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低着头，额头轻轻抵住裕介的胸膛。那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寻求一个支点。
“裕介，”她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奈绪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实在没想到自己会问这种问题。但是话说出口，现在还能怎么办？
“她还有脸问这个？”惠靠在墙边，嘴角挂着冷笑，“这**总是这样——想在每一件事上都占住道德高地，永远拥有可以迂回的上位话语权。可能吗？”
“你觉得我应该恨吗？”裕介低头看她，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为什么非要那么极端？就不能缓和一点——像平常的朋友，就算做了坏事也觉得生气，想着以后不来往了。也没到恨的程度。”
奈绪的睫毛颤了颤。
“不会的。”裕介继续说，这次认真了起来，“我不想再耗费精力去恨什么了。尤其是对一个已经远离我的东西。奈绪，不管你信不信，恨比爱更耗神。理论上我或许该恨，但我做不到了。我太累了，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这上面。”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也一样。如果你想做什么——男友也好、学业也好、朋友也好、将来的路也好——这些都会占掉你很多心力。什么都消耗，最后心里连一点灰烬都剩不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了解这个道理，向内寻求答案——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弯路。”
奈绪的睫毛轻轻颤抖一下，抬起头看着裕介的表情。没有戏谑，没有往日的纵容，只是平静。像看一个普通的东西。
惠在旁边嗤笑一声：“你真的不恨？看看我，我恨死她了。这个**，让我们陷入无尽痛苦和内耗的**，让我们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白白期待的**！”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抖，“是因为之前我说的那些话吗？关于篮球社男生的事……裕介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她忽然觉得，如果裕介恨她，歇斯底里地说恨，她或许会好受一点。那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承受这份恨意——做了对不起的事，被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恨自己青梅竹马终于有了喜欢的男生？”裕介说，“这不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吗？作为青梅竹马，我该献上祝福才对。”
奈绪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问：“就算这样……裕介也还是在我身边吗？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谁会永远在谁身边。”裕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确定的事，“我们以前是青梅竹马，但我没法向你许诺以后的关系。未来的洪流里，我们能做好的只有自己，而不是在别人身上找支点。如果有天真的分开，那只是必须面对的现实——也是一个机会，让我们各自走上该走的路。”
惠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无聊的废话。你直接告诉她——这种病态的关系早该结束，对谁都好。”
“我不要！”奈绪猛地抱住他，手臂收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我们小时候明明说好的，要做一辈子的青梅竹马，永远在一起！我们就是牢不可破的……”
她声音发颤，埋在他胸口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因为我怕……我总是怕裕介有一天会离开我……一想到这个，我就喘不上气……我怕你恨我，怕你再也不理我……你对我那么冷漠，说什么都只留给我背影……”
裕介任由她抱着，没有回拥，也没有推开。
“但这是必然的。”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我们都要学会适应——适应没有另一个人的生活。就像现在，你抱着我，可我们的心隔着那么远。因为我不会走你那条路。”
惠把手搭在他肩上，像某种无声的肯定：“这就对了。我们终究有自己要追求的东西。一个女人只是过客，不是人生的全部。剩下的日子，该为自己活了。”
奈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纵容，没有熟悉的温度。她忽然觉得陌生。
“我的路？”她轻声问。
“你在学校交朋友，逛街，玩闹。将来升学，进社会，过正常人的生活——恋爱，结婚，生子，为普通的事烦恼，也为普通的事开心。”裕介说，“这很好。一切都很好。但我不会那样做。我拒绝那种后现代的生活。在找到那个让我安心的答案之前，我不会停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我想得很清楚。我不会走你的路，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就算是你，奈绪，也不行。”
奈绪的脸泛起一层悲伤，眼眶泛红：“这怎么是附属品？裕介是我专属的男主角，怎么会是附属品！”
“男主角这个词本身就是异化的附属品。”裕介摇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决，“成为某个人人生里的一个角色，绑定那些预设的社会关系、社会符号——这就是人的附属。我决定了，不再做那样的事。我不是男主角，你也不是女主角。那些只是异化的幻想。”
