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妈妈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3/17 12:00:02 字数:3427

录音机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嘈杂,像是有人拉开了车门。呼呼的风声灌进来,紧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然后——尖叫声炸开了。

“啊啊啊!他……他死了!”有希子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录音带。

“真的!”美织也在尖叫,声音里全是惊恐,“他流了好多血……身体都扁了!这、这可怎么办!”

“得赶紧叫救护车——不对,报警!”荻内真的声音发颤,但还保持着一点理智。

“等一下!”石井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绝对不能报警!”

“你在说什么?!”

“想想看——想想我们每个人的未来!”石井澜盯着他们,眼神在黑暗中发亮,“要是报警了,我们就是杀人犯!会被抓起来!我们之前憧憬的那些,全都会消失!”

“可就这么放着不管?”键斗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难道让尸体躺在这儿?”

“我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直接离开。”石井澜一字一句地说,“这样,谁都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接下来就是一段可怕的沉默。

“这……这不行吧?”美织的声音弱下去,底气不足,“我们撞了人……就这么不管?”

“有什么不行的!有希子,你不是要当艺人吗?要是被事务所知道你撞死过人,你觉得他们还会捧你?美织,你不是要当记者吗?一样,都会坐牢!佑树,你升学怎么办?这件事会跟着你一辈子!”

录音带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美织才开口,声音空洞:“那……我们该怎么办?就把他扔在路上?他好可怜……”

“我们也没办法!”石井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将来我还要从政,我不能让这种事毁了我。再说,天那么黑,谁能证明是他自己突然冲到路中间的?”

“万一他的家人找过来呢?”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杏?你在说什么……”有希子低声问。

常田杏的声音轻柔:“明天,有人发现公路上的尸体,马上就知道是肇事逃逸。家属报警,警察追查……迟早会查到我们。撞死人,逃逸——两样都逃不掉。”

“那怎么办!”有希子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想坐牢……我还没实现梦想……”

“也许……”杏的声音依然很轻,“只要没人发现就好了。”

石井澜猛地接上:“对!我们把尸体藏起来——找个坑埋了,或者扔进河里!没人发现,就没人知道!”

“这……”美织的声音在发抖,“这怎么可以?我们已经撞了人,还要藏尸……万一被找到怎么办?”

“不会有人知道的。只要我们都不说出去,没有人会知道——对吧?”

裕介听着录音带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沉默,眉头越锁越紧:“所以,他们当年开车撞死了人,然后想办法把这件事处理掉了?这就是他们一直藏着的秘密?”

惠站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真是讽刺啊,不是吗?想想看,一个在小镇里颇有声望的企业家,高中时居然参与过这种事。”

录音还在继续。接下来的内容凌乱而破碎——那些刚才还畅谈未来的少年少女们,此刻只剩下惊恐和争吵。有人喊着该怎么办,有人在低声祈祷,好像这样就能让一切不曾发生。嘈杂的声音里,能听出绝望的底色。最终,在漫长的纷乱之后,录音带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结尾。

裕介把那卷老旧的录音带握在手心,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这件事的水远比想象的要深。

“然后呢?”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这张照片就是因为这件事产生的?”

惠躺在床上,语气慵懒:“想更进一步了解的话,可以去找找录音里的那些人。当然了,咱们那位好父亲是指望不上了——换个思路,从前本有希子身上找突破口?不过我提醒你,我对那个女人可没什么信任。她的话,只能选择性听。”

裕介走到床边,喃喃道:“我感觉照片上另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录音里出现过的人。但到底是谁呢?”

惠伸出手,柔软的手指轻轻拉住他,把他带到床上。裕介陷进她怀里,脸颊贴着她柔软的胸口。惠身上的气息萦绕过来,温柔得像海风。

“是啊,总算有点进展了不是吗?”她的声音温柔就像是妈妈一样,“虽然时间不多了……但在这最后的时刻,总算是有了点进展,真是个了不起呢。”

*****

梦里又是那片荒原。

萧索的风刮过,身后的芦苇荡起伏如浪。面前的老房子静默伫立,斑驳的墙壁上满是光阴的刻痕。站在它面前,裕介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人,渺小而无助。

惠站在他身边,轻声说:“我们又回到这里了。这一次,会比以前更接近真相。”

他们牵着手,推开了那扇暗无天日的门。里面是梦特有的发霉味道和昏沉光线。桌上堆着未收拾的碗筷,汤水早已凝固,泛着灰白色的泡沫。头顶的吊扇吱呀呀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裕介和惠手牵着手,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每一步,房子里的呼唤声就更清晰一分。那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风一样散去。来到二楼,裕介站在一扇黝黑的房门前。门的那边,有什么声音穿透木板传出来——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裕介。”

惠轻轻问:“要打开吗?”

