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感觉好些了。先前的恐慌像潮水般退去，胸口的憋闷也散了大半。他跟着惠在雨中慢慢走着，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
“我现在好多了……好像没那么害怕死亡了。可能……我渐渐接受了吧。”他轻声说。
“你还没接受呢。现在说接受，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惠笑着转过身，轻盈地退着步子，像在雨中跳起一支无声的芭蕾。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人说？要不要说？”裕介低着头。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还需要我这个另一半来告诉你？”惠歪了歪头。
“我不想说……不想告诉他们。”裕介的声音轻了下去，“我甚至不想再记起这件事……不想碰触那种悲伤的感觉。”
“你心里其实怕极了，但又在拼命抗拒。”惠的脚步溅起细小的水花，“抗拒着即将到来的结局，好像只要不去想，它就不会发生。”
“也许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只能我自己来面对。”裕介顿了顿，“也可能……我内心很慌乱、很难过，却又不愿让不了解我的人假装关心。但反过来，如果他们看不出我的异常……我大概又会暗暗生气吧。”
“因为你太渴望被爱了——渴望那个女孩把整颗心都给你，渴望她的一切都属于你。”惠的笑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温柔，“可你又太敏感、太不安，害怕再次受伤，害怕期待落空，害怕得不到回应。”
“也许我只是希望……死后能被记住久一点。”裕介望着远处朦胧的街灯，“在病床上慢慢死去，只是件平常的事。她会有心理准备，不会太悲伤。她会看着我离开，难过一点点淡去，变成麻木……再过些年，她就会彻底忘记我，好像我从没重要过——可我不想那样。”
“因为你心底还是怨她的，所以想惩罚她。”惠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可你舍不得真的伤害她——也许是依恋在阻止你。所以，你只能通过伤害自己……去伤害她。”
“伤害她？”裕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不会一直为我悲伤的。时间会抹平一切……她总会从没有我的世界里重新走出来，活得很好，结婚生子。看吧，就连我的消失，也未必能在她心里留下多深的痕迹。”
“嗯。”惠走在他身旁，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声近乎敷衍的回应，却让裕介感到一阵无力的疲惫。先前那些愤怒、不甘，仿佛都成了无意义的发泄，此刻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漏尽了。“也许……我确实是希望奈绪能一直为我悲伤。”
裕介似乎终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声音缓慢而清晰：“我知道这是一个十分阴暗的想法……十分的卑劣龌龊，一点也不像个男人该有的气度。但这是真的——我心里某个角落，确实在隐隐期待这样的事。”
“一个闹别扭的小男孩在赌气？”惠轻声说，“哎呀，瞧瞧，这儿有个带着自毁倾向的男孩。他渴望自己的死亡能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轰轰烈烈地在世界上绽放，让每个目睹的人把那份美丽深深刻进心里……好满足这个柔弱又无助的小东西心底那份阴湿的、想要证明自己存在过的欲望。那个可怜的、困惑的、绝望的小男孩，就像阳光下拼命嘶鸣的蝉，想在死前用尽力气发出声音，在这个既将到来又终将消逝的夏天里……证明自己来过。”
“我大概……就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吧。”裕介低声说。
“正因如此，我才会出现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呀。”惠的声音轻得像雨丝，“我也许终将死去，我们或许终将归于虚无——该死的虚无主义简直是我们俩的头号大敌，说不定我们真会倒在战胜它的路上。但是啊……在此刻，在眼下，我们要彻底贯彻自己的欲望。在我们的渴望被填满之前，在我们的意志得到贯彻之前，在我们真正找到自己之前——我们绝不妥协，绝不轻易死去，绝不就此消逝。”
裕介沉默着，像过去听她念叨那些存在主义论调时那样，带着节能般的安静。但这一次，在长久的寂静之后，他重新开口，说出了那句早该说出的话：“我会在这个小镇的沼泽里……找到答案。即使那答案毫无意义。到那时，我将会找到——我自己。”
*****
裕介和惠淋着雨走到家门口时，发现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人正站在门前，微微踮脚朝屋内张望。
“鬼鬼祟祟的人呢，该不会是你有什么素未谋面的笔友吧？”惠轻笑着说。
“请问你是？”裕介出声问道。
那人转过头，拉了拉被雨打湿的帽檐：“请问是青海裕介先生吗？这里有您的包裹，但按了半天门铃好像没人应。”
“我就是。”裕介看了眼房子——奈绪还没回来，里面确实空无一人。
“那这个就交给您了。”快递员递来一个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这是谁寄的？”裕介接过包裹，手感有些沉。
“从东京寄来的，寄件人叫……日美。”快递员一边说一边躲到屋檐下避雨。
“日美小姐？”裕介愣了愣，完全没料到会收到她的东西。手里的包裹层层包裹，里面似乎是个盒子。
回到屋里，裕介换下湿衣服，在桌前拆开了包裹。
里面是个鞋盒大小的纸盒。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堆零散的物件：一只屏幕有裂痕的手机，缠着线的电吹风，两副扑克牌，一个磨损的金属打火机，几盒未拆封的感冒药，几个小挂饰和迷你布偶，一只坏掉的灯泡，还有一个画着涂鸦、写着西语的马克杯。盒底躺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裕介拿起打火机试了试，橘黄色的火苗“咔”地窜起。他拆开信封，里面整整齐齐摞着日元，看上去有十万左右。钱下面压着一封信。
