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脸上没什么高兴的表情。把心里压着的事一口气说出来,她只觉得莫名疲惫,还有种说不清的伤心。但这些积压了那么久的事,讲出来之后,心里确实好多了。
这些话她以前只敢憋在心里。不能跟学校里的同学说,也不敢跟裕介说,那个从一开始就抛弃她的母亲更是指望不上。所有的一切,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现在对着面前这个自己一直讨厌的女人说出来,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裕介是我的青梅竹马,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支柱。我现在还在这里,就是为了裕介。”奈绪说得斩钉截铁,“我会想方设法待在他身边,就算因此忍受一时的孤单也无所谓。只不过是在学校装成陌生人而已,就算很难受,我也必须忍。只要这样,我就还能待在这个家里,只要还能待在这个家,我就可以继续见到裕介。”
她顿了顿,像是给自己鼓劲一样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是个可鄙的女人,觉得我这样只是在消费裕介的忍耐。是啊,我这么做可能确实自私,我就是一个犯了嫉妒之罪的女人。但为了和裕介在一起,我就是会不择手段。如果有人挡在我面前,我只能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结衣笑着说,“不过啊,我感觉你这样做肯定会被裕介讨厌的哦。他要是知道你的真面目,知道你心里有那么多阴暗心思——他肯定没想到自己这么阳光明媚的青梅竹马美少女,居然还有这么偏执阴暗的一面吧?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裕介不知道这些事,我也不想告诉他。所以你也不准告诉他!”奈绪瞪着结衣,语气里带着威胁。
“这些阴暗想法憋在心里,迟早会被人发现的。你没想过吗?”结衣说,“有些秘密是没办法一直藏下去的。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迟早会因为一些有的没的原因泄露出去。到那个时候,很多事情就没办法挽回了。”
“既然如此,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奈绪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走一步看一步。到了那个时候,就算裕介会恨我……就算他恨我,我也不后悔。只要我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你这个人真是无可救药。”结衣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温柔,“不过有的时候我也能理解。理解这种执念——想要为了一个人拼尽一切,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但随后她正色看着奈绪:“不过,槙原同学,我还是要说——我很不喜欢你,还是喜欢不起来。我只是因为裕介在容忍你,所以才容忍你,仅此而已。身为裕介假扮的青梅竹马,现在我要僭越一下,行使正牌青梅竹马的权力了——我希望你能适当地远离裕介。因为裕介现在因为你很伤心,情绪低落。我不希望你继续影响他。”
“你有什么资格指示我——我这个青梅竹马!”奈绪也冷冷地看着结衣。
“就因为我喜欢裕介,不行吗?”结衣嘴角一勾,直白地说,“我对裕介有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你——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居然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奈绪脸色一变,“你不是上来就欺骗裕介吗?还假装青梅竹马?这种满口谎言的女人,居然还有胆子喜欢裕介!我身为裕介的青梅竹马,就是为了防止你这样的女人出现,伤害裕介!”
“就算这样,那也比你好太多了吧?”结衣笑着说,“论到伤害,你不是比我更极端?”
奈绪知道在这方面自己理亏,咬了咬牙,只能转移话题:“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裕介也不会喜欢你的。他连我这个陪伴多年的青梅竹马都没什么心思,因为我的原因,他对那些会花言巧语欺骗男孩子的女生已经基本免疫了。你就算喜欢又怎么样?最后不还是自取其辱?”
“所以说,你这样自以为是的青梅竹马我最是讨厌了。”结衣露出玩味的笑容,“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为什么你们做了十年的青梅竹马,每天相伴,关系却仅仅止步于此?”
“为什么?因为我们实在是太熟了?”奈绪不以为意地说,“因为我们身为青梅竹马太熟了,彼此都不好打破这层关系?是不是这样?我看漫画里都是这么演的。总是想着如果率先打破这层关系,可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不仅如此,反而还会破坏原本青梅竹马的关系。我看到漫画里,青梅竹马最后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在一起,最后都是被天降摘了桃子。”
“原来如此?所以漫画里青梅竹马都不敌天降,所以太熟了没办法告白?”结衣嘲讽地笑了笑,“我看最根本的原因是你害怕。你害怕的不是被拒绝,不是关系被打破,而是害怕接受自己根本不了解裕介。你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必须面对这个事实,所以宁愿做个缩头乌龟,想着维持现在的关系就好了,来逃避现实。”
“你说什么!”奈绪一愣,完全没想到结衣会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吗?你真的以为你和裕介做了这么多年青梅竹马,就像你想的那样,真的就是所谓的半身、所谓的知根知底?”结衣说道,“醒醒吧,我要说你所谓的陪伴,只是无效陪伴。你也许知道裕介喜欢吃什么,也许知道他喜欢玩什么游戏,但更深层的东西呢?你知道他会思考什么吗?你知道他会苦恼什么吗?你知道他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困顿吗?你知道他每天想着什么、为什么会陷入沉思吗?”
