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裕介正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盯着地面上被装在纸箱里面的矿泉水。
“你在搞什么鬼!”绘里冲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刚才那是什么跑法?好好一场接力赛被你搅成什么样子了?最后责任肯定又落到学生会头上!”
裕介没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顺手把旁边的凳子推过去。
“跑步啊,”他平淡说道,“就像所有轻小说里那样。”
“忠实的体制维护者。”惠站在他旁边,轻飘飘地接了一句。
“才怪呢!”绘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就算没怎么看过轻小说,也知道绝对没有这种剧情!”
“按道理说,”裕介顿了顿,“男主角应该自爆,达成一个谁都不会受伤的世界。但我这个人比较损人不利己,所以——包括自己在内,还是都受点伤比较好。”
“真是的!”绘里气得直拍大腿,“刚刚被校长拉过去训了一顿!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我这个会长被训得像个小学生似的!”
夕美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进来,拍了拍绘里的肩膀:“好啦好啦,别气了。辛亏是校长训你,说话还不算太难听。要是教导主任在这儿,那才叫一个难堪。”
“教导主任呢?”裕介问。
“不知道,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夕美耸耸肩,“不过也挺好,那个地中海秃头,看见他就影响心情。”
“我想他已经死了。”惠凑到裕介耳边,吹了口气,“只是还没人找到他被埋在哪。”
绘里站起来,伸手指着裕介:“哼,鉴于你刚才在接力赛上的表现,我现在给你一个小小的惩罚——运动会剩下的时间,你就跟在我身边,给我这个会长打下手。”
夕美看了绘里一眼:“会长,你要是只是想和裕介多待一会儿,直接说不就行了?顺便也把我带上,我也可以沾沾光。”
“我才没有那种打算!”绘里脸一红,立刻否认。
裕介没参与她们的对话。他继续盯着那个纸箱。
惠走过去,坐在箱子上,翘着腿问:“心情好点了没?要是还想玩,我陪你啊——想去田径场扒运动系女生的短裤,还是往选手喝的水里加点强力泻药?想玩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我现在只想安静待一会儿。”裕介说。
绘里听见了,立刻接话:“安静?那可不行。你现在可是要陪着我为全校学生服务,让他们度过一个难忘的运动会。”
正说着话,千里懒洋洋地晃了过来:“会长,你们在这儿啊。刚才女子赛跑那边,有个女生摔倒了,趴地上起不来,来个人搭把手呗。”
“裕介,看到没?这就是我们学生会服务大家的机会!”绘里眼睛一亮,不由分说拽起坐在凳子上的裕介就往外走。
田径场边上,一个胖乎乎的女生坐在折叠椅上,捂着肚子,脸色很差。
千里走过去,朝他们努努嘴:“雏森,人我给你带来了。他们可以扶你去医务室——你也知道,你这体重我一个人搞不定。”
雏森茜,千里的同班同学,长得胖胖的,而且看上去好像有点水肿的感觉,脸部肉堆着有点泛白。
裕介伸手扶住她,瞥了千里一眼:“你这嘴,真够难听的。”
“直白的讲述,我不讨厌。”惠接了一句。
绘里凑上前问:“哪儿不舒服?我看你好像是跑步摔着腿了?怎么捂着肚子?”
