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吧。”结衣说,“要知道,这相当于被自己信任的亲人背叛了。对少年来说,年少时被自己赋予重大信任的人表里不一,那可是巨大的滤镜崩塌。”
奈绪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我本来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我当时想的只是说一点坏话,让那个女生知难而退。这样裕介和我还是青梅竹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和以前一样。”
“那之后,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吗?”结衣问道。
“我……我当时看到裕介看我的脸色不对,也知道了学校里的那些风言风语……我……我想和裕介解释,我根本不是想说他的坏话,我对裕介没有任何恶意。我怎么会那样对他呢?裕介就是我最喜欢的青梅竹马,我根本不想这样的……”奈绪的声音有些失控,回想起以前的事让她有点歇斯底里。
“你还好吧?要不要喝口水?”结衣递过柠檬水。
奈绪润了润嗓子,声音有些发颤:“我那时候又急又委屈,想去找裕介解释,想告诉他这只是一个误会。但裕介也在气头上,他对我做的事很生气,好几天都不跟我说话。我想解释也没有机会开口。那是我们在国中时期唯一的一次冷战。”
“我能感觉到那种愤怒和伤心。”结衣摇摇头,“这么看,你做的确实不地道,不是我说你。”
“因为我的原因,给裕介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们的冷战持续了好几天,最后关系才慢慢缓和。那时候开始,早上我们逐渐能说上几句话了,上学路上也会慢慢聊聊学校发生的趣事——这样僵硬地缓和了好几天,我们终于变回了和以前一样的青梅竹马。那件事带来的不愉快,用了好久才消化掉。那段时间我甚至绝望到对世界失去了希望。”奈绪说,“我当时那么做,只是不希望他们真的成为情侣。我真的只是这样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用了那样的方法……”
奈绪盯着空杯子看了一会儿,随后说道:“也许我内心本来就是一个阴暗的人。我内心既狭小又善妒。也许我是因为那件事憎恨裕介——憎恨他为什么会被别的女生告白,憎恨他提到别的女生向他告白时为什么会那么高兴。难道被别的女生告白,就那么开心吗?怀着这样恶意的心思,我埋怨裕介为什么不把我放在第一位,而是去特别关注别的女生……正因为如此,我才渴望做这种事,希望可以小小地惩罚一下裕介……”
“惩罚裕介?最后不还是成了惩罚你自己?”结衣说。
“是啊。做了之后我才真的后悔。那种纠结和痛苦的情绪蔓延到整个胃里,尤其是裕介用埋怨的眼神看我、用生气的眼神看我时,我真的觉得难受。”奈绪说道。
“因为这件事,所以你才隐瞒青梅竹马的关系?”结衣问,语气里没什么同情,“我还以为你会好好接受教训,管管自己的情绪和脾气呢。没想到第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委屈。你这个人,真的从头到尾只想着自己。”
“你说什么!”奈绪脸上闪过暴怒之色,但很快又心虚地低下头,“你说得对,我可能确实只想着自己。但是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这么做是为了裕介。因为你知道,外面有很多女生,她们看到裕介的身家,看到他单纯,可能会欺骗他、伤害他。我也是为了他,不希望他受伤。可能我确实做得过激了……我后来也非常后悔,所以现在我都十分小心,不敢再重蹈覆辙……”
“你似乎觉得自己没错?”结衣挑了挑眉。
“你根本不懂!你不懂我的立场!你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上,怎么体会我的感觉!”奈绪指着结衣说道,“我一个孤身一人,寄居在别人家里,没有任何权力。在青海家,我就像个被养起来的女仆,做什么事情都要看家主的脸色。我基本上都是小心翼翼,不敢流露出一点不好的情绪,在叔叔面前装出无比懂事、不需要操心的样子,一步都不敢僭越。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隐瞒青梅竹马的关系——那件事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寄居的家庭里,叔叔严厉警告过我!”
奈绪说到这件事,有些生气,但又无可奈何:“叔叔只是把我当作辅助家业的一个万金油。他教我怎么做管理、怎么做商业,他这样培养我,我很感激。但我也明白,他只是把我当工具人,并不真正认可我,从来没有把我真正当作青海家的一份子。他一再敲打我,说要我认清在这个家庭的地位。因为这样,我始终都只能是裕介的青梅竹马!”
结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不仅仅想当裕介的青梅竹马,还想当他的夫人——哦哦,还想当青海家的大夫人。”
“就算这样又怎么样!”被戳破了心事,奈绪倒不气恼,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我是裕介的青梅竹马,是陪伴他最久的女生,我有这样的想法有什么问题!我有这种想法,难道是什么羞耻的事吗!我就是想做裕介的身边人、枕边人,有什么问题!”
