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录音带里传来的杂音。那些背景里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轻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而那个年轻的声音——他父亲年轻时的声音——听起来那么不真切,遥远得像是上一个世纪的人。
“我没什么好说的。”录音里的青海佑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腼腆,“本来这种外出旅游的事轮不到我,但既然大家这么热情邀请……有这么多朋友聚在一起,本身就是很开心的事。希望在高中最后的日子里,能度过一个不悔的青春。”
裕介听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他实在没想到,那个在家总是一副臭脸、好像谁都欠他百八十万的男人,年轻时居然会说这种话。联想到现在佑树那副阴郁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说得这么伤感嘛,好像我们以后再也不见似的。”另一个男声插进来,语气开朗,“想想光明的未来!十年之后,我们都功成名就,再聚到一起,多好!”
“就是就是。”又一个声音附和,“佑树你肯定要去东大深造,然后进大企业当高管,赚大钱!有希子不是说要当明星吗?那可真是咱们小镇的荣耀——以后我们就能说,我们和大明星是同学!”
“别这么说啦。”那是年轻的前本有希子,语气里藏着笑意,却故作嗔怪,“健斗你不也要上好大学,将来当老师?那以后我们得叫你健斗老师了!还有美织,你不是说想做记者吗?特别适合你——闲不下来,到处跑,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都记下来。”
“哎呀,有希子你又取笑我!”那个叫美织的女孩笑得开怀,随后话锋一转,“对了,杏——你怎么一直躲在角落里不说话?也来说两句嘛。”
裕介的手指猛地攥紧。
杏。
这个名字从录音带里跳出来,撞进他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不再是别人随口提起的模糊代号,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这是第一次,一个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人,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用这样真实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终于等到了。”惠在他身边轻笑,“恭喜你啊,裕介。你这个佛洛依德式的恋母癖患者,终于找到了可以寄托母亲欲望的对象——不再是人生中那个几乎没出现过的幽灵了。”
裕介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很奇妙……我几乎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我记忆中几乎没有母亲的样子,可现在却从这破录音带里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么遥远,又那么近。”
收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背景音,久到让人以为录音已经结束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轻柔的,像海风拂过沙滩,带着点怯意和羞涩: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大家能邀请我,我……我很开心……”
裕介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就是母亲的声音?他第一次这么真切、这么清晰地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被唤醒了——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那些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痕迹,正在拼命寻找能和这声音对上号的回响。
“这个声音……”他喃喃道,缓缓转过头。
惠正温柔地看着他。
“和我的声音很像吗?”她微笑着问。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裕介的声音有些发飘。
惠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哦?所以你是把对母亲的依恋,投射到了我这个臆想出来的个体身上?让我成了你心里那个可以依靠的妈妈?听上去有点变态又有点恶心呢——”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不过我不介意哦。我和裕介本来就是一体的嘛。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就算叫妈妈,也没关系哦。”
“……我不想叫你妈妈。”
“真的吗?”惠装出一副母亲的口吻,“你想想啊——一个永远停留在少女模样、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母亲,住进你心里。这怎么能不让人动心呢?就算你想对我犯点错,我也是能理解的哦。”
裕介没接话,只是看着她,脑子里飞快转着什么。
“我感觉你和我母亲一定有关系。”他说,“但关键是什么……我一时想不明白。”
录音带还在转,背景里的笑声继续。
“别这么说嘛,杏你这么漂亮,怎么平时这么害羞呢?”那个叫美织的女孩又开口了,“真是的,你要是能大方一点,说不定就能和有希子一起去艺人试镜了。你说是不是,航辉?”
“你看你把杏说得都不好意思了。”一个男声笑着接话,“人家文静,别总欺负人家。”
“坏蛋!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杏这么可爱,我爱她都来不及!”
接下来是一阵笑闹声,青春特有的那种没心没肺。他们聊着那个年代的话题——电视上刚火的明星,以后要去哪个国家旅游,将来在东京哪里买房,怎么像父辈那样炒股赚大钱。琐碎,天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裕介静静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笑声从录音带里流淌出来,像一条遥远的河。
“是吗,”裕介轻声说,“他们那个时候,和我们现在也没多少差别。”
“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惠说,“像你一样痛苦思索的青少年,慢慢长成在社会上讨口饭吃的成年人。”
“那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裕介忽然问,“变成他们那样——高中时笑得这么开心,长大后就变成无趣的行尸走肉?”
录音带里的声音继续流淌。
“我说杏,你平时这么害羞,遇见陌生人都不敢说话,那长大以后怎么办?”美织的声音带着点促狭,“要是遇见生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可怎么好?”
