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雏森家，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三个人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袋没送出去的育婴用品，一时谁也没说话。
“铩羽而归啊。”结衣拎了拎袋子，“这下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这些东西怎么办，我们特意挑的。”
美嘉舔着从人家冰箱里顺出来的冰淇淋，理直气壮：“能怎么办，人家妈妈都那样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女生也是活该被骂吧？未婚先孕欸，一点都不检点——“怎么就不能学学本超级侦探洁身自好的美好品德呢？”
奈绪正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会长？绘里这个时候打电话干什么……”
凭直觉，绘里一般不会轻易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奈绪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绘里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微妙的疲惫：“有个坏消息，还有个更坏的消息，你先听哪个？”
“……什么意思？”
“坏消息是，我们终于把雏森茜劝去医院做产检了。”绘里叹了口气，“过程有多艰难我就不说了，反正结果不太乐观——医生说有早产风险，最好能让父母来签字住院观察。你也知道早产儿有多危险。”
奈绪的心往下沉了沉：“那更坏的呢？”
“更坏的是，雏森茜听完这个消息，可能是吓着了——吓她自己，也吓她的孩子——现在人不见了。”绘里的语气里透着无奈，“就在我们忙前忙后的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大概是躲哪儿想静静吧。现在找不到人。”
奈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是三个大笨蛋！”美嘉凑过来，声音大得估计电话那头都能听见，“三个人看一个人都看不住，不如本超级侦探一根毛！”
“总之，”绘里自动过滤了美嘉的声音，“我们这边还在找，但我想你们能不能去找一下那个男朋友？说不定她去找他了。”
奈绪揉了揉太阳穴：“你们……真的在找吗？”
“当然是真的啊！”
挂了电话，三个人对视一眼。
“去学校吧。”裕介说，“那个田江圆俊应该还在社团活动。”
这个时间点学校已经快空了，夕阳把校门染成金色，放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社团活动室也陆续熄了灯。
话剧社的教室里只剩一个人。田江圆俊正在收拾散落的服装道具，看见他们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刻。
“如果你们是想打听茜的事，”他说，语气平淡，“那还是请回吧。我没什么好说的。”
“哦？就算她肚子里怀的不是你的孩子？”结衣歪着头，笑得意味深长，“哎呀，怎么看你这样子，对她还是念念不忘啊？可惜人家正眼都不瞧你一下，宁愿怀别人的孩子也不稀罕你——是吧，绿帽哥？”
“你说什么！”圆俊的脸瞬间涨红，“不准你这样侮辱茜！”
“哎呀呀，让我猜猜——”结衣拖长了尾音，“她跟别人做都不跟你做，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万一出事还有你接盘？真惨啊，女朋友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不知名的男人，你在她心里算什么？也许以后你们结婚了，孩子都上小学了，她夜里想的还是那个人——”
“够了！”奈绪皱眉看了结衣一眼。
“怎么，这时候装大度？”结衣挑眉，话锋一转，“也是，你当然能跟**感同身受。”
裕介没理会两人的交锋，把绘里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雏森茜去医院产检，查出可能早产，需要住院观察，结果人吓得躲起来了，现在找不到。
圆俊脸上的怒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焦虑：“茜她……她现在肯定很害怕。她那个人，看起来倔，其实遇到事只会躲……”他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不行，我得去找她。”
“你去哪儿找？”裕介拦住他，“就这么冲出去，能找着人吗？”
圆俊怔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笃定：“如果是茜……如果是她的话，这种时候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只要去那里，一定能找到她。”
他说完就要往外冲。
“等等！”裕介喊住他，说着伸手捅了捅美嘉，“我们开车来的，你说去哪儿，送你过去。”
美嘉翻了个白眼：“真行，超级侦探才不是你的专属司机。”
小型皮卡沿着海边公路开。裕介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沙滩，觉得这景有点眼熟——不久前的合宿，他来过这儿。那几天的事还历历在目，现在再看这片海，却像隔了一层什么。
“茜以前总喜欢来这儿。”圆俊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们常坐在那边的堤坝上，什么都不干，就吹海风，一坐能坐一下午。”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像是想透过车窗看见什么，“那时候挺好的。”
