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医生的声音在耳边模糊成一片杂音,他一个字也不想再听清。
来到街上时,天空已经飘起了雨,并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裕介径直走进雨幕中。临近夏季的雨打在身上,竟带着刺骨的冰凉。但他毫无感觉,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仿佛行走能让内心的恐慌稍稍平息,又或者淋雨能浇醒这场荒诞的梦。
“你很悲伤呢。”惠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像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去路。
“我现在不想说话。”裕介的声音已经哽咽。
“也许我也不想,但你瞧,我们之间早就分不开了。你想什么我都知道,我想说什么……你也早就明白。甚至不需要我说出口,我们就在心里这样对话着。”惠轻声笑了。
裕介张了张嘴,发出的却只是一串破碎的抽泣。他颤抖着说:“我不相信……我怎么就要死了?这不可能……一定是在做梦!”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真实的。”惠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说过的,裕介,你的时间不多了。在一切结束之前,你得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答案?!我都快死了,还要答案有什么用!”裕介几乎要吼出来,声音里满是绝望,“你没听见医生说的话吗?我就要死了!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惠伸出手,轻轻捧住裕介被雨水打湿的脸,让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我们并不是因为有意义才存在的。我存在,于是才有了意义。你不需要向外寻找意义——往内看,找到你自己。”她的眼神沉静而温柔,“你心里有渴望,你想知道答案。所以,去找吧。找到答案,也就找到了你自己。”
“答案……还有什么意义……”裕介的眼泪混着雨水滑下来,“我就要死了……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你知道的。”惠凝视着他,额前湿发贴着脸颊,“你心里清楚为什么。”
裕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喃喃道:“是因为……我被推下楼梯,对不对?摔伤了头,才会长出肿瘤……所以我才会死……”
“是啊。”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裕介,我要你去寻找答案。去找出你想知道的一切,去找到……那个推你下楼的人。”
“可我活不久了……你知道吗?只有半年了!就算硬撑,也不过是变成植物人多躺一两年——躺在床上,什么也感觉不到,你能想象吗?!”裕介的泪水不断涌出,视线里惠的脸渐渐模糊。
惠轻声问道:“裕介,你现在在想什么?”
裕介一怔:“我……想什么?”
惠温柔地注视着他:“如果生命真的只剩下半年,你会做什么?像电视剧里那样平静地走完最后一程?还是选择作为植物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度过残生?又或者,在这所剩无几的日子里,去做一件真正惊天动地的事?还是说……你会顺从内心最真实的欲望,去做那些你一直想做的事?”
“我能做什么呢……”
“去找你的答案,去找你自己,去找出推你下楼的人。”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顺从你心里真正的声音。”
裕介望着惠,眼里满是悲伤:“惠……我其实早就该死了,对不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我就该当场死去的。我没有死……是因为你吗?”
惠笑了,雨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你明明知道答案的呀。是我啊——在你倒在那里、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是我,像哄孩子一样,一点一点把你往回拉。我哄着你不要放弃,哄着让你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里,哄着你用这具残破的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所以我本该已经死了……是吗?”裕介感受着惠冰凉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泪水无声涌出。
“是我救了你。在你受伤的时候,我只想保护你。”惠的目光温柔得像要融化在雨里,“我不希望你死,裕介。我想让你活下去,就像现在这样。”
裕介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可我……现在还能怎么办?我、我不想死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惠伸手抱住了他。两人在滂沱大雨中紧紧相拥,“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能怎么办……”裕介的声音里混着绝望与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期待。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无论去哪里,无论到什么时候。”惠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可我不想死……我不想只活一年半载!我想活到上大学的时候,活到能自由走进居酒屋的年纪,活到找到第一份工作,活到变成一个平庸的中年人……甚至活到可以孤独老死的那一天!”裕介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我知道。”惠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托住了他所有崩塌的情绪。
“我这样……是不是很软弱?”
