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那个时候,我看着那个男生靠过来,没有离开。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喝得有点上头的人凑到我身边。我看了看那些女生——她们都这样,也没什么问题。我就想,我也这么做……应该也可以吧。大家都是这样啊……然后我们抱在一起。然后我们……我们……接吻。然后……”
雏森茜讲了很久,最后终于绷不住了。话没说完,但已经说不下去了。
但是裕介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他看着面前这个语无伦次的女生,像一根木头那样听着。听她把这些压在心底的话一点一点倒出来。也就只是听着。没有表态,没有安慰,只是这么冷眼看着。
要是以前,他大概会很同情,会难受,会感慨她交友不慎,感慨她遇人不淑。但现在——就好像已经祛魅了一样——他看着这些事,心里几乎没有波澜。他觉得自己做了倾听树洞供雏森茜发泄情绪还挺好,要是自己开口安慰,没准会出言不逊刺激到她。
一个随波逐流的女生,听着周围人的看法,做着别人都在做的事,以为那就是正常。可当她发现自己无法融入这种“正常”时,冲击才真正到来。
一个把认知交到别人手上的人。别人不拿捏你,是人家有基本素质——不主动害人,也不主动帮人。可问题是,如果那个人根本不觉得这是在害你呢?对那群女生来说,这确实是在“帮忙”啊。在她们的世界里,随便交友、随便上床就是性自由。自己的身体自己说了算,谁能管得着?她们带着这种想法“帮助”她,她才发现:原来人和人的生存法则可以这么不一样?原来自己的认知和别人并不兼容?现在才想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惠在一边幽幽开口:“不过啊,裕介,也别太苛责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对抗系统性暴力和剥削的。对普通人来说,不支持就已经很好了。她没做错什么——现在社会风气就这样,女生和不同男生上床,早就不构成道德批判的条件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想想看,她现在痛苦,是因为做了这种事本身,还是因为做了之后意外怀孕?因为事件而痛苦,和因为事件后果而痛苦——还是有些区别的。”
裕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事后……你没想到可能会怀孕吗?”
这是整件事里他最不明白的地方。不说**,不说事后药,至少验孕棒该试一下吧?怎么就拖到七个月才发现?
“因为……妈妈管得很严。”雏森茜斟酌着措辞,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母亲的坏话,“她从小就跟我讲,说邻居那些女生不检点,路上跟男生牵手就是做了不好的事。她还说,要是我变成那种不检点的女生,她就打死我。”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所以这些事……我都不太懂。那是第一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事后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而且那时候害怕,只想赶紧翻篇,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一直不知道那样会怀孕。后来和朋友闲聊,她们随口提了一句——说不定是怀孕了……那时候我特别害怕,就在心里拼命暗示自己,肯定是搞错了。但后来身体越来越重……”
“那之后,我就开始疏远圆俊。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怕被他知道,可能是怕伤害他,可能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总之就是不敢见他。他之前一直找我,锲而不舍地想问清楚,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敢。”
惠站在一边,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嘲讽:“这倒不稀奇。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不过这种时候,人总是习惯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用受害者的视角来审视整件事。我不想说得太阴暗,但去那种场合,跟不认识的男生联谊,在那种陌生的小环境里,难道真是单纯想一起玩?以为活在天堂吗?”
裕介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雏森茜,放轻了声音:“事情已经发生了,老想着过去也没用。不如想想现在。”
“现在?”雏森茜抬起悲切的脸。
“你肚子里那个孩子。”裕介说,“你说想生下来。那你做好准备了吗?你知道生孩子意味着什么吗?你有能力养大一个孩子吗?”
雏森茜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没怎么想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想,只要想做……应该就能做到吧。我可以学……”
“养小孩——尤其从婴儿开始养大——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学,也得花很大精力。你现在还是学生,一个人养孩子压力太大了。”裕介看着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真的不能说服你父母帮忙吗?我知道你母亲可能反对,但再怎么说你也是她女儿,她怎么可能完全不帮你?你父亲这时候不能出面劝劝吗?”
