
“除了后脑经常疼,对吧?”医生接过话,“这就是脑肿瘤的典型表现。从CT上看,这片阴影已经不小了。”他的指尖在影像上移动,“再看看周围这些区域……这很可能是伴随的颅内出血。”
“这不可能!”裕介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要站起来,“我怎么会有脑肿瘤?我从没……”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过吗?那很可能就是诱因。当时可能已经造成了脑震荡和内部出血,这两个月里,淤血组织逐渐发展成了肿瘤。”医生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不过说实话,我也很惊讶。以这个程度,你本不该还能正常活动——理论上早就该瘫痪了。你现在还能自己走进医院,简直是奇迹。”
“可我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吃饭、走路都正常……会不会是弄错了?”裕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梦中,没有醒来。
“CT影像很清楚。这么大的阴影,已经发展到相当规模的占位性病变,大概率是恶性的。就算不是肿瘤,光是这片出血面积,也足够致命了。”医生的语气很冷静,甚至有些过分直接,“说实话,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说话,本身就是个医学奇迹。”
裕介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医生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这种情况必须立刻手术……”医生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我说句实话,你别嫌难听——手术,可能已经没太大意义了。”
“没意义?”裕介机械地重复。
“肿瘤太大了。就算勉强切除,对大脑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只是保住性命,但大脑功能……恐怕无法保证。说得直白点,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医生摇了摇头,“所以这种手术,没有哪个医生敢轻易接手——至少我不会。因为哪怕技术上成功了,结局也几乎注定。”
“开什么玩笑……”裕介呆呆地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忽然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了,只看见医生的嘴一张一合,所有的动作都像放慢的镜头,在眼前一帧帧划过。
“从医学角度看,以你目前的情况,根本不可能还保持清醒——更别说正常行动了。”医生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看到这份CT时,我还以为是拿错了片子。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实在是……难以解释。”
“我还能……”裕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说实话,我甚至无法判断你还能活多久。这种程度的损伤,理论上随时都可能致命。”医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你既然还活着……也许个体差异真的存在。运气好的话,可能还有半年左右。”
“半年……”裕介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还没理解它的重量。医生的声音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这时,惠走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医生的身影。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用记号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手表。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个“表盘”,对裕介说:“滴答,滴答。时间啊,裕介……时间正在流走哦。”
“……所以我的建议是,理论上该让你住院,但考虑到预后,住院的意义可能不大。”医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靶向治疗或许能延长到一两年,但中途并发症的风险很高。如果你想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看你年纪还小,这件事最好和父母商量后再决定。”
“我知道了。”裕介从椅子上站起来,感觉双脚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还是叫家长来一趟吧,这种事不该一个人决定。”医生补充道。
“我知道……”裕介机械地应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离开诊室时,他看见惠仍跟在身旁。她又抬起手腕,轻轻敲了敲那个画上去的手表,声音轻得像耳语: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