“你就别瞎操心了。”键斗接过话,“杏以后肯定是要继承家业的——小镇名门常田家,用得着你操心?没准人家以后嫁个好人家,更不用你管了。”
“继承家业?那不是要一直待在这个小镇上?”美织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多没意思啊,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不得发霉?我以后可是要去东京定居的,要做人上人。杏难道不想一起去吗?就这么甘心留在这儿?”
“我觉得……这里挺好。”常田杏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怯意,“这里有我认识的人……大城市感觉很陌生……”
“大城市可好了!”航辉插嘴,语气里满是憧憬,“尤其是东京,遍地是黄金!只要你想要财富,它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我们的长辈不都是这么发财的?我听说啊,你只要在东京待上几天,买卖房地产,把钱投进股市,钱就能生钱,花不完的钱!”
“美好的未来……”裕介喃喃道,想到了有希子之前对他说过的话,“幻想着每个人黄金般的前途……后来呢?我们被社会抛弃了,它在我们小时候许诺的东西,一样都没兑现。”
惠靠在他身上,轻轻叹息:“看到了吗?这些话,也只有泡沫经济时代才能听见了。像异世界冒险小说里的传说——存在于过去的、黄金一样的年代。投资家和投机者的世界,永远不破灭的土地神话,遍地黄金的富裕国家,地上神国。每个人都沉浸在泡沫般的股市幻觉里,等待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她顿了顿:“然后呢?”
裕介没说话。
“真可悲啊。”惠说,“他们所在的年纪,已经是那种泡沫景气最后的余晖了。等他们走上社会,开始面对泡沫破裂后的冷峻现实,再回想起几年前那些豪言壮语——会是什么心情呢?”
裕介摇摇头:“我们连许诺都没有了。”
“庆幸吧。”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庆幸你在很小的时候就能看清真相。你很早就明白的道理,你的父辈们却要在现实的铡刀落下之后,满头是血,才能明白,才能痛苦地、无奈地接受,才能拨开泡沫看见现实。没有经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庆幸吧,你!”
“是啊,所以我们将来可是要去东京闯荡的!”美织的声音充满憧憬,“杏你难道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吗?你在那儿赚的钱,可比在这个小乡下收租多多了!等你有钱了,把美国纽约都买下来也不在话下,更别说这个小小的小镇了!到时候你拿着钱去找最好看的男模,在夜总会点一百个!”
“你这话说的——”石井澜笑着插嘴,“不知道杏有喜欢的人了吗?当着她喜欢的人面前说什么男模?真,你看看,美织一点儿也不把你这个正牌男朋友放在眼里!”
荻内真随口接道:“别说这种话,没看到杏都害羞得不说话了?”
“杏真是纯情呢。”有希子的笑声传来,“在喜欢的男生面前被说这种事,你看脸都红得像苹果了!”
录音带里是少男少女嬉笑的声音。裕介听着,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些笑声那么年轻,那么鲜活,像隔着漫长的时间隧道传来的回音。
然后场景陡然一变,突然传来了尖叫声。刺耳的、猝不及防的尖叫,混杂着不可思议的哭喊和慌张的叫嚷。猛打方向盘的声音,车轮摩擦路面的刺耳尖啸,即使在杂音里也掩盖不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闷响,像重物撞上金属。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之后是漫长的静默。过了很久很久,才再次传来声音。
美织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像是刚才那个开朗的女孩:“刚才……刚才我们是不是……”
键斗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们……好像撞到人了……刚才就有个人站在路上……”
“啊——!”有希子的尖叫划破静默,“怎么办!”
“冷静一下,冷静一下!”佑树的声音压着嗓子,努力维持镇定,“刚才天太黑了,我们一直在说话,谁也没注意。万一只是个鹿……或者根本没撞到……”
“就是人啊!”有希子尖叫道,“你们看车玻璃上还有血迹!啊啊!我们真的撞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石井澜的声音也乱了:“好了,冷静一下,我们现在立刻下车看看,万一那个人还活着……”
“这是车祸?”裕介猛地按下暂停键,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少男少女偷偷开车出去玩。”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嘲弄,“每个人兴高采烈地幻想着美好未来,然后——不小心撞死人了。真是个好开头。这么结合之后的走向来看,还真是个好头。”
裕介没有说话,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结衣给他的那张,在有希子收藏里存了这么多年的那张。照片上,年轻的佑树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那个男人就是录音带里的某个人。
他翻到背面,一行字迹清晰可见:“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