“嗯。”裕介应了一声,伸手推门。

门开了一道缝。光亮从缝隙里泄出来,带着清新的气息,仿佛另一个世界的风。仅仅是这一线光,就让裕介心底涌起莫名的恐慌。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推开那扇门。门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像一扇从未上锁的门。

正对着的窗户洒进大片光芒,金色光辉铺满整个房间。裕介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光,站在那里。

“妈妈……”他听见自己喊出这两个字,像是本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那个背光的人影没有回答。她的脸庞隐在光芒里,看不真切,却让裕介感到一阵令人炫目的亲密感。他站在门口,想要踏进去——

一只手拉住了他。

裕介转过头,看见惠。她的表情悲伤又怜爱,望着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她只是喊他的名字:“裕介。”

裕介回过神来,但是惠不见了,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而那声呼唤,是从房间里传来的。

他再次转过头,阳光褪去了,像是被什么抽走。一个异常美丽的女人站在刚才的位置,温柔地注视着他。裕介一眼就认出她——那是他的母亲,常田杏。她的眉目和常田惠太像了,简直像是放大版的惠。

“裕介。”她轻声呼唤。

“妈妈……”裕介的声音发颤,“惠呢?惠去哪里了?”

常田杏的声音和惠一样温柔:“惠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她不存在。”杏微微歪着头,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一个受惊的孩子,“一直都只有妈妈在这里。只有妈妈。”

“不。”裕介后退一步,声音变得坚定,“不是这样的。惠是存在的,我比谁都清楚。”

“真的吗?”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哀伤,“一个只存在于你脑海里的幻想,也能算是存在吗?一个只能和你说话的人格,一个飘渺的幻影——那也算存在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只是太痛苦了。失去妈妈之后,你把自己的痛苦投射到幻觉身上,把她当作精神的寄托。所以才产生了那些幻想,不是吗?”

“不!”裕介后退一步,声音却比刚才更坚定,“惠是真实存在的——存在于我的世界里。没有比她更真实的人了。”

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怜悯,有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裕介知道自己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在理。逻辑严丝合缝,理性无可挑剔。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超出认知边界的东西——惠存在这个世界上。甚至相比自己,惠可能才是更真实的那一个。她有自己思考的能力,自己认知的能力,自己选择的能力。她不是被异化的符号,不是被系统性筛选之后贴上的标签。

“但她只和你说话,只存在于你的视线里,只出现在你身边。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杏轻声说,她的语气里带着怜悯,“只和你一个人建立联系的人,还能算是具有社会属性的人吗?她甚至无法对物质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后现代的世界早就不局限于物质世界了。”裕介平静地说,“意识的世界,符号的世界,阈限的空间——这才是关键。惠早就成了我存在的一部分,她就是我阈限空间本身。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无,不是这样简单定义的。”

如果早些时候有人告诉他他会说出这种话,他自己都不会相信。但现在他说得那么自然,像是本该如此。

“你那么相信她的存在,”杏问,“能获得什么?”

“我会找到答案。”裕介说,“我会真正认识我自己。人最重要的,无非是认识世界,认识自己。我知道我一直和惠在一起——从小就在一起。走进这座房子之后,我的记忆开始复苏,那些零散的碎片正在拼合。我能感觉到,惠一直陪在我身边。她就是我的存在本身。”

杏看着他,微微摇头,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裕介!”

惠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握着他的手,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裕介,裕介!我在这里啊!”

裕介看着她,定了定心神。

他再次转过头,看向房间里面。

“吱呀——”

房梁上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裕介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黑影悬在那里,晃晃悠悠。绳子与房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十度,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裕介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跳砰砰直响,那声音大到几乎盖过一切,像鼓点一样在耳膜上炸开。

房梁上悬挂着一个上吊的人——常田杏,脸色发白,悬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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