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和绘里站在紧闭的房门前，面面相觑。
“这女人怎么回事！”绘里彻底破防了，对着门板就是一通骂，“我这个尊贵的会长好言好语跟她说话，她居然敢不理我？！踏马的，我要把她家房子全烧了，看看那老女人还能不能缩在里面不出来！”
“她女儿还在这儿呢，”裕介指了指旁边的雏森茜，“你要烧人家房子，不问问她意见？”
雏森茜低着头，一声不吭。
绘里气呼呼地转向她：“你看看你妈那态度！骂你也就算了，还冲着我来——怎么着，是我怂恿你怀孕的？是我让你当妓女的？搞得好像自己女儿怀孕是天塌了一样，她在那儿歇斯底里个什么劲？照她这逻辑，全世界妓女的父母是不是都得死绝？”
裕介皱眉：“你气头上说这些有什么用？当着人家女儿面骂她妈，还不如想想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把这人扔半路上吧。”
绘里转身朝车子走去：“我又不是她妈，管这么多干嘛？她自己跪门口求去，说不定她妈心软就让她进去了。”
“要是不放呢？”
“那就睡马路呗。”绘里头也不回，“我好心提醒你，学校旁边那个小公园晚上没什么人，流浪汉也少，想睡得安稳可以去那儿。”
裕介转头看向雏森茜。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什么都没说。那副样子，仿佛已经接受了今晚睡马路的事实。
“别理她，她嘴硬。”裕介叹了口气，“先跟我们回学生会吧。”
他拉开车门，扶着雏森茜上了美嘉的小皮卡。
“你们谈的怎么样……怎么还把这个女人带回来，总不能是舍不得这个怀孕的女生吧？”美嘉看着雏森茜上车问道。
“我们的小朋友被赶出来了，因为怀孕了。”裕介关上车门说道。
“怀孕啊，真是不好呢……明明只是没有任何社会能力的高中生，却要面对大人的社会责任和社会规则，事实上，你根本没有准备好做这种事情。”美嘉说道，“每个人都觉得黑暗势力没什么大不了的，都觉得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可以击败黑暗势力——即使像我这样赫赫有名的超级侦探也不例外，但真正面对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差得远。”
车里安静了一瞬。
绘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美嘉：“你居然能说出这么正常的话？我还以为你整天只会讲些没营养的废话呢！”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让人耳目一新。”裕介也说。
“耳目一新？”惠坐在他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嘴唇贴在他耳边，“那只是错觉。有时候，这些平常又荒诞的话里，藏着还没显化的预兆。我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默认了一个事实——我们真的能认识到一切吗？我们所认知的，就是事实本身吗？有没有什么是超越我们认知之外的？看看你自己，你真的觉得自己认知的就一定是真的？”
“我一直说的都是很正常的话啊！”美嘉嘟起嘴反驳，一脸认真，“你们以为黑暗势力只是开玩笑吗？以为我只是犯中二病？不！我是认真的！这个世界早就被邪神和祂的黑暗势力渗透了！邪恶的神明通过思想的诅咒、精神的病毒，腐蚀我们整个社会，危害人类的发展！作为超级侦探，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去你的，哪有什么邪神，像我这种无神论者才不相信。”绘里靠着后排座位，一脸不屑。
“你还是无神论？”裕介有点惊讶看着绘里。
“我是无神论者很令你吃惊吗？”绘里说道，“你难道觉得我是那种心怀坚定信仰的虔诚性徒，还是说，因为夕美信那个原罪基督，我就也得跟着信。”
“我不是，我只是觉得有点……”裕介耸耸肩，“感觉无神论者不太符合你这个人的人设。但是要我说你总要信奉点什么，感觉也不太像——我也说不准，可能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多少会……就算不参拜神社、不信宗教，也不会这么激进地否定吧。”
“我自认为不怎么激进，但如果按照你所谓的世人眼中的标准，我可能确实有点激进。”绘里淡然说道，“不是不想参拜，也不是明哲保身——单纯觉得那些都是虚假的，别有用心的人，用一套编造的东西给人贴上身份证治的标签，帮他们获得归属感、维持精神稳定。一场游戏罢了。”
“虚假的这个论点挺好，但是谁能保证自己认知到的就是真实的？就像我刚才说的——谁说这个世界上，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谁能说得清？”惠揽着裕介肩膀说道，“我们的会长这番说辞听上去真像是有神论者，规定了一个全能的造物主，创造了没有造物主的世界。”
“虚假的！”美嘉拍着方向盘的喇叭，“宗教都是假的，但是黑暗势力和邪神都是真的！我说的那些邪恶阴谋也都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藏着超越大家想象的、真正的邪恶！不是开玩笑——超级侦探从不开玩笑！”
一直沉默的雏森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倒是相信……”
“看到了吧！”以为说的是自己，美嘉得意地扬起下巴，“超级侦探就是这么有说服力！”
“你不会真信她胡扯吧？”绘里翻了个白眼，“什么邪神、黑暗势力，我家隔壁上幼稚园的小孩都不会说这种胡话。”
裕介看向坐在副驾驶的雏森茜：“你相信？相信什么？”
雏森茜的声音弱得像蚊子哼：“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有神明。神明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做的事都被看着……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被平等地注视着……”
“什么意思？”绘里皱起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哦——你是从小缺爱，在学校也没人关心，所以把精神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不奇怪，不要怪我把说的太直。”
