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新闻和旧闻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3/14 0:30:03 字数:3695

裕介迎着友藤慧美的目光,没有躲开,反而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象征意义呢,大警官?”

友藤慧美又灌了一口酒,杯子磕在桌上,发出轻响:“纽扣是什么?缝在衣服上不起眼的小东西,第一眼都不会注意到它。可它起的作用不小——不仅仅是防止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衣不蔽体,还有装饰作用。很多人忽略了,一件好衣服要是配上一排丑纽扣,那可真叫煞风景。更别提那些袖口上毫无意义却非得缝上去的装饰扣了。”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杯沿:“除此之外,纽扣还代表了一种朴素的阶级——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服装厂、纺织厂的劳工。所以某种程度上,它还带着点别扭的阶级属性。”

“你这不都是随口胡诌吗?”小林在旁边小声吐槽。

“不是胡诌,是侧写。”慧美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在这种和凶手的对抗里,我们得像做国文阅读理解一样,去读他留下的符号暗示。这个凶手,应该不是什么上流阶级——在大众认知里,他做的很可能是一份不那么体面的底层工作。他对自己的工作有自卑,也许觉得不够光鲜。这种自卑投射到纽扣上,就形成了某种自我阶级认知的恋物癖。”

她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同时,这个凶手应该对社会很不友好——至少不是那种觉得世上都是好人的类型。他很容易接触到社会阴暗面,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所以他把他认为的社会黑暗、光鲜之下的阴影,用纽扣这种隐喻表达出来。所以我之前说,他作案是某种扭曲的病态满足,还带着宗教仪式的味道。这种模式,不可能只做一次。”

她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只有他能读懂的深意:“这个小镇不大,乡下地方,沾亲带故。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大事,肯定会在那些傻傻在田里和鸭子玩的孩子们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所以纽扣还有一种意义——是纪实性的。可能是某个人心里难以掩埋的深层创伤,多年之后,那个隐疾在心里生根发芽。”

裕介听完,偏头看向身边的惠,低声说:“你分析得不错,这还需要我帮你复盘?”

慧美没注意到他的自言自语,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说过,一个当地有重要影响力的企业家的儿子,不管怎样都会在破案中提供重要帮助。不管是小道消息还是家族秘史,都很有价值。”

她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抬眼看向裕介:“比你想象的多——小镇上的凶案,不可能是汪洋中的孤岛。肯定有什么东西,能把它们连起来。”

惠坐在旁边,单手托腮,目光在友藤慧美身上转了一圈:“说得真对,小镇就是这样——一个个小小的气泡似的水滴,不断勾连,最后汇成一个巨大的沼泽。这女人我真是哪儿都喜欢,头脑清楚,身材好,长得也不赖。可惜就是黑皮肤。我说了,个人性癖问题,还是喜欢白的。”

她顿了顿,瞥了裕介一眼:“你看看她,不比你身边那群蠢货强多了?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蠢货。”

“你是说凶手不止一个?”裕介没理她,直接问友藤慧美,“团伙作案?”

“团伙作案?”慧美用手指点了点裕介的额头,“这个想法不错,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还有更多东西。”

她收回手,眼神变得有些遥远:“可能不止一个凶手——多个凶手,在不同时间,用不同手法,做不同的案子。但很可能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同一个符号化的隐喻,同一个象征性的信仰。这算团伙作案吗?”

小林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意思?”

“想象一下。”慧美竖起两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在这个小镇,有一个执着于在空白画布上画出自己满意符号的凶手,他把这里当作献祭邪神的舞台。有一个洞悉他符号隐喻的帮手,勤勤恳恳的道具师,为这个舞台精心布置,等待着疯狂的殉道者召唤邪神。还有一个病态的记录者,想要见证这一切,见证诞生,见证归来。他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舞台上的黄衣之王——无以名状者,深空星海之主,远方欢宴者,翡翠喇嘛。就在这个舞台上,用它庞大的触须从黑暗中探出来。”

“听起来像克苏鲁神话。”小林皱眉,“你不像个警探,倒像洛夫克拉夫特笔下那些发疯的调查员。”

“悲观主义和存在主义危机,本质上是相通的。”惠站在一旁,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们这个时代的系统性暴力,就是克苏鲁邪神。不可名状的恐怖。被资本市场异化的原子人,怎么抗衡?”

