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裕介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我的母亲是谁?”
相马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我当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因为我曾经和你母亲是一家人。”
裕介盯着床上这个陌生的男人,显然不太相信:“一家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你父亲从来没告诉过你,对不对?”相马耸了耸肩,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我就知道。那个叛徒就是这样——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从不知道感恩,还妄想抹去一切的痕迹。说真的,这挺不是人的。”
裕介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话说得……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你,你就跑来跟我说这些,还指望我轻易接受?”
“我明白。”相马点了点头,语气放软了些,“我只是感慨命运无常。你父亲把你从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偷走,想让我们永不相见。可结果呢?我们还是在这儿碰上了。要是换个好日子,没准我们还能在酒吧里喝两杯,把酒言欢。可惜时机不对。”
“偷走?”裕介捕捉到这个刺耳的词,“你什么意思?你一直在说我爸是小偷,好像他把我从你们家抢走、不让我接触常田家,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相马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家族……家族是很重要的。血脉和家族,是我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是一种超越个人宿命的存在。你知道吗?人活在这世上,正是因为血脉和家族才得以相连。不管愿不愿意,家族的一部分终究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你也是一样——明白吗?”
“鬼扯!”惠的声音从裕介背后传来,满是鄙夷,“家族?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中间产物,是人类软弱的妥协罢了。不敢真正面对这个世界,也不敢接受这个世界的真相,所以才需要这种东西来帮自己逃避现实。”
相马没有理会那个只有裕介能听见的声音,只是继续看着裕介,眼神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深意:“这就是我们在这儿相遇的原因——这就是血脉的力量。你身上流着我们家族的血,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们家族的一份子。不管你信不信。你的母亲就是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结局。”
裕介心头一紧:“我母亲的结局?什么结局?”
常田相马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裕介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轮廓。
“你迟早会回到我们家族里的。”他说,语气平静却笃定,“这一点,你必须要知道。”
惠的声音在裕介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嘲讽:“鬼扯。你和那个家族没有一点关系。离开了家族和血脉就活不下去——这是这个世界最可悲的逻辑之一。”
裕介沉默了很久。当他终于开口时,问出的问题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父亲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问的不是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而是关于那个偶尔回家坐在客厅看报纸、像个幽灵一样存在的男人。
“叛徒。”常田相马的语气平淡,“从我们家族里分出血肉的叛徒。”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他来到我们家族那天的事我不记得——那时候太小。但他离开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像个野蛮的野兽,带着原本属于我们家族的东西走了。还带走了我们家族的一个女人,和她肚子里那块骨血——那本该也是我们家族的一份子。他花言巧语,连蒙带骗,就这么把人带走了。然后在这个小镇安安稳稳活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沉下去:“在我们的小镇。活到现在。这是对我们的挑衅。”
“看看,”惠走到裕介耳边,声音轻得像在念诗,“什么狗屁家族。人在里面不过是东西,机器上的螺丝,附属品。异化——把人的本质抽成抽象的概念,从此一个标签就取代了整个人。社会符号,生产关系,生产资料的接管。异化,我的朋友,异化。”
裕介听着相马的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抵触:“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能把人像赶老鼠一样从镇上赶走似的?”
“我们当然有这个权力。”相马脸上掠过一丝狰狞,又很快收住,“但是我们没有这么做,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家族里面的老人太软弱了,他们活了这么久,软弱让他们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老顽固,已经忘了血的手段是什么了。”
他盯着裕介:“不管怎样,你父亲——那个顶着‘青海’姓氏的叛徒——一直带着属于我们的东西活着。还给那东西冠上了他自己的姓。”
相马的目光在裕介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说:“青海裕介?这姓不好。换成常田就好多了。”
“我觉得自己的姓挺好。”裕介说。他感到面前这个人有种让人窒息的控制欲,尽管看起来还很年轻。
“这就是手段。”惠冷哼一声,“用姓氏把人异化。氏族和家族的惯用伎俩。看着这个笃信传统家庭架构的蠢货——他心心念念的那套,迟早会在存在主义的浪潮里被冲成一副嶙峋骨架,摇摇欲坠。”
相马的情绪像是开了闸的水,收不住了:“我懂你,你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荣耀——我说的是荣耀,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家族所承载的荣耀。你是新贵的儿子,从小被隔绝在外,你当然不懂那种深入骨髓的东西。”
他的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在给自己打节拍:“我的家人都觉得我是个蠢货,只会惹事生非的败家子。可你知道吗?我才是真正看不起他们的人。那些唯唯诺诺的废物,整天摇尾乞怜的商人嘴脸——我最瞧不起商人!就像你父亲那样的商人,什么都能拿上来卖,连属于我们家族的荣耀都能变成筹码。可悲又可鄙。”
他抬起头,眼神里燃着某种狂热的光:“我才是这个家族唯一正统的继承人。继承的是意志,是骨血里的东西。绝不是那些软弱的兄弟姐妹能比的!”