“我不知道……妈妈平时就很强硬,我知道她肯定不会帮我。这种事她根本不会管的。”雏森茜脸上是为难的神色,声音更低了些,“我父亲……他从来不管家里的事。他就是个酒鬼,每次见到他都是喝得大醉,一喝醉就打我和妈妈……”
“所以我不想让爸爸知道。他知道了肯定会打妈妈,然后妈妈会把怨气全撒到我身上。”
裕介没有再说什么,言尽于此。雏森茜显然没有准备好养一个小孩——至少现在没有能力。那么到最后,孩子生下来也只能送去福利院,等她有能力了再接回来。这种事在小镇虽然不常见,但也时有发生。到那时候,她是带着孩子继续在这个小镇艰难谋生,还是去别的地方?
也许她会在困境中成长,变得异常成熟。也许她会一蹶不振,从此人生走上彻底的下坡路。而那个在困境中长大的孩子,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懂事听话努力正直——这样的美好幻想只是少数。更多的,是被社会遗忘的一代,在遗忘的角落里肆意野蛮生长,可能会痛苦,可能会通过让别人——甚至同样处于困境中的母亲——痛苦来转嫁自己的痛苦。一代又一代,延续着痛苦的种子。
也许很多年后,她会像大部分身处这种境地的妇女一样,怨恨自己当初把孩子生下来。想着如果当年……如果当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他抬起头,湛蓝的天空上浮着斑驳的乌云,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影。光影的分界线落在学校的花园里,将这里一分为二——一半沐浴阳光,一半沉入暗影。等待她的会是哪一半?等待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又是哪一半?
*****
裕介留下雏森茜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伴着她的是那些紫色小花和嗡嗡作响的蜜蜂。他帮不上忙,也排解不了她的痛苦,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真正感受到她的痛苦。有时候他会想:人真的能感受到他人吗?那些所谓的感同身受,真的存在吗?
他来到田径场。女子田径总决赛已经拉开序幕,跑道上站满了身姿矫健的运动系女生。有人志在必得,有人愁容满面,有人紧张得不停深呼吸,有人轻松自如地压着腿。她们的悲欢,与自己并不相通吧?与雏森茜的悲欢,也并不相通吧?
“也许我之前一直想错了。”裕介看着田径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女生的长腿在跑动中迈出好看的弧度,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曾经以为自己和奈绪——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彼此的半身,应该相互了解透彻。可事实真的如此吗?我真的有那么了解她,了解她的全部吗?还是说,完全了解一个人只是妄想,是不存在的夸口。人永远没办法真正认知另一个人。”
“我向你保证,这世界上所有的亲密关系,在认知行为学里都只是冰山一角。”惠走在他身边,不知道从哪摸出副墨镜戴上,遮住刺眼的阳光,“再亲密的伴侣,心里也藏着只属于自己的秘密。那些或阴暗或阳光的想法,是自己和自己对话的证据。我们能了解的,不过是别人浮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但就凭这少得可怜的一点,社会就足以给每个人贴上标签了。把人简化成符号,用符号联系符号,用符号交互。可真正的自己,一直沉在海面以下。那个没有被异化的自己,没有任何联系。因为代替你建立社会关系的,只是符号。真正的我们,就在海面之下,非常孤独。孤独的我们,才是社会关系运作的真相。”
“奇怪。”裕介说,“以前的我居然那么依赖这种异化关系,觉得离了它活不下去。觉得只要和奈绪保持那种符号化的关系,就能安心。但现在想想,用平常心去交往,才是正确不内耗的做法吧。”
裕介回到3-A班的看台,发现绘里正站在那里和奈绪说着什么。奈绪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犹豫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打招呼。
“你来得正好,编外人员。”绘里看见他,立刻招手,“我今天想了一整天,该怎么解决那个怀孕女生的问题。现在方案定了——双管齐下!”
她竖起两根手指:“今天放学后,你和奈绪还有结衣,一起去雏森同学家。去给她父母好好上上眼药,让他们最后服软,接受女儿怀孕的事实。剩下的人嘛——”她顿了顿,“我带她去做产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