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绘里推开学生会活动室的门,指着空荡荡的地板:“就这儿,铺个通铺,你睡这儿行不行?”
雏森茜低着头,声音弱弱的:“好……好吧。”
学生会的其他人陆续知道了消息——活动室要临时安置一个怀孕的女高中生。每个人都觉得有点不妥,但谁也不想把这麻烦带回家,于是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结衣靠在墙上,啧啧两声:“了不得啊,在没有任何社会能力的时候怀孕,这行为够大胆的。该怎么说呢……比较有前卫精神?”
拓也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指了指角落:“饮水机在那儿,想喝自己倒。旁边有个独立卫生间,记得冲马桶就行。”
里奈凑到雏森茜身边,毛手毛脚地打量:“我有点搞不懂哎,你是怀孕了肚子变大,还是本来就这么胖?哈哈哈,开个玩笑嘛,天然呆如我就是这么幽默。我能摸摸你的胖肚子吗?——我是说,里面肯定是小孩不是脂肪吧?哈哈哈!”
雏森茜被里奈的没品玩笑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千里斜了里奈一眼:“你看你长得多美似的。”
“我确实很漂亮啊,大家都这么说,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里奈眨眨眼,语气里全是刻意的做作,“哎呀,被夸得多了也很苦恼呢。”
“苦恼什么?”千里冷笑,“不如学学咱们这位无畏小姐,也把自己肚子搞大,到时候我保证你是学校最闪亮的崽。”
“虽然咱们这位小妞各方面都挺讨厌的,”结衣接过话头,“但在裤裆这件事上,意外地墨守成规。我赌她是咱们学校最不可逾越的保守主义者。”
里奈意有所指说道:“我觉得啊,正式结婚前就上床,本身就是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未来的伴侣。拿什么自由性解放当借口,真是虚伪的为人。小小年纪,心理准备都没有就乱来,怀孕都是小事,万一染上艾滋病呢?”
裕介瞥了一眼雏森茜——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他打断里奈:“行了,少说两句。没人会因为你发表这些超常观点高看你一眼。”
拓也在地上铺好了睡袋,拍了拍手:“你晚上一个人睡这儿,行吗?”
雏森茜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谢谢……”
绘里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别担心,我敢打赌你妈就是一时气话。等明天气消了,肯定哭着来接你回家。高中意外怀孕的女生,哪个不经历这么一遭?”
雏森茜摇摇头,眼圈有些红:“不是的……妈妈……妈妈不是那样好说话的人……她对我很失望……”
“你家里还有别的孩子吗?”绘里问,“就你一个?那他们还能真把你扔了不成?”
雏森茜低着头不说话,显然并不认同绘里的乐观。
结衣靠在墙上,歪着头问:“我能问个问题吗——你怀孕七个月,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平时上厕所什么的,就没觉得不对劲?”
雏森茜的声音更小了:“我……我以为只是长胖了。肚子是不太舒服,身体好像越来越重,但一直没想到是怀孕……”
“你在逗我吗?”千里嗤笑一声,“没来月经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雏森茜的脸涨得通红,“但我以为长大了就不会来了。而且每次来月经都难受,好多东西不能吃,不来反而吃饭更香了……我还以为是好事……”
结衣和裕介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不可思议。千里差点被气笑,拓也苦笑着摇头:“真的假的?我一个大男生都不会这么想。十几岁绝经——这像是我上小学的妹妹能说出来的话。”
雏森茜红着脸不说话。美嘉得意地接过话茬:“原来是个大笨蛋!也对,不是人人都像超级侦探这么聪明!”
里奈皱眉:“我真搞不懂,你也是女生,怎么对这些事一无所知?都上高中了,不是刚上国中。别告诉我你连卫生巾都不会换?”
“妈妈教过我……”提到母亲,雏森茜的表情变得纠结,“但她就教了那些……没教过我怀孕的事,也没说过月经不来可能是怀孕……”
“你妈妈教的?”绘里难以置信,“你就没别的途径知道这些?卫生保健课呢?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上网搜一下也不会?”
雏森茜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被几个人轮番追问,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结衣叹了口气:“她连这种意识都没有,怎么可能往那方面想?估计还以为跟闹肚子差不多,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真是一个神人了,怀孕这么明显的状态变化,你愣是没觉得不对?都七个月了,别告诉我挺着个大肚子就这么挨过来的?说实话,这肚子平时走路都费劲吧,你怎么做到上学放学一切正常的?”绘里无语道,即使在学生会见惯了神人,她也是为数不多的次数真的无语,“你居然还敢跑步,真是铁娘子。”
“一点不适都没有察觉到?就没想过去医院看看?”千里摸了摸脖子,一脸费解,“这基本的社会常识都没有吗?小孩都知道不舒服要去医院,你总不能连小孩都不如吧。”
裕介也开口问:“你来上学,班上的同学就没发现?没人帮过你?”
他看向同班的千里和美嘉。千里立刻摆手:“别看我,这小朋友在班上就是个透明人,说实话压根没人注意。她本来就胖,大家潜意识里只觉得她又胖了点。”
美嘉理直气壮:“超级侦探忙着拯救世界,哪有空关注这种小事!”
