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在看台上，一时无话。
阳光落在田径场上，把那些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裕介看着远处，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挥洒青春的人，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绘里也没再开口，刚才那些话似乎抽走了她太多力气。雏森茜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比起谈论死亡，不如让风把各自的想法带到该去的地方。
“茜！”一个矮个子的男生急匆匆冲上看台，脸上带着怒气。雏森茜一看见他，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回事！”男生上来就质问，“我听学校的人说，你怀孕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绘里惊了：“哎？这么快就传遍了？我知道学校八卦传得快，可这也太快了吧……”
“圆俊……我……”雏森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谁啊？”裕介皱眉，“就算怀孕也跟你没关系吧——”
“我是她男朋友！”男生更生气了，“她怀孕当然跟我有关系！”
绘里一听就炸了：“原来就是你小子！打炮不带套是不是？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篓子？学生会现在天天为这事忙前忙后，明明快换届了你还不让我们消停！”
周围的吃瓜群众瞬间聚拢过来，八卦的眼神闪闪发亮。
“才没有！”圆俊脸涨得通红，“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和茜根本没做过那种事！不可能怀孕的！”
绘里一下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这只是男生逃避责任的借口，可那眼神——那眼神不像在撒谎。她难以置信地转向雏森茜。
雏森茜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声音比往常大了好几倍：“我跟你早就不是男女朋友了！我说过多少次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围观群众炸开了锅。
“哇，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男朋友被甩了？还是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高中生就怀孕，也太不检点了吧……”
圆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愤然转身离开。
绘里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嘴角抽搐：“这都什么跟什么……有男朋友，怀的还不是男朋友的？”
“我去看看那男生。”裕介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圆俊走得很快，在教学楼楼梯口被裕介赶上。
“等一下！”裕介拦住他，“问你点事。”
“什么事？”圆俊没好气地回头。
“学生会的人。”裕介喘了口气，“你叫什么？之前说的那些——男朋友什么的，是真的？雏森同学怀孕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叫田江圆俊。”男生脸还红着，但语气硬邦邦的，“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我和茜一年级就在一起了，是我告白的！从那以后我们就是男女朋友！”
“可她刚才那反应看上去不是很像……”裕介皱眉。
“那是因为……”圆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和不解，“几个月前，她突然不跟我说话了，也不来找我，对我特别冷淡。我去找她，她就说我们不再是男女朋友，以后别来往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攥紧拳头：“怀孕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今天听班里人说才知道……”
“班里人说什么了？”
圆俊抿着嘴，不太想开口。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说她是做爸爸活……跟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才怀上的。但我知道茜不是那种人！”
裕介叹了口气：“所以，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圆俊的声音又拔高了，“所以我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来找她问清楚！可她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明明当初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凭什么突然就不要我了？凭什么现在还怀了别人的孩子！”
“别这么激动。”裕介试图让他冷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万一她就是不喜欢你了，跟别人好上了——这种事现在也不少吧？”
“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圆俊一把揪住裕介的衣领，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知道茜不是那样的女生！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我们那么好，一直在一起——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这么笃定？”裕介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时候就算是再亲密的关系，也未必知道背后真正的原因。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那一面，这没什么奇怪的——人总得有点隐私和小心思才能活下去。只不过，有的人会把那些小心思，付诸实践。”
“不可能！”圆俊死死盯着他，声音执拗得像块石头。
他知道裕介不会相信，也不想再说什么。愤愤地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惠站在裕介身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故作高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的美好幻想不容别人玷污，所以表现得这么有攻击性，拼命想证明自己是对的，甚至不惜摆出防御姿态。可他心里到底怎么想？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想象过那种悲伤的可能？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裕介回到教学楼旁，在那片盛开着紫色小花的花坛边找到了雏森茜。她坐在花坛边缘，低着头，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怎么，这么伤心？”裕介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放轻了些，“不就是分个手吗？前男友而已，从现在开始往前看就行了。”
