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绘里推开学生会活动室的门,一眼就看见雏森茜正坐在角落编辫子。她昨晚就睡在这儿打地铺,脸色差得吓人,眼窝凹陷,黑眼圈重得跟肾虚似的。
“休息得怎么样?”绘里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可别说我们虐待孕妇啊,这可是学生会超规格待遇——除了会长我之外,你是第一个享受这种待遇的外人。”
“我感觉……挺好的。”雏森茜声音弱弱的,头也没抬。
“放心啦,今天我们就去说服你妈,把你这个小家伙风风光光接回家。”绘里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实在不行就找你爸出面,不就解决了?”
“不要!”雏森茜猛地抬起头,声音突然变大,“不要告诉爸爸……和他没关系。”
绘里愣了一下,也没多想:“行行行,不告诉就不告诉。可你不能总这样吧?都怀孕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挺着大肚子睡这儿?不需要人帮衬?不想找个能住的地方?难不成你真打算在学校里等着生?”
雏森茜低下头,脸上满是为难。
“好啦好啦,别闷闷不乐的。”绘里看着她那副样子,生怕这个孕妇想不开从窗户跳下去——她昨晚特意把所有窗都锁死了,“走,去看运动会,散散心。”
她拉着雏森茜来到田径场,一屁股坐在裕介旁边。
“你怎么了?”绘里扭头看裕介,被他那张惨白的脸吓了一跳,“脸色这么差?家里死人了?”
裕介没动,端坐在那里像尊石像,眼神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死人?”惠坐在他身边,双臂环着他,鼻子埋进他颈窝里,声音软得像梦呓,“确实可以算是死人呢……裕介,想哭就哭吧,在我怀里哭。在妈妈怀里哭……”
裕介没说话,他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梦。
自己站在那扇老旧的门口,门框斑驳掉漆,露出腐朽的木头。他抬头——天花板上吊着一个人。晃来晃去。绳子勒过脖子,那个人的脸苍白如纸,微微摇晃。
常田杏就这么在房间里面上吊。
他感觉视野在放大,像希区柯克的变焦镜头,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心跳,砰砰砰,震得鼓膜发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想吐,却吐不出来。浑身冰凉,像掉进冰窖,他想逃,腿却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裕介想捂住脸,想哭出来。但惠那话一说,眼泪反而憋了回去。
“知道自己母亲上吊自杀,是不是特别难受?”惠的手贴着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裕介,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悲伤。一定很难受吧?知道这么痛苦的事……但别怕,你有任何痛苦都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分担,我就在你身边。裕介,我就在你身边,帮你一起面对这整个世界。”
“我难受……”裕介的声音发飘,“有点喘不过气。”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砸下来,他却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哆嗦。
“你怎么了?”绘里凑过来,看他眉头紧锁,脸色白得吓人,“别这副愁眉苦脸的行不行?到底出什么事了?脸色越来越差……要是有事,跟我说说?”
裕介踌躇了一下:“绘里,你有没有……直面过死亡?”
绘里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意外的温柔。
“还记得你上次问小丽的事吗?”她在他旁边坐下,语气难得地平和,“小丽是我家以前养的小狗。我两三岁的时候,特别喜欢它。每天在幼稚园就想,快点回家就能跟小狗玩了。现在想想,那会儿过得真跟公主似的——有宠物,有爸妈关心。虽然爸爸对我要求严,但富足家庭不都这样?拿了家里的好处,哪还能苛责什么?所以我从小就拼命,要成为最优秀、最让人骄傲的存在。我也确实做到了。”
她顿了顿:“后来妹妹出生了。爸妈的注意力都转她身上去了。她是这个家的又一个希望,像当年的我一样,要成为优秀的人,撑起一片天。可我妹妹特别叛逆,从小就不按爸妈安排的路走。爸爸很不喜欢她,老教训她,想让她服软。也许……她是继承了我的叛逆,才会那么倔。”
“你没有你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顺从,不然你也不会和我这样的人玩在一起了。更何况,你要是真的顺从,怎么会成为会长指挥别人?”裕介说道。
“你哪有表面上那么顺从?”裕介看着她,“不然也不会跟我这样的人混一起了。再说了,真要顺从,你能当上会长指挥别人?”