雏森茜低下头，尖锐批评让她很是难过，但还是小声辩解：“我只是……觉得有神明看着会好一点。有些人就是被神明眷顾的，家庭幸福，长得漂亮开朗，学习运动都好……这不就是神明大人的偏爱吗……”
裕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雏森茜的家庭关系不和睦，朋友也不多，或许真的只能靠信仰支撑自己。他放轻声音：“没事的，每个人活在世界上都是宝贵的生命。你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被神明眷顾着。”
“我不是……”雏森茜喃喃道，“我不是被偏爱的那个，是被神明遗弃的、不被看见的人……”
“人就是这么神奇。”惠靠在裕介肩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在精神快崩溃的时候，总能找到各种假说来缓解痛苦。这也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吧。对自我的认知，催生了信仰——如果说宗教是现实的显化，那人的需求就是那个驱动力。”
“才没有神明！”美嘉嘟着嘴，对自己被驳了面子很不满，“但黑暗势力和邪神是真实存在的，你们这些普通人不会懂的！”
“如果没有神……”雏森茜的眼眶有点红，“那我这么难受……难道是那些没生命的石头花草给我的吗……”
“你不是也相信神吗？满嘴说着什么邪神，那不就是中二化的撒旦信仰和敌基督主义？”绘里拆台道。
“完全不一样！”美嘉气呼呼地按了下喇叭，“你说的那是宗教神话！我说的是真实存在的邪恶！叫它‘邪神’是因为——因为这样比较帅！那是从宇宙诞生以来、甚至之前就存在的亘古不变的古老邪恶，超越时间的黑暗，是系统性暴力，是制度化的恶意！”
“什么叫系统性暴力？”裕介问道。
惠凑到他耳边，半开玩笑地低声说：“恭喜你，终于开始触碰这个世界的真相和背后的克苏鲁恐怖了。是吧，我亲爱的裕介？”
美嘉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助手君这你就不懂啦！让本超级侦探来给你解说吧！”
她清了清嗓子：“超级恐怖的邪神拥有超越常理的力量，那是远超人类理解的黑暗——人类根本无法直视，光是看一眼就要陷入疯狂！而这位疯狂的邪神，为了把人类世界变成黑暗的乐园，祂要做一件让人类永恒痛苦的事——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是什么呢，裕介？”惠轻轻说道。
“祂创造出人类赖以生存的社会制度和社会系统！”美嘉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个制度和系统，就是最大的黑暗！祂把自己的邪恶融入其中，化作制度，化作系统，彻底渗透进人类的方方面面！只要这个制度系统还存在一天，人类就永远无法奔向光明的未来，永远屈服于黑暗！”
她挺起胸膛，骄傲地宣布：“这个小镇的黑暗势力，就是这种系统性暴力！没有人能对抗这么强大的黑暗——但是！超级侦探可以！超级侦探就是人类的救星！”
绘里沉默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那句话让她很不舒服，却又像是触动了什么。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挤出两个字：“……鬼扯。”
“才不是鬼扯！”美嘉气鼓鼓地反驳。
“你不可能是什么救星。”绘里换上那副熟悉的嘲讽表情，否定了美嘉的自吹自擂。
惠靠在裕介身边，声音轻得像梦呓：“一个黑暗的存在，一个恶意的神明，就在这个世界上。祂把邪恶和暴力合理化，你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是暴力——连法律、道德，都是为它服务的。你可以打败一个作恶的人，可你怎么打败一套作恶的制度、一个作恶的系统？”
“我不想对抗系统。”裕介淡淡地说。
“你不想，”惠轻轻重复，“你也做不到。”
雏森茜低着头小声说道：“我不敢说……我真的懂这个世界的神明……但是我想……我希望……神明眷顾着世界上的人。我不是那种人……但我的孩子，说不定是的……”
“孩子？”裕介看向了副驾驶座的雏森茜。
“我的孩子不会像我……应该不会像我……”雏森茜的声音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固执，“孩子应该会受到神明的眷顾……我想把他生下来。虽然我不被眷顾，但我的孩子一定是……我不能失去这样的孩子……”
裕介沉默一瞬：“你是这样想的……所以你是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你当时说什么都不想告诉家人、不想回家，是因为你知道你妈妈肯定会让你把孩子打掉，你根本不想……”
“悲伤的理由。”绘里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怜悯，“不过你现在都七个月了，想打也没人敢动手——少不容易就会一尸两命，正规医院没人会接，没人敢承担这种责任。”
“现实的问题。”美嘉难得正经起来，“但不管怎么说，你总得找个地方睡觉。我可提醒你，睡马路不安全——我严重怀疑黑暗势力会偷小孩献祭，听说只要集齐666个小孩就能召唤邪神……”
“神明再神通广大，这时候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栋房子。”裕介打断她的胡说八道，转向雏森茜，“你在这镇上有什么亲戚朋友吗？能收留你的那种。”
雏森茜默默摇头。
“要不你把她带回家？”绘里看向裕介。
“凭什么？”裕介立刻反驳，“你也是女生，你怎么不带？好歹还是学生会会长呢！”
“正因为我是会长，每天忙着造福学生的大事，哪有精力管这种小事！”绘里义正言辞，随即眼睛一转，“要不让美嘉带回去？”
“才不要！”美嘉猛摇头，“超级侦探家里藏着天大的秘密，绝不能带身份不明的人进去！”
“那就没办法了。”绘里双手一摊，“只能住学生会活动室了。”
“学生会活动室能住人？”裕介皱眉。
“很明显不能，但是谁都不想带着一个怀孕的女高中生住在家里面——我说啊，为什么不能像是动画里面一样，随便在街上拉个不认识的人就能住家里？”绘里感慨道，“反正快夏天了，又不会着凉。在学生会用睡袋打个地铺，不是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