“不是……”雏森茜擦了擦眼角，声音微弱，“我只是想到以前的事……有些难受。”
“是你甩的他？”裕介问得直接。
“嗯。”她点点头，垂下眼，“因为我……不敢面对他了。是我的问题，是我做错了。”
她踌躇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终于，在这片只有两个人的静谧角落里，那些憋在心里的话还是涌了出来。
“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怀孕了。也许是不敢相信。”她的声音很轻，但是这种心里话一旦说出来就很难中止，“这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就是个随大流的人，从来不懂得拒绝……半年前，我在班上就是背景板，是那些现充的跟班。他们聊放学后去哪玩，我们这些陪衬的绿叶就跟着走。我一直以为，只要顺着氛围走，跟着别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能融入进去，就能合群……”
“典型的归属感诉求。”惠在旁边点评道，“因为内心痛苦，所以向群体寻求慰藉。不是向内求索，只是妥协的、人畜无害的办法。要是更激烈些，就该用药物麻痹自己了——那才是下下策。”
裕介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也许是他这副木头似的倾听姿态起了作用，也许雏森茜就是那种轻易不说话，但是话匣子一旦打开怎么也关不上的女生。
“那个时候，我那些朋友总聊男生的事。”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说换过多少男朋友，说趁着年轻多玩玩没什么，炫耀自己经验丰富……她们还问我，问我是不是也做过。然后嘲笑我，说我这样肯定没男朋友，肯定没跟男生做过……”
“社会的堕落。”惠吹了吹指甲，语气轻飘飘的，“性资源化，商品化，把人异化成目的而存在的工具。交配、性，都成了买卖。人的生理本能脱离生物本质，变成了商品化的社会资源，像货币一样流通。自由化、性解放，并没有真正解放个人，反而带来了新的剥削。并没有等来自由，等来的反而是更加不自由。”
雏森茜想到过去的事，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那时候，我和圆俊已经在一起了。”她的声音更轻了，“他不久前才表白的……我特别高兴，受宠若惊。居然有人会向不起眼的、不被神明眷顾的我表白。我以为是做梦——但真的发生了。那时候我觉得，我终于和大家一样了，像我那些朋友一样，过上了正常的人生，交上了男朋友。”
她顿了顿：“可我妈妈很保守。她总在街上指着谈恋爱的同学说，那些是不知检点的****。所以我不敢让妈妈知道，我怕她生气。如果只是生我的气还好，我怕她伤害圆俊。所以我俩虽然是男女朋友，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以为那些现充肯定知道，就想请教她们……她们说要带我去见世面，帮我摆脱处女，说这事很简单……”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们带我去和别的男生唱KTV，出去玩。我害怕，但想着大家都这样，应该没关系吧。我班上的女生都这样——有的有男朋友，但还是经常跟别的男生出去玩。私下里，她们说自己背着男朋友跟别人做，有的说男朋友也知道。但没人觉得有问题。所以就算我担心，她们都说‘大家都这样，没事的’。我也就没多想……”
惠坐在裕介身边，摇了摇头：“这样的说辞我真是听太多了。这种情况我也见太多了——屡见不鲜，毫不稀奇。知道什么是系统性暴力吗？你可以把流落风尘的妓女救出来，可以把落难蒙尘的女生赎成自由身。可她们在煤炭一样黑的世道里做正经活计，拼死拼活每天只能挣二十円——这么一看，还不如以前在窑子里，腿一张就能赚几百円。这就是系统性暴力。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最初怎么想，到最后你都会变成曾经不屑一顾的样子，都会走上那条注定好的路。最可怕的是——没有任何人强迫你，没有任何明确的邪恶，但邪恶无处不在。”
惠还在喋喋不休地输出社会批判，雏森茜的声音继续响起来：“那个时候，我和班上几个玩得开的女生朋友去了KTV，和别的男生一起唱歌。我根本适应不了那种场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可她们什么都没说——就算我这么扫兴的人在旁边，她们也只是玩得很开心。后来，她们点了酒……”
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有些颤抖说道：“之后……她们都三三两两抱在一起了，开始接吻，手还摸来摸去。那时候我特别害怕，很想跑出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事后我想，也许虽然我很害怕，但鬼使神差的，我好像又不想跑了，甚至想一直待在那个让我非常不适的环境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明明害怕，明明从来没做过那种事，为什么不跟以前一样跑开呢？就好像……被不属于我的人上身了一样……”
惠对此嗤之以鼻，语气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不屑：“祛魅。因为长时间的压抑——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性需求，更是思想层面对性的认知欲望——全都被压抑了。所以形成了难以抑制的渴望。不只是身体上的渴望，更是思想认知上的渴望。这种渴望让你对性产生了一层梦幻滤镜，产生了超乎理性认知的幻觉。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里，你终于可以掀开雅典娜雕像上最后一层面纱——而且还可以把这一切归咎于‘当时氛围到了’、‘我也没办法只是顺势而为’。用这种借口绕过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
她转头看向裕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忽然温柔下来：“说到底，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幻想。不能认清幻想和现实的界限，没有对那些自己奉为‘神圣’的东西祛魅。最后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只有他们俩能懂的东西：“祛魅。把心里那些神圣不可侵犯的叙事消解掉，在百无聊赖的废墟之上重新构建自己的认知。只有这样，你才能看得更远。这也是我一直跟你说的，裕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