“是嘛……倒希望真是这样。”绘里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就是个纸老虎,外强中干。有时候冲你们发火,冲我妹妹发火——因为你们是朋友,是能包容我的人。我哪敢冲别人发火?只敢对着亲近的人嚷嚷。”
她顿了顿,继续说妹妹的事。
“她出生的时候,家里所有宠爱都堆她身上了。可她就是不学无术,爸爸特别看不惯。在家她也只能跟小丽玩——那条小狗。说来奇怪,小动物都挺喜欢她,可能是更喜欢活泼的小孩吧。”
“养宠物麻烦,养小孩更麻烦。”惠在旁边插嘴,“裕介,你以后可得找个会养孩子的老婆。”
雏森茜弱弱地开口:“小狗……一般不喜欢被关在家里。需要经常带出去遛……”
“也许就是这样。”绘里点点头,“恭香那段时间总把自己锁屋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就和小丽待着。把它当唯一亲人似的。”
“跟你这个姐姐也不说话?”裕介问。
“当然。”绘里苦笑,“她恨我。恨我逼她做不喜欢的事,恨我在父亲骂她的时候不站在她那边。”
她停顿了一下:“后来,父亲决定给她一个教训——真正的教训,让她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典型的买办官僚主义父权压制。”惠评价道,“在这种地方,权力更迭都靠家族血缘。一个又一个政治经济家族,就是当地的大地主。”
“也许觉得姐姐动手更有威慑力,也许只是想警告我们两个。”绘里的声音低下去,“总之,父亲给了我一个选择——作为最令人骄傲的乖孩子,必须完成的任务。”
“所以你杀了它?”裕介问。
“嗯。”绘里点点头,“父亲说,这是我作为石井家孩子必须做的。要成为合格的政治者,就得学会舍弃一切——就算是你最心爱的东西也一样。他逼我杀了小丽,说这是成为家族孩子该有的觉悟。舍弃一切的觉悟。”
雏森茜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怎么可以这样!”
“是啊。”绘里点点头,目光落在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尽管我那么不情愿。小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是我最好的伙伴、最好的小朋友。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亲手去终结一个鲜活的生命——谁能做到?”
她顿了顿:“我害怕,很恐惧。那是我第一次质疑父亲的决定,第一次本能地抗拒这个家。”
雏森茜屏住呼吸。
“可我还是做了。”绘里的声音轻下去,“也许是怕父亲的权威,也许我就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也许我还想在这个家证明自己的价值,也许我想告诉妹妹——生在我们家就该这样,别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之,我做了。做了不可挽回的事。不管我怎么辩解、怎么把责任推给别人,都没用。事已至此,妹妹也彻底对我失望了。你知道的,关系这种东西,一旦破裂就很难修复了。”
绘里垂下眼:“当我真的动手时,小丽用那双黑眼睛看着我,水汪汪的,就像小时候和我玩一样。它可能还以为我在跟它玩。我拿着石头走近,它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之后她没有说下去。
雏森茜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所以啊,死亡这种事,不像你想的那么轻飘飘的,一点也不美好。”绘里忽然换上轻松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因为我明白死亡的代价,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死。我知道你可能有点郁闷的事,但千万别想着寻死觅活哦。”
“是啊,裕介。”惠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你一定要活下去。为了我,也为了你。只有活下去,才能见证这一切。”
“原来如此。”雏森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坚定的东西,“谢谢你们跟我说这些。之前我还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裕介问。
“犹豫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雏森茜慢慢说,“妈妈肯定不喜欢,我就想,要不还是听她的话吧。这样她说不定会重新接纳我,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但你说得对,关系一旦破裂,就很难修复了。沉浸在过去的幻想里也没意义。我必须向前走。能给我这个动力的,就是这孩子。”她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随后抬起眼。“所以,我一定要生下来。”
“生孩子可不是容易的事。”绘里站在学生会的立场,还是提醒了一句。
“我已经决定了。”雏森茜说,声音不大,却很稳,“现在更坚定了。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