奈绪松开了裕介的怀抱。她后退一步，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震动：“裕介，你是想否定我们之间的关系吗？我们明明是青梅竹马……难道是因为我对别的男生说了那些话？那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说，我可以把那个男生放在一边，只为了你——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啊。就算有谁影响了，踢开就好了！”
“不要再幻想了。”裕介看着她，“和那个男生没关系。只是我不想再被这段关系内耗了。”
“是嘛……”
奈绪低下头，又退了一步。她喃喃自语着什么，随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那种笑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
“是嘛，既然裕介这么说，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是恢复了平常那个温柔活泼的状态，“我最近确实有点奇怪……可能烦心事太多了，态度有点怪。希望裕介不要介意哦。”
她笑着，像耀眼的太阳那样笑着：“那个，明天见啦，裕介！晚上睡个好觉！”
裕介挥了挥手，他看着奈绪离开房间。她走得很轻，背影像往常一样挺拔。但转身那一刻，眼中那一抹落寞还是没能藏住。
门关上了，惠靠在墙边，嘴角挂着冷笑：“这**，到这时候还在装可怜。既不想放下青梅竹马的关系，又不想放弃正常的生活——鱼和熊掌都想要。什么都不付出就想拥有一切？做梦呢。”
裕介没说话。他在房间里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床底翻出那台老旧录音机，又把在废弃医院找到的那卷录音带塞了进去。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底噪过后，录音带里传来模糊的人声。
背景里有汽车行驶的哐当声，像是走在山路上。然后是一些青涩的男声女声，混在杂音里，断断续续：
“……你说这个管用吗……”“……当然了，新买的录音机，音质可好了，不信你试试……”“……我怎么听不到……”
那些声音年轻得像是刚从高中操场上吹过来的风。裕介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潮湿的雨后，带着木头味道的房间里，几个少男少女挤在一起，对着新奇的录音机叽叽喳喳。
“看，这下调好了！喂喂喂！”“喂喂喂！我是大笨蛋，雄太也是大笨蛋！”“别闹了，键斗！”“我是有希子——超级可爱的有希子哦！前本有希子多谢大家关照！哈哈哈！”
裕介愣住了。那个声音，那个年轻有活力、像活泼少女一样的声音——他认得，就是前本有希子。这个声音就像是她所怀念的少女时代一样，而不是现在干枯像是一具干尸的她。
裕介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录音带里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那些青涩的、充满活力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回音。
“那个，这里是万里美织——”女声带着笑意，像是在对着录音机讲话，“很高兴呢，这是我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外出游玩。我们这些朋友聚在一起，准备度过高中最后的快乐时光。因为不久之后我们就要毕业了，到时候大家肯定会各奔东西，有点伤感呢。”
她顿了顿，声音里又扬起笑意：“不过在伤感之前，我想着既然是大家不可磨灭的记忆，不如就这样录下来。以后我们这些老朋友再次相聚，就可以播放这卷录音带，回味高中幸福时光啦！”
背景里有人起哄，有人在笑。
“顺便一提，我们这次可是偷偷开车出来的哦！”万里美织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炫耀的得意，“真是了不起吧？我们这些高中生开车出这个小镇游玩，这还是头一回！所以首先有请我们的司机——石井澜大帅哥发言！多亏了你的车，我们才能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一个男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腼腆的笑意：“哈哈，突然被点名有点不知所措。总之就是想让大家玩得开心。我身为学生会会长，总想着让学生生活变得更好，但又做不了什么大事，就想着在小事上帮忙。组织一次旅游，就我们几个学生会的好朋友一起出来玩，像青春电影里那样——挺好的。”
“回答这么正式，你是想当公务员吗？”那个女声吐槽道，惹来一阵轻笑，“嗯嗯，那接下来问问文质彬彬的优雅系帅哥——荻内真有什么想说的？”
“什么优雅系帅哥，这什么称呼？”另一个男声无奈地说。
“我们男生都是帅哥，女生都是美女，不行吗？你管本美少女怎么叫呢，略略略！”
笑声更响了。
“……嗯，怎么说呢。”那个叫荻内真的男生顿了顿，“参加这种活动很开心，也希望大家玩得开心。”
“这么简短？还以为你能多说点呢！”万里美织的声音里带着调侃，“那换我们副驾驶座的帅哥——青海佑树来回答怎么样？”
裕介的拇指猛地按下暂停键。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录音机轻微的电流声。他盯着那个老旧的机器，手指微微发颤——青海佑树，那个名字从录音带里蹦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怎么了，不继续听吗？”惠靠在一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还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呢。你知道的，青海佑树和前本有希子高中时就关系匪浅。说不定那个老女人说得对——她和你爸之间确实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感情。怎么样，够狗血吧？”
裕介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盯着那卷老旧的录音带，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是……我爸他们那个年代的录音带！”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们那时候还是高中生，开车出去玩，然后被录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