远处，海与天之间只剩下一条模糊的线。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潮声一阵一阵传来。堤坝上坐着一个人影。脚下是翻涌的海浪。
裕介收回视线，问：“她怀孕的事，你知道？”
圆俊沉默了一会儿：“知道……听别人说的。”他垂下眼，“一开始我不信，茜怎么可能会……但后来想起她最近那些反常的举动，我就知道，大概是真的。”
“就算这样，你也不恨她？”裕介问。
圆俊沉默了一会儿：“恨？我该怎么恨？恨她不懂事？恨她分不清好歹？”他摇摇头，“我知道茜家是什么情况，她那个性格，会被骗、会做出那种事，我不意外。”
“只是被骗吗？”裕介看着他，“你还对她抱有幻想？你觉得她从头到尾就是个被人牵着走的可怜虫，没一点自己的主意？”
“不然呢？”圆俊的语气硬了些，“我了解茜，她从来不干坏事，平时也只跟女生玩，男生都不怎么接触。她肯定是遇人不淑，被人骗了。”
“我倒不这么看。”裕介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自己心里也有冲动，也想放纵，只是缺个借口？别人滥交她就跟着滥交，这样就不是她的错了，是别人带坏她的。负罪感轻一点，多好。”
“我说了，茜不是这种人。”圆俊盯着他，“你不会懂的。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姑娘，她温柔、善良。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你身边全是这样的女生，所以你才觉得所有女的都这么卑劣。”
奈绪在旁边缩了缩脖子，莫名有点心虚。
“他已经入脑了。”惠小声说，“接受不了现实，非得把女朋友想象成完美无缺的女神，就算有错也是别人的错。不过没关系，他迟早得面对——就像现在，满怀希望地跑过来，见的没准是最后一面。”
裕介瞥她一眼：“你这话说的……该不会是被他刚才那句话破防了吧？”
美嘉把车停稳。圆俊第一个跳下去，大步走向堤坝。茜还坐在那儿，抱着膝盖望着海。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裕介没跟过去。他就站在远处看着——海风吹着，两个少年的背影并排坐在堤坝上，脚下是翻涌的浪。
“这风吹着真舒服。”结衣眯起眼，“你们说，这对苦命鸳鸯最后会是什么结局？要不要玩个猜火车游戏？猜猜这次见面之后，他们能不能像漫画里那样有个圆满收场？”
“能圆满当然最好。”奈绪说，“说实话，我不太看好她能一个人养孩子。没有父母帮忙，她根本撑不住。最好是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但雏森肯定不同意。要是田江愿意帮把手就好了……”
“不会的。”美嘉忽然开口。
“为什么？”奈绪转头看她，“那男生明明还对雏森念念不忘……”
“这你就不懂了，槙原同学。”结衣笑起来，风吹起她的发梢，“他那是在自我欺骗，用这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掩盖自己的痛苦罢了。他越是强调自己多爱雏森同学，心里就越疼——这疼会在里头慢慢发酵，等到哪天撑不住了，泡沫一戳破，全炸出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堤坝上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背影，“看见没？那就是分水岭。就看这次谈完，他是继续骗自己，还是直面现实。”
“现在肯定是难受的，”奈绪说，“可过段时间，慢慢也就接受了……”
“不会接受的。”结衣打断她，“时间的代价比你以为的贵多了。那种痛苦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在心里堆着，等到某一天——可能是在漫长岁月还没磨平它之前——突然炸开，把一切都撕碎。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疼也疼个痛快。时间的力量是大，但代价也得算清楚。”
奈绪下意识看向裕介。裕介没说话，只是盯着堤坝上那两个身影，目光有些深。
几个人倚在小皮卡旁，看那对少男少女依偎着坐在海堤上，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株被风吹到一起的草。海浪声远远传来，他们在说话，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仿佛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阳光一点点褪去，天空从橙黄变成昏黄，又变成灰蓝。那两个人终于动了——动作很慢，像是不舍得打破什么似的。他们站起来，并肩往回走。脚下的海浪翻涌上来，白色的沫子漫过堤坝，又退下去。
走近了，两人的表情都出奇平静。奈绪仔细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谈完了？”裕介看了眼天色，“挺久的。”
“嗯。”圆俊点点头，声音也平静，“说通了，茜答应回医院做检查，不会再跑了。她现在没地方住，暂时先住学校那边。”
惠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裕介身边，手搭在他肩上，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看见没？跟刚才判若两人。这半天功夫，他心里该想的都想明白了。”
裕介没应声。他看见雏森茜低着头上了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莫名觉得那底下藏着点什么——灰的、沉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