“不是的。”惠摇了摇头,湿发贴着她的脖颈,“你只是想活下去——这只是一个人,最原本、最正当的愿望。”
裕介在惠的怀抱中低声啜泣。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小镇上度过的这么多年——日复一日面对同样乏味的风景,过着波澜不惊的平凡生活。高中时光也是如此,看着身边的现充们挥霍青春,以为自己也会这样按部就班地毕业、上大学,然后找一份可能要做几十年的工作,每天重复着上班下班的节奏,就此度过一生。
他从未认真想象过自己的死亡,尤其是在这么年轻的时候。还没等到憧憬中的大学生活开始,死亡竟已近在眼前。他曾幻想过去大城市的大学,或许会遇到某个女孩,开始一段浪漫的恋情……如今这些可能都成了泡影。
突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钻进脑海:如果他死了,奈绪会怎样?她会难过吗?得知他的死讯时,她会露出怎样悲伤的表情?那样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奈绪会真心为他悲伤吗?她会真心为他哭泣吗?会不会在他死后搬离这个家,离开这片伤心地?会不会在往后很长的时间里,都沉浸在对他的怀念中难以自拔?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一辈子伤心,终生不嫁?
奇怪呢?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奈绪为什么会因为自己死亡而众生守寡呢?
奈绪和自己只是青梅竹马,有什么要为自己守寡的必要吗?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近乎荒唐的期待?
也许奈绪确实会伤心一阵子——几天,几周,或几个月。然后她会重新开始生活,认识新的朋友,遇见新的恋人,慢慢走出悲伤的阴影,直到彻底淡忘他的存在。
或许只有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在茶余饭后的恍惚瞬间,她才会偶尔想起他,然后任由这段记忆如风掠过。
是这样吗?
“是的,裕介。人死后,关于他们的记忆会渐渐淡去。存在于世间的痕迹,终将被虚无吞噬。”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吗?自己终有一天会归于虚无吗?虚无就是自己存在的终点吗?
他的存在会在那些少女的记忆中消散——不仅是奈绪,还有美嘉、绘里、千里、夕美、里奈、结衣……她们都会忘记他。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她们是否会彻底忘记,高中时代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所有的存在,终将消逝。
自己的存在,终会消逝。
裕介轻声说:“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会变成虚无。”
“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惠的声音像雨丝一样缠绕着他,“就算面对虚无,我也会陪着你。在寂静的无声之处,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离开……”裕介的呢喃里带着孩子气的依赖。
“你不会离开的。”惠将他拥得更紧,脸颊贴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我不想走……”悲伤浸透了每个字。
“你会归来的。”惠说得那么轻,像一句咒语,又像一个承诺。
“我现在很难过……我害怕死后,奈绪会忘记我,其他女孩也会渐渐将我遗忘。我想要她们永远记住我。”裕介的声音颤抖着,“可我知道这样不对……为什么要让无辜的她们因我而悲伤,甚至自己还想要她们一直这么悲伤下去?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这样想——只有这么想,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他喃喃重复:“我不想死。不想消失。”
“我做过一个梦。”惠忽然说,“梦告诉我,它会归来的。”
“那是什么?”
“一场变革……一次巨大的转变……将会降临这个小镇。”惠的声音飘忽如耳语,“也许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泛着鱼肚白的午后,它会归来。”
“归来?什么会归来?”
“绝对精神?大他者?自我的批判?或许是小镇中沉睡的神明,或许是风中飘荡的幻影,又或许是意志的领路人……”惠顿了顿,“也许,那就是你。那时,你就会归来。一切终将归来,来到这座海边的小镇。”
“我……会归来吗?”裕介怔怔地问,“归来的时候,我还会……再见到奈绪吗?还会见到她们吗?”
“会的。”惠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那时……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我会的。我就在你身边。”
雨声中,时间仿佛静止了很久。裕介终于慢慢止住眼泪,抬手抹了抹脸。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坚硬的底色:
“我明白了。我想活下去……想要存在下去。”
“是啊。”惠轻轻笑了,雨水从她的睫毛滴落,“去吧,裕介。就这样活下去吧——我们两个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