“还给你留了钱，倒是挺大方嘛。”惠在一旁半开玩笑地说。
裕介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青海裕介，你好。收到这封信时，你大概很意外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写——挺蠢的，像在交代后事似的。连带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蠢东西，一股脑全寄给你了。我本来觉得这毫无意义，但想来想去，还是这么做了。我们之前说过吧？如果我哪天死了，就把遗产留给你。想想这主意还真不坏，正好处理掉这些我还有点舍不得扔的玩意儿。所以就擅自寄过来了。希望没打扰到你——不过就算打扰了也没办法，因为等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
惠轻声说：“她死了。所以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是她的遗产。”
“她死了？”裕介喃喃重复。
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那位便利店店员日美小姐的身影——她总是坐在柜台后，叼着烟守着几乎无客的便利店，眼睛盯着无聊的电视节目。私下里，她做着妓女生意，那间便利店成了她接活的据点。她做过许多不体面的工作。
后来她离开了小镇。也许是因为与裕介的交集，他的话让她终于迈出了迟迟不敢的一步；又或许她只是恰好找到了一个离开的契机。总之，在那个春日将尽未尽的傍晚，她在公交站踏上了开往东京方向的车。
裕介继续往下读信：
“在决定结束生命前，我寄出了这些遗产。就当是个开始的预示吧。
这些东西大半是我喜欢的小物件，一直想扔又舍不得，就这么陪了我好多年。比如那个马克杯，是我第一任男朋友送的；打火机我用到现在；小玩具大概是小时候父亲给的……好多东西，我已经记不清它们附着的美好回忆了，只剩下身体还本能地依恋着。”
“所以想着，丢掉不如留给你当遗产。至于你怎么处理，都随意。扔掉也行——反正我死了，也看不见了。当然，我也寄了钱给你。这是我全部的积蓄，45万円。留给我也没用了，你收着吧。不然光是一些破烂，也算不上什么遗产对不对？”
“也许……我只是希望这些东西能作为我存在过的证明，才寄给你的。心底或许有过这样的念头。在东京的这些日子，出乎我的预料。刚来时，觉得这里和小镇完全不同，处处新奇，处处是新的可能。也许我真的由衷想过，在这里作为新的起点开始新的生活。可住了一阵子才发现，东京和小镇……其实没什么两样。生活还是老样子。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也许我真的在东京开始了新生”，实现了沟槽的阶级跨越，迎来了美梦般的光景。也许我只是带着人道主义救助的幻觉掉入了泥沼，在泡沫般的幻光里，只是重复听着电子音乐等待泡沫破碎。也许我只是从一个小镇走出来踏入另一个小镇，一切都没有变化。”
惠轻声说：“她什么都没能改变。在那个春天的末尾满怀希望去了城市，可那里并没有她追寻的东西。她只是在陌生的地方徒劳地等待，固执地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幻影。”
“她死了。”裕介像是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重量。不久前，他才刚刚被迫面对自己生命的倒计时，此刻却又必须直面另一个熟悉之人的逝去。
他继续读信：
“我反复想过、期待过、也灰心过，最后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为此，我考虑过不少方法。上吊是最经典老派的一种，但我害怕窒息时的痛苦，害怕求生的本能会压倒决心，害怕最后一刻只剩恐慌——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尝了。”
“后来觉得服毒或许好一些。我一直在吃药，也许能买到有毒的药品大量吞服。可又担心会呕吐、腹泻，死得狼狈。所以最终选了安眠药。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想不出比这更平静的离开了。我买了很多，足够让我沉睡不醒。等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在租来的小屋里慢慢腐烂了。这方面，你不必为我费心。”
“在东京的这些日子，我曾听过一个事情被反复提及。那些在零件厂上班的工人在休息时会说，那些在夜店里面纵情声色的人在酒后言醉会说，那些在超市打折区买东西的人无意会说，那些在街上擦肩而过聊着八卦的路人会说，那些在公司茶水间闲聊开玩笑的职员会说。”
“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归来。似乎有什么将会归来。也许在呼啸而过的风中，也许在夜幕弥漫的清冷中，也许在路边灯光延伸的影子中，也许在人们的话语中，也许在人们呼出的水汽中，有什么将会归来。有人期待着，有人盼望着，有人抗拒着，有人迷茫着，有人好奇着，有人见证着，也有人充耳不闻。”
“但是不管如何，它会归来。可能是几天后，可能是几年后，可能跨越漫长的一代人，也可能永远不会来——又或者，就在下一个瞬间。它终将归来。到那时，我们将会重逢。在归来之际，再见吧。那时，我们再见。”
信到这里结束了。
裕介握着信纸，久久没有动弹。他刚刚见证了一个认识之人的死亡，读着她冷静规划的自白，也读着她的虚无缥缈的执念。
“这是她留给我的遗产。”裕介低声说，望向窗外连绵的雨。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不曾停歇。
“继承她的遗产吧。”惠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窗台上，“在归来之时……我们会再相见的。到那时，一切自有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