雏森茜面色发苦,声音弱弱的:“不知道……可能是摔到肚子了吧……”
“你这体重就别来跑步了。”千里直言不讳。
裕介拍了拍雏森茜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单纯担心你的身体。”
“狗屁。”惠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嘲讽,“这又演上白衣骑士了?骨子里那股讨好女性的天性压不住是吧?利女基因在你身上显化得够彻底的——一碰到女人,就把专注自己的誓言忘干净了,基因里面渴求女性的本能让你不受控制就将自己人格屈服于自己的**,一辈子为了女人和利女欲望而活。”
“我确实说了要专注自己,但是不是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对受难的人视而不见。”裕介说道。
雏森茜茫然地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裕介搪塞过去。
绘里挥挥手送别他们。裕介和千里一左一右,扶着腿脚不利索的雏森茜,艰难挪到校医务室。穿白大褂的女校医把人接进去,安置在床上。
“哪儿不舒服?”校医蹲下来,脱掉她的鞋袜,看了看红肿的脚踝,很快有了结论,“韧带扭伤,不严重,消消肿就好。不过你这体重,最近尽量少走路——好得快,也不容易二次受伤。”
千里抱臂站在一旁,挑了挑眉:“看见没?不是我一个人对胖子有偏见吧。”
雏森茜没接这话,她看着校医,面露难色:“那个……医生,能不能帮我看看肚子?有点不太舒服……”
“校医的手按在雏森茜的肋骨下方,轻轻压了压:“肚子不舒服?是不是跑步时呼吸太急,肺部这边有点难受?”
“不是……就是肚子。”雏森茜的声音更弱了,像蚊子哼哼。
“行,那你躺平。”校医示意她躺下,随后“唰”地拉上帘子,把裕介和千里隔在外面。
千里抱起胳膊:“行了,没咱们事儿了,走吧。”
“你心情不太好?”裕介看了她一眼,“运动会呢,不打算享受一下?”
“没那个心情。”千里顿了顿,欲言又止,“有更重要的事烦着呢。”
话音未落,帘子后面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两人一愣。校医惊魂未定地掀开帘子冲出来,脸色煞白。
“你叫什么叫?”千里皱着眉,“见鬼了?也不用这么害怕吧?”
“比见鬼还恐怖!”校医胸口剧烈起伏着,转头对着床上的雏森茜,“你知道你怀孕了吗?!我本来想检查是不是胃胀气或者拉肚子——结果一检查,你怀孕了!你让我怎么跟学校交代?!”
“什么?”千里和裕介都是一愣。
惠靠在裕介肩膀上说道:“怀孕,一个新生命。”
雏森茜躺在床上,像被吓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那副样子,不知道是性格本就胆小,还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校医还在追问,“该不会你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怀孕了?还要等我检查的时候告诉你?你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雏森茜只是躺着,像做错事等待挨训的孩子。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把自己缩起来。不管校医怎么问,她都低着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不知道”。
裕介皱眉看向校医:“她怀孕了?你确定?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她知不知道!”校医终于缓过神来,语气冲得很,“但怀没怀孕我还看不出来?千真万确!月份不好说,得去医院检查——你们带她去!”
“我们?”千里指了指自己,“让我们俩带一个孕妇去医院?”
“难道我去?”校医瞪她一眼,“当然是你们去!”
“这下真是合同工了。”惠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看看那个女孩——怀了多久?她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不想说?看她那副样子,像在怕什么。我猜,她是绝对不会自己去医院的。去了,就不得不面对事实,到时候就再也逃避不了了,趁着还有点时间不如继续自欺欺人。”
“行。我去找个有车的人送她。”裕介沉默了两秒,点点头,他想起美嘉那辆随时待命的私家车,“她这状态,不能坐公交。”
*****
裕介在田径场找到了美嘉——她正戴着个夜叉面具,爬上了操场中央的老人铜像,一只脚踩在铜像头顶,摆出气贯长虹的姿势。
“我有事找你。”裕介走上前。
“别急!”美嘉一抬手,维持着那个中二爆表的造型,“我现在正脚踩小镇伟人,俯瞰众生!”
“真有事。”裕介说,“借你的车送我们去医院。”
话音刚落,绘里已经带着人气势汹汹杀到:“你这个不法分子!立刻从我们学校和小镇尊贵创始人的铜像上滚下来!”