结衣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因为你这么多年所谓的陪伴,只是无效陪伴,无效陪伴!你这么多年只停留在物理层面上,固执地认为人只有物理层面的欲望,固执地认为只要满足身体上的欲望,一切就能永远存续下去——这段关系也是。所以你从来没有走进过你的青梅竹马的精神世界。”
“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人的肉体欲望是内心精神世界的外在显化。喜欢虐待的**方式,也许是因为内心懦弱的主体人格;喜欢四爱,也许是因为内心下位客体化的顺从人格;着重喜欢人体某个部位的恋物癖,是强掌控、弱权柄的人格的不同显化。凡此种种。”
就像严阵以待的军队终于抓住了对方的破绽,结衣开始发动攻势:“看看你。你在这段关系里只强调物理层面——强调你们时间长这一时间物理层面,强调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一空间物理层面,强调你们身世不同阻力非常大这一社会资源层面,强调你们青梅竹马关系被其他人用异样眼光看待这一人际关系层面。但是你唯独没有谈过精神层面。”
“也许你确实有涉及,谈到了你的苦恼、自卑、悲伤——但你只谈到了你的痛苦,这只是外在显化。造成你内心痛苦的根源、你的价值判断,你没有真正触及。因为你固执地拒绝,你潜意识里知道,这会暴露一个事实——你根本不了解你的青梅竹马。你从来没有走进过他的精神世界,一点都没有。这么多年,从小时候长大到快要成年,你一次都没有走进过对方的精神世界。一次都没有。”
“你够了!你就是想来激怒我吗!”奈绪满脸怒容,一下拍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咖啡店里的人都愕然转头看向这边,看着这张桌子前两位美少女正在争锋相对。
“你根本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在苦恼什么。你知道他在苦恼,但你只以为他和你一样,因为同样的事情苦恼,因为同样的事情悲伤——为了自己生活的社会上一切符号化的东西而悲伤。这不是很好笑吗?自己视为最亲近的青梅竹马,精神世界却对你完全封闭?”结衣毫不示弱,冷笑着指着奈绪说道。
“这十年都是物理上的陪伴,但有什么用?我和老鼠蟑螂在屋子里生活十年,难道我和老鼠蟑螂是青梅竹马吗?难道我和老鼠蟑螂交心吗?你对裕介来说,就像老鼠蟑螂一样——因为你们两个人没有真正交心地交流过。或许你曾经向他袒露过内心,但我敢肯定,他从来没有向你袒露过他的内心。看到你们的关系,再听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我就完全明白了。”
奈绪很想大声反驳,不顾风度地反驳,但她发现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这个只认识他几天的家伙,你懂什么……”她还想嘴硬。
“我虽然认识裕介不久,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完全没有你长,但我能懂他的一些心理。我走进了他的精神世界——不敢说全部,但我曾经窥探过。”结衣保持着得意的笑容,“我看到过裕介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色欲。”
“色欲?”奈绪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到这个。
“色欲,不仅仅是**,而是更深层的爱与美的欲望。渴望被爱,渴望美好降临。但我们在社会上被法则规训,潜意识里把美好、把爱这些非常美好的词汇和女生——漂亮的女生绑定在一起。就连神话中的爱神,不也大都是女神吗?把爱和美好这两个精神词汇,和一个漂亮、风姿绰约的女人绑定。我们把这种欲望归纳到色欲上,通过对色欲的渴望,来表达我们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无尽的爱和美好。如此病态地渴望,如此恶心,如此疯狂,以至于我们两个都堕入了病态的罪恶。这就是我们身上的罪,色欲。”结衣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笑着说,“裕介潜意识里认为漂亮的美少女是美的象征,怀揣着这样的念想,深深埋在心里。而我潜意识里认为像我这样的漂亮美少女就是美的象征,所以对自己的身体和美貌有着难以自持的狂热。告诉你也无妨,我曾经想过自己私下很喜欢野外露出——是不是也是这种色欲的追求?强烈的自我表达?”
“什么野外露出?”奈绪有些不明所以。
“我个人小癖好,尊重个人爱好哦。”结衣耸耸肩,“说回裕介的问题。我说了,色欲是对漂亮美少女的精神投射。你这个长时间相伴在他身边的美少女就是如此。你那么漂亮,漂亮到足以成为他的精神投射,他把自己对美好和爱的渴望全投射在你身上,这无可厚非。但就像我说的,这是罪,是我们的原罪。他因为这些事受伤,直到某一天幡然醒悟。他在心里思索,思索自己的内心、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思维,最终开始想明白这个问题——自己思想中的原罪。这些原罪让他十分痛苦,让他饱受折磨。他在这些折磨中不断前行,在思考的地狱中不断前进,直抵炼狱。”
“我之所以这么了解,因为我也思考过,用这里。”结衣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光靠心,是没有办法完全爱一个人的,还要靠这里。因为我思考过,思考过相同的问题。我在裕介身上闻到了相同的味道——原罪的味道。同样被色欲困扰的人,同病相怜的人。所以我们彼此了解,我通过这个,很轻易地就走进他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要我说——”结衣笑了笑,“我这个冒牌青梅竹马,比你这个正牌青梅竹马,有效陪伴可是多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