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家,奈绪推开门,看见佑树板着脸坐在客厅看报纸。她下意识瞥了裕介一眼,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此刻什么都说不出口。
佑树放下报纸:“过来一下。”
奈绪一愣,刚要迈步——
“不是说你。”佑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裕介身上,“你,跟我来。”
“我?”裕介指了指自己。
奈绪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这种时候,她是个外人。她只能递过去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
裕介根本没注意到奈绪朝他挤眉弄眼,他跟着佑树上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什么事?”
佑树没回答,只是走在前面,示意他跟上来。边走边说:“有件事让你办。送个东西,送到就行,别问是什么。”
“越这么说我越好奇。”裕介跟在后面。
佑树推开房门。裕介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房间——印象中佑树总像个幽灵一样待在这儿,他和奈绪的痕迹遍布整个家,唯独这个房间,似乎只属于这个沉默的男人。
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是佑树办公的地方。裕介记得之前偷偷进来过,桌上应该有个相框,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只是那个女人的脸被涂黑了。
可现在相框不见了。
“照片呢?”裕介脱口而出。
佑树一愣,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里之前有个相框。”裕介指了指桌面,又补了一句,“我小时候好像见过。”
“你小时候来过这儿?”惠靠在墙边,语气里满是不屑,“随口瞎说。恶心——装什么热爱家庭的好父亲?终于装不下去了,才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的吧?”
“拿走了。”佑树随口答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裕介手里:“送到车站旁边的汽车旅馆。别问是什么,送到就行。”
裕介拿着那个信封,一头雾水地出了门。佑树说得含混,只扔下一个地址和一句“现在就去”,连解释都欠奉。他本想问“你怎么不自己去”,但佑树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看到了吧,”惠轻飘飘地跟上来,“他根本就是把你当跑腿的使,就算按照公司上司的标准要求这个男人,也是非常差劲的那一档。”
下楼时,奈绪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手里端着铁锅,像是在炖什么汤。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裕介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愣了一下:“这时候还要出去?”
“嗯,不用等我吃饭了。可能不回来,在外面吃。”裕介随口答道。他本想说是送封信,但转念一想——最近遇到的事总是莫名其妙,谁知道这趟又会碰上什么。
“看她那眼神,看看啊!”惠在旁边煽风点火,“还以为你是要丢下她出去鬼混的渣男呢,这就是我非常不喜欢的其中一点。”
“……好吧。”奈绪只能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裕介拿着信封上了公交车。车很旧,座椅上都是划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他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到达佑树说的那个地方——车站附近的一家汽车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排破破烂烂的平房,外墙的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营业的地方。裕介爬上二楼,找到对应的房间,敲了敲门,但是没人应。
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确实不出所料,裕介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了,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没错啊。他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喊道:“喂!有人吗!”
惠在旁边吹了声口哨:“看来你这快递员的第一单生意要黄了。”
“没办法。”裕介蹲下来,想把信封从门缝塞进去——但门缝太窄,根本塞不进。
“里面的人肯定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惠继续煽风点火,“要我说,你就直接报上名号,把那些老鼠蟑螂骂出来,让他们知道是谁来了!”
裕介白了她一眼:“那可真是个好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冲着门里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好了!我是青海裕介!来送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鬼东西!开门!”
话音刚落,传来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随即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缓缓打开,裕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本能地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等着他。
“看到了吗,这就是报上大名的魅力,就像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一样,每一个坐着不法勾当的老鼠都有这种名讳。”惠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紧张了?”惠捏了捏他的手,站到他身边。
门后最先出现的是一道壮硕的身影——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像个门神似的立在那儿。裕介绷紧神经,准备迎接什么凶神恶煞的场面,但什么都没有。
越过那个西装男,他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床上。那人打扮时髦得有些夸张,像是从东京夜店里走出来的贵公子,翘着腿,笑眯眯地看着他。
“晚了一点开门,等急了?”年轻人说。
“我……”裕介语塞了一下,稳住自己,“我只是来送个东西,送到就走。”
“别急嘛。”年轻人朝他招招手,笑容无害得很,“你在外面喊那么久,肯定累了。进来坐坐?东西总要亲手交给我吧。”
裕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房间里的味道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一股说不清的腥臭,混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刺得他喉咙发紧。
“你忘了吗?”惠跟在他身边,轻声提醒。
年轻人接过信封,随手撕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几卷外币,一本护照,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证件。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捡起来扔到一边。
“东西送到了。”他拍拍手,抬眼看向裕介,“不过别急着走,聊聊?”
他朝门边的西装男扬了扬下巴。那人探出头去看了看走廊,回头朝年轻人摇摇头,之后就把门关上了。
“就你一个人来的?”年轻人问,“没带女人?”
“没有。”裕介说。
惠在他耳边轻笑:“裕介啊裕介,你怎么记吃不记打?这腥味——像不像血的味道?像不像死亡的味道?墙里那具尸体的味道,你忘了吗?”
裕介没理她,只对年轻人说:“家里还有人等我吃饭。”
“你刚才说,你叫青海裕介是吧?”他歪着头打量裕介,“青海……这小镇上姓青海的,我都清楚。”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我们算是兄弟,你知道吗?”
“什么兄弟?”裕介愣住了,下意识问出口。
惠在旁边无奈地摇头:“活得久了真是什么都能见到——这种称兄道弟的戏码都能亲眼目睹。”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那个年轻人笑着问,笑容像贴上去的,看不出温度。
“你可能认错人了。”
“我叫常田相马。”他说,顿了顿,“外面的人给我面子,叫我一声马哥。小小的敬称。”
裕介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常田相马。常田这个姓氏。
他转过头去看惠——她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出是悲是喜,只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也看着裕介。
“旧日的亡魂,”惠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过去的幽灵。现在找上门来了。”
常田相马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椅子,又收回视线:“你在看什么?这名字你不陌生吧?从你表情就能看出来,那个老男人多少还是告诉你了一点。”
裕介盯着他:“他们叫你马哥?”
他听过这个称呼——从拍**的导演嘴里,从欠高利贷的赌徒嘴里,从洗车场那个小混混嘴里。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话。
“一点虚名。”相马翘起二郎腿,“有人想攀附,就这么叫了。不过咱俩倒真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我不认识姓常田的。”裕介说,撒了个谎。
惠坐在那儿,静静看着他对垒。
相马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开口:“你父亲叫青海佑树,对吧?”
“……你认识他?”
“一个不出我所料的背叛者。”相马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真正忘本的人。我不是针对你——实话实说而已。你看看他,背叛了过去,还想把过去埋了。他现在还能在这小镇上活着,全靠资本主义自由市场赏饭。可笑不可笑?他一直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结果呢?到头来还是让我们用这种方式见了面。”
裕介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相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怜悯:“他是不是从来不告诉你——你母亲的名字,你母亲的生平,她从哪里来?是不是想把她从你人生里抹干净?你在那个家里,能看到任何她存在过的痕迹吗?还是什么都没有?”
裕介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个男人说的,和有希子之前暗示的,对上了。他的人生里,母亲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知道常田是什么吗?”相马问。
裕介没有回答。
“那是你母亲的本家姓氏。”
裕介顿时愕然,但是他的愕然不是像常田相马所想的一样朝着他,这种发自心底的愕然和什么东西连接上的畅通感让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常田惠。
惠坐在椅子上,像母亲一样,温柔笑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