慧美碰了碰裕介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说得对。这话深得我心,小帅哥。你是这小镇上最懂我的人。”

她转向小林,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在这种权力体系错综复杂的地方侦破一个可能牵扯很多的案子,就是在和克苏鲁邪神对决。我们都是有去无回的莽夫。”

“我说了吗?”裕介忽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惠。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刚从一场恍惚中醒来,“你又这样。在我没察觉的时候,不知不觉控制我的身体说这些话,做这些事。就好像我们之间,已经不再区分彼此。”

惠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淡淡的:“我就是你。”

*****

裕介站起身,擦了擦嘴:“行了,你说了这么多,也该结束了。我吃好了,就不打扰两位警官了。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喝。”

慧美朝他举了举杯:“是啊,拜拜了小帅哥。接下来我要和这位小哥喝到天长地久了。”

裕介掀开烤肉店的帘子,走进夜色里。快入夏了,晚风却还带着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走回家。

客厅里,青海佑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只是问:“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裕介换了鞋,走过来,“不过我感觉那人不太对劲。”

佑树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但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裕介看着他,“你知道常田家族吗?”

报纸抖了抖。佑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裕介在他对面坐下,“你让我送东西的那个人,挺热情的,一上来就跟我称兄道弟,说什么一定要邀请我去常田家的大庄园做客。你说我该怎么办?”

佑树的眼神变了。那一瞬间,复杂的情绪闪过——痛苦、怨恨、还有某种很深的东西。但他很快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你果然遇见了……没什么好说的。无聊的邀约而已。你先把学业搞好,我相信你不会感兴趣。”

“为什么这么肯定?”裕介盯着他,“他跟我说了些很有意思的事——常田家的趣闻,我那个没什么记忆的母亲,还有……你是个背叛者。”

“够了!”佑树猛地站起来,报纸落在地上。他甩手就是一巴掌。

裕介捂着脸,退了一步。他看着面前这个一向冷漠的男人,此刻脸上只剩下狰狞。

“背叛者?”佑树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才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者!他们没资格评判我,没资格评判我和杏!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的就是他们!这群该死的东西,简直阴魂不散!”

裕介放下捂着脸的手,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他们毕竟是我母亲的家族。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的血亲。他们说,你背叛了家族,带着我母亲逃离,还带走了属于他们的产业。这是真的吗?”

“那些从来不属于他们!”佑树指着他,声音近乎嘶吼,“那些产业原本就是我的!是他们经营不善,让那些工厂半死不活——是我去救的!是我一手把它们做起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吃苦,是我在撑!”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杏也是自愿跟我走的。她早就受够了那个家族——是他们,是他们所有人把杏变成那个样子的!杏变成那样,都是他们害的!”

听到楼下的争吵声,奈绪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跑下楼。她看见佑树正朝着裕介发火,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把裕介拉到自己身后。

“怎么了,叔叔?”

佑树看到奈绪,脸上的怒气收敛了些,但依旧把报纸往茶几上重重一摔。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现在做的事,问心无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谁也没资格评判我,没资格评判我和杏。你们——从我眼前消失。”

奈绪不敢多留,拉着裕介上了楼。进了房间,她轻轻托起他的脸,看着那片红肿,心疼得眉头都皱起来。

“脸肿了!我给你拿毛巾敷一下吧。”

“没事。”裕介摸了摸脸颊,不以为意。

“怎么回事啊?平时不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吵起来了?”奈绪担忧地看着他,“叔叔工作压力大也正常,这种时候就当没听见就好了。”

“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裕介把她的手拿开,“通向答案的道路,总归是不好走的。”

奈绪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踌躇地开口:“裕介……我感觉你最近变了好多。有时候看着你,觉得很陌生,就好像以前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你一样。”

“我一直是我自己。”裕介说,“但在认识自己的过程中,认知也会重塑一个人。也许就是这样。”

奈绪听得似懂非懂,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我不太懂……但你最近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这种感觉很陌生,我不喜欢。”

“为什么?”裕介反问,“因为以前你总是话题的发起者,我只是附和你。你在这段关系里占据主导,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现在超出掌控了,你就开始担心自己的权限受到了挑战?”

“这、这是什么话!”奈绪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你怎么把我说的像个掌控欲很强的坏女人一样!”

“你不是坏女人。”裕介的语气很平静,“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和所有人一样有着庸俗和不可免俗的一面。你喜欢在人际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看不得自己的权威被违逆。你关心别人,带着点施舍的意味——这样能显得自己站在道德的高位,彰显优越感。”

“你——!”奈绪眼眶红了,声音里满是委屈,“我关心你,跑下来护着你,你就这么说你的青梅竹马吗?!”

“这不是正常的青梅竹马吗?”裕介看着她,“青梅竹马也会争吵,也会否定对方,也会因为小事憎恨、疏远、老死不相往来。那种包容一切的青梅竹马——总不能是恋爱喜剧漫画里的吧?”

奈绪愣住了,随后她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灯光落在她脸上,投下一层阴翳。她就那么低着头站着,不说话,也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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