雏森茜尴尬地低着头,沉默印证了一切。
“得亏我们学生会大发慈悲发现了你,”绘里朝她比了个耶,“不然你怕是要等到临产才知道怎么回事,到时候直接在教室生小孩,那场面——啧啧,世界上最大的社死了。总之,你就先在这儿睡着吧,等我们把你说通你妈,到时候你就能抱着大胖小子回家了。”
雏森茜默默点头,虽然对于绘里说的轻松解决自己妈妈,她眼神里全是不信。
*****
裕介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学校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奈绪一个人靠在电线杆下,神色灰暗。看到他,她脸上才稍微有了点活气,挤出一个笑容——但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不自然地垂下眼。
裕介从她身边走过,没有正眼看她。
“那个……”奈绪连忙出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这么晚还不回去?学生会的人都在的时候你也不在,在这儿干什么?”
奈绪见他愿意跟自己说话,没有想象中那种冷漠,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连忙跟上去,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个……裕介,就是……之前那些事……我……”
她像个小媳妇似的,偷偷瞄了一眼裕介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就是……之前说的那些话……我……”
她说不下去,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了一半,又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奈绪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到之前的事,又后悔又委屈。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说自己不喜欢裕介、说喜欢校篮球队那个男生——那只是迫不得已。朋友就在旁边,她们那么八卦,那种气氛下,她只能说出那样的话。言不由衷,仅此而已。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在恐慌。她担心裕介真的误会了,误会自己喜欢那个被拉来挡枪的男生。可她更委屈的是——明明是她在朋友面前为了自尊说了言不由衷的话,明明是她在保护自己的面子,真正受委屈的是自己,结果现在是她在这儿想方设法安慰裕介。凭什么?
这么想着,奈绪感觉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她知道自己应该服软,可那股委屈堵在胸口,让她软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想调整情绪。想说点温柔的话,说点服软的话,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了味。
“之前……因为……”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们篮球社,男女队一起训练,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慢慢就开始关注……然后有了好感……”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哪是服软?这分明是在为之前那个拙劣的谎言找补。
可话已出口,她又有点赌气——说就说了吧。
“是吗。”裕介说。
惠走在他身边,完全在讨论雏森茜:“那个怀孕的女生,心里装着落魄者的情感寄托。家庭创伤,孤单,没有链接感——悲观主义,自毁倾向。她用逃避来应对现实,所以不只是不知道生理知识,是内心偏向拒绝接受。你懂吧?这种堕落者最难办——她根本不承认自己在堕落。”
奈绪看着裕介,等着他的反应。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伤心、吃醋、自卑、生气,她都能应对。可他只是这么平淡地应了一声,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现在她突然有些慌了。刚才脑子里绕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委婉的说法,那么多照顾两人关系的话术——现在全都没用上。就好像她准备了很久,却发现对方根本不在意。
奈绪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地说:“那个……在休息室说的那些话……只是因为我当时太着急了,怕被别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想把关系撇得更清一点……毕竟你看,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们是青梅竹马,尤其是我……我喜欢的男生知道了,肯定会误会……”
“嗯,明白。”裕介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身边的惠身上——她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关于未成年高中生怀孕的社会败类,关于糟糕的社会制度,关于资本主义的异化。那些话像背景音一样填满了他的耳朵。
他其实没什么兴致和奈绪聊这些。最近查案毫无进展,唯一的好消息是找到了那卷录音带,等自己找到老旧的收音机就可以播放了,算是个小突破。网站的线索也断了,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别灰心。”惠捏了捏他的手,声音温柔下来,“小镇就这么大,你多接触一些事,就离真相更近一步。每经历一件事,你就离那张错综复杂的网更近一点。我们就像走在沼泽里的侦探,没什么比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无力了。但只要专注,总会找到答案的。”
奈绪看着裕介沉默不语,对自己的话只是敷衍地应和。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我……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她继续解释,声音越来越低,“那个男生还不知道我的心意,我想等时机成熟再告白……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她第一次觉得编谎这么难。费尽心思组织语言,却越说越乱。
裕介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篮球社的男生?”
奈绪愣住了。现在她有点生气——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他根本没听进去?那种不被重视的感觉堵在胸口,委屈又愤怒。她都说了打算跟别的男生告白了,他就问这个?
像是赌气似的,她咬着牙说:“啊……是啊……对!”
“你在篮球社有没有听过什么奇怪的言论?”裕介又问。
“什么?”奈绪没反应过来。
“关于这个小镇的怪事,什么都行。”裕介想到奈绪朋友多,说不定听过什么传闻,“只要是不同寻常的,不管关于谁的都行。”
奈绪想不通他思维怎么这么跳跃,只能无奈回答:“嗯……好像教导主任一直没露面……二年级的体育老师也没来上班,他们班一直没体育课上……”
她顿了顿,有些委屈又有些生气:“不是,你为什么不关心我的事?”
“什么事?”裕介问。
奈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止于口中。这么一想,确实,不提不是更好吗?裕介不正是不在意吗?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