“好吧,我懂了。”结衣带着点调笑的语气,“丫鬟爱上自己侍奉的少爷,这种剧情我在电视剧里看过。”但她很快露出严肃的表情,“你现在很纠结吧。想要去做,但受到限制不敢去做——这种痛苦,让你有点精神分裂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纠结。”奈绪低声说,“明明是青梅竹马,我只想和裕介在一起。但叔叔一直敲打我,说要我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有非分之想。我应该生气的,可我又对他生不起气来——毕竟他收养了我,把当时孤身一人、无处可去的我带回家,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怨恨叔叔呢……”她顿了顿,“但我还是忍不住埋怨他。埋怨他为什么不能对我更宽容一点,更开放地接受我和裕介发展进一步的关系。为什么我要这样?就因为我是收养的女孩,被当作女仆,所以没有任何资格吗?”
奈绪此刻显得十分痛苦,像是在怨恨,又像是内心的道德在阻止自己。她生着闷气,同时又对自己的寄人篱下感到自卑。结衣看着她,有点心疼她这种纠结的状态,但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又有点想笑。她努了努嘴说:“所以你就是在这样的压抑环境里,长成了阴暗的人。你会有那些阴暗的心思,倒也不意外。你看看你,自己想要当少奶奶,又没有得到允许,所以十分纠结?”
奈绪摇了摇头,看上去很伤心:“我有自知之明。我现在不敢再奢求什么了,我和裕介能一直做青梅竹马就够了。只要做青梅竹马,就能永远这样下去。我不想忤逆叔叔,既然寄人篱下就要表现顺从。只要做青梅竹马就可以了——为了能一直做他的青梅竹马,我可以忍耐。我可以忍耐在高中这几年装作陌生人,可以忍耐在学校里静静看着裕介什么都不做。只要能和裕介一直在一起就够了。只要用这种方式和他在一起,不就可以了?”
结衣撇了撇嘴:“这样吗?感觉你都有点魔怔了。就算我给你相当的理解,我也不得不说——你只是一个**。你享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但又贪恋着受欢迎的生活。因为你就是一个很虚伪的人,觉得自己不管怎么样,裕介都会等你——是不是这样?觉得这个小少爷肯定愿意等你,陪你一起过家家?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你觉得裕介一定会偏爱你,一定会等你,但你有没想过,裕介也许根本不想和你在一起、等你?你从头到尾都只想着你自己的心理,但你有没想过裕介的心理?所以说,你就是一个**。懦弱又自私的人,根本掌握不了任何事。一旦超出自己偏爱的掌控,就会嫉妒——是啊,嫉妒。你就是一个两面三刀的虚伪**。”
即使被这样骂,奈绪也只是沉默不语,眼神里带着一点悲伤,算是默认了这些刺耳的话。她轻轻地呼吸着,像是回想起了从前那些甜蜜的事。
“你也许说得对。”奈绪终于缓缓开口,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喃喃自语,“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一个嫉妒所有人的**。最终因为自己的嫉妒,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深渊……就是嫉妒……”
“是啊,因为我是一个善于嫉妒的人。嫉妒让我看不清眼前,让我情绪冲动,做出一些错误的事……就是嫉妒……”
结衣抠了抠指甲,缓缓说道:“嫉妒啊,缝眼罚之,《圣经》里的说法。你这种嫉妒还真是正统——因为爱而生出极端的情绪,把自己的痛苦散布出去。看看你,嫉妒每一个靠近他的女生,换来的是什么?有让你和裕介的关系更进一步吗?没有。嫉妒只是在无时无刻地破坏你们的关系,你的嫉妒甚至伤害了你所爱的人——说实话,我好久没见过这么正统的嫉妒了。”
她顿了顿,随后说道:“我之前听说了,你在学校里说自己喜欢篮球社的男生,好像还被裕介听到了?这还真是凑巧的巧合,裕介站在门外,静静听着你和同学的闺蜜谈话,是不是?”
“那个……那个……我也不想的。”奈绪面露难色,“我朋友步步紧逼,她们好像察觉到了我和裕介之间有什么不同的关系。她们一直追问我是不是喜欢裕介,是不是对他有特殊的关注。我根本没有办法转移话题,只能那么说,只能随便拿篮球社的一个男生来转移视线。”
“很糟糕的做法,我很不喜欢。”结衣直截了当地说,“你能想象裕介一定很伤心吧?再一次面对青梅竹马的背叛,托付的信任又被辜负了。在原本的痛苦已经被渐渐淡忘的时候,又尝到了这种滋味。”
她看着奈绪,语气干脆:“我的意思就是道歉。坦坦荡荡地道歉,暂时不去考虑什么坏影响,直接对他说,把自己内心的歉意好好表达出来。”
“这有什么用?能解决我的困境吗?”奈绪有些气馁,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就算这样,我也没办法和裕介更进一步。因为我和裕介的身份……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怎么在一起?就算说了,我们也只是相伴在一起的青梅竹马,有不可跨越的鸿沟……”
“你们可能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不是在那些方面。”结衣笑道,“至少不是因为家庭、不是因为身世。你们两个世界在别的地方,在有些思维难以触及的深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往好处想,至少你还有一个借口去和他在一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