裕介看着他,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怎么感觉像是三流动画中的那种魔怔反派。
“什么荣耀?这么厉害?”他语气平淡。
“我们常田家,就是这个小镇的创始家族!”相马的声音拔高了,“你能在这找到电车、商场、路灯、水泥路——全是我们的手笔!是我们一手缔造的!可这些人呢?总是不懂得感恩。像你父亲那样的人,总有人拒绝我们的恩典。还有些人抱着那些软弱无能的想法,简直是有辱这个姓氏,有辱这个小镇!”
裕介看着这家伙,觉得这个人多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好像是突然就着这个话题发癫。
惠站在裕介身边,像一道影子,带着嘲讽和怜悯看着那个激动得有些失控的男人。她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真是胡扯。这个小镇才不是什么某个人创造的。是所有的人——工人、农民以及那些默默将自己生命燃烧在荒原之上的人,他们走在这片土地上,用他们的手一寸一寸触摸过这片荒芜。是他们的汗和血洒在地上,才换来今天的样子。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地上天国,也没有哲人王。”
相马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压下什么。他朝裕介露出一个阴森的笑:“抱歉,最近老跟人吵这事,火气大了点,别介意。”
顿了顿,他直视裕介的眼睛:“不管怎样,你是我们家族的一员。你身上流着这血脉。我现在向你抛出橄榄枝——回来吧,回到这个流着相同血脉的家族里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真诚地邀请你。”
“邀请我回归家族?”裕介皱起眉头,“对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就这么说,你们这个家族也太随意了吧。总不能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往里收的?我还以为你们对精英筛选挺看重呢。你就不怕我是什么不好的货色,加入拉低了格调?”
相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你知道什么是精英的评判标准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所谓的精英,不是我们一句话说了算吗?我们说谁是精英,谁就是精英。我们说什么是这个社会的规则,什么就是规则。这就是身为真正掌控者的权力——我们才不是那些乖乖遵守规则的蠢货。规则的定义权在我们手里,道德、法理、法律,就像橡皮泥一样,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
他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狂妄:“我们不需要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需要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因为只要你加入,你就会像变魔术一样,成为家族真正的一员。全心全意支持这个家族,为这份信仰和意识形态狂热。这就是我说的——真正的体系缔造者。好人坏人,强人烂人,都无所谓。我们会按照需求塑造你,把你塑造成家族需要的样子,成为家族的一份子。”
惠在裕介耳边轻轻摇头:“系统性暴力。看到没有?你那个总是说奇怪话的中二病小女友说得没错哦。什么是真正的邪神?什么是真正的黑暗?就是这个系统性的暴力,把体系里的人塑造成最忠诚的维护者,最庞大的簇拥者。”
她凑得更近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玩笑意味:“异化,我的朋友,异化。”
裕介扯了扯嘴角,目光平静地看着常田相马:“不用了。我暂时没有为自己谋一份终身职位的打算。我现在主要关注学习,看能不能继续升学,或者找个女朋友什么的。成为伟大体系的一部分,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相马盯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你不好奇你母亲的事吗?不好奇她原本的家族?不好奇你父亲作为白眼狼背叛的利益?”
“我或许很好奇。”裕介说,“但我会自己弄清楚。这一点,不劳你费心。”
相马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那个笑容又回到他脸上,只是这一次柔和了些。
“好吧。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一下子就答应。这个回答我不意外——你跟那个老东西太久,对血亲太疏远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裕介脸上停留片刻,“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很欢迎你。如果你这个曾经流落在外的成员能回来,替下你母亲离开的那一份……我很欢迎。”
相马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你要是对我们家族感兴趣,或者想知道你母亲的事——随时欢迎你来家族府邸。”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裕介指路:“地方不难找。沿着小镇城区主干道一直走,跟市中心反方向,往郊外那片走。你会看到一片绿化很好的区域,那里有栋大别墅庄园——整个小镇最华丽的地方,像项链上最闪的宝石,保证你第一眼就忘不掉。”
他勾起嘴角:“到了那儿,直接跟看门的人说,你是常田杏的孩子。他们会放你进去。”
裕介扯了扯嘴角,语气敷衍:“要是我不考虑升学的事,还真想去拜访一下。拜拜。”
他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上。保镖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马哥,就这么放他走?”
相马斜了他一眼,语气冷下来:“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家事。”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像自言自语:“青海佑树啊青海佑树……你那么宝贝自己儿子,防我们跟防贼似的,连见一面都不让。还从哪儿弄个养女来养在身边,天天在公司晃悠,就为了不让我们碰杏的孩子?”
他冷笑一声:“老头子气得够呛。你严防死守这么多年,结果呢?还不是让我见着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不过现在想想……青海那老东西敢让他来,是笃定了我不敢拿他怎么样。他知道我不会动这个血亲。换成别人来送东西,我早剁只手让他传话了。”
保镖接话:“那体育老师的事……是不是也是青海佑树帮的忙?让他躲这么久,甚至可能送出国了?”
相马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讥讽:“他没那本事。也没那么好心。”
他拿起裕介送来的护照,随手翻了两下,然后起身走向卫生间。
门推开,一个身影倒在地上,后脑勺上有一道狰狞的致命伤。血已经流了一身,白衬衫被染成暗红。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是裕介学校那位地中海教导主任。
相马低头看了一眼,把护照往尸体上一扔。
“现在还想跑?”他轻声说,“以为我逮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