“哇!黑暗大魔王来了!快撤!”美嘉利落翻身跳下铜像,拽着裕介就跑。
*****
美嘉开来了她的小皮卡。裕介让雏森茜坐上副驾驶。
“有车就是好,想去哪就去哪。”千里跟着爬上车。
美嘉一脚油门,载着三人来到小镇最大的医院——就是裕介前不久刚被宣判命运的地方。
“你之前来过这里,来看过这里的医生,看着自己脑子里面病入膏肓的肿瘤,接受自己必将死亡的命运。”惠来到了车前,抚摸着小皮卡的引擎盖,看着医院正门,“现在隔了一段时间,你再一次来到了这里,却不是死亡,而是为了生命,一个即将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
裕介下车,抬头看着医院洁白的外墙,沉默了一瞬。
挂号,候诊,检查。千里和美嘉一左一右扶着雏森茜,在妇产科和B超室之间转了一圈。B超室里,医生用探头在雏森茜本来就胖的肚子上看来看去,屏幕上浮现出黑白交错的影像——一个蜷缩的胎儿轮廓,缓慢地浮动着。
“这……还真能看清。”千里皱着眉盯着屏幕。
“哇哇,真的是小孩!”美嘉凑过去,一脸惊奇,“但为什么是黑的?被黑暗能量污染了吗?”
“多大了?”裕介问医生。
医生看看他们几个,又看看病历:“你们是她什么人?”
“同学。”千里耸肩,“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也可以强调一下我们之间的深厚情谊。”
“她父母呢?家属呢?”医生眉头皱起来,“怎么是几个高中生带她来?”
“好问题!”美嘉转头问雏森茜,“你爸爸妈妈呢?”
雏森茜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知道……上班……”
“所以到底多大了?”裕介又问了一遍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B超图像:“看样子……七个多月了。”
他顿了顿,看向雏森茜:“你自己不知道怀了多久吗?”
“你怀多久了?”美嘉也问。
“不……不知道……”雏森茜声音更小了。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怀孕的?”
“就……今天……”
医生盯着雏森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怀孕至少二十八周了,你告诉我你今天才知道?”
“你在逗我?”千里也忍不住了,声音拔高,“怀孕快七个月,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感觉肚子变大?没感觉月经不来?没觉得身体有任何异常?”
“我肚子……一直都这么胖……”雏森茜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学校里大家都叫我胖妹,说我身为女人长这么胖……我以为只是最近吃多了……”
“你在逗我?”千里音量又高了一度。
“对不起……”雏森茜立刻缩着脖子道歉,像被家长训斥的小孩。
“你吓到她了,黑暗大元帅!”美嘉插嘴,随即又歪着头,“不过真的好笨哦,连怀孕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笨?”
裕介也皱起眉:“你是认真的吗?你完全没告诉父母?而且都怀孕了,为什么还要去跑步?要不是今天扭伤脚踝,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知道?”
惠坐到床边,看着蜷缩在那里的雏森茜,语气轻飘飘的:“看看这个女孩——她真当自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还是说……她其实知道,只是不敢面对?”
雏森茜只是默默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像是承受不住这么多人围着审问。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医生合上病历本,语气职业化地宣布结果:“怀孕已经三十周了。胎儿目前发育看起来还算正常,但体型偏小,需要做进一步产检——这些检查本来八周就该做了,现在积压得太多。”
离开诊室后,几个人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可不可以……不做检查?”雏森茜小声开口。
“不做检查?”千里转头看她,“那你想怎么办?”
雏森茜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真搞不懂,”千里抓了抓头发,“你挺着这么大肚子过了好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全靠意志力?这有点颠覆我对孕妇的认知了。”
裕介叹了口气,试图理清思路:“这样吧,我们先送你回家。这种事必须让你父母知道。医院检查也得赶紧做,不然真出什么问题——”
话没说完,雏森茜突然抬起头,语气变得急切:“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父母?我、我……”
裕介愣了愣:“什么?那你想怎么办?”
惠站在一旁冷嘲热讽:“没准她想着,自己一个人,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孩子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