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不断喘气,最终还是压下怒气,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这话说的,是在指责我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指责我根本对不起裕介,指责我没有做好青梅竹马的责任,所以你想取代我?”
她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带着种灰心的痛苦:“你想取代我,也是。你觉得我根本不合格,当不好一个青梅竹马,所以你觉得自己会比我做得更好?”
“我不想取代什么青梅竹马的地位,因为我根本不在乎这个称呼。”结衣笑着说,“在恋爱关系里,过于执着一个称呼,最终只会被那个身份束缚住。我不需要取代你什么,也根本不屑这个青梅竹马的身份。因为我了解裕介,我和他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羁绊。我们彼此联系在一起,有了这个锚点,我就可以和裕介不断走下去。”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我喜欢裕介。因为我们那么相似,在相伴的过程中逐渐靠近,最后会在一起的。这不是什么异想天开,也不是威胁——这就是我真真切切的想法,我也会这么做。”
奈绪冷冷地看着结衣。结衣脸上没有一丝退让,直面着她,表情坚定,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奈绪此刻明白了——结衣是认真的,她真的爱上了裕介,对裕介怀着别样的感情。
“原来如此。你就是来向我宣战的,向我宣告你对裕介的主权。”奈绪平复了一下心情,长出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了咖啡店,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结衣看着奈绪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不管你躲到哪里,这些终将归来的,终有一天会找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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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介走在回家的路上,快到门口时,发现铁门前站着一个人。她身影窈窕,脸上带着悲伤与陌生,看着眼前的庄园。
“你是前本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裕介认出了她,走上前问道。
“我就是有点伤感。”有希子戴着一顶黑色宽檐帽,眼神里满是哀伤和陌生,“看着自己曾经亲爱的同学住进了新家,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房子……我记得佑树以前不住在这里。他住在一个更老的房子里,更加阴森……”
“你以前见过老房子?”裕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之前结衣带给他的那张。照片上,他的父亲和一个不认识的青涩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合影。
“那就是老房子。”有希子看着眼前这栋大房子,眼神里带着疏离,“你父亲没告诉过你是不是?是啊,那是你们曾经的房子。你父亲和母亲住在那里,将那里当作婚房,当作可以住一辈子的家,当作避风的港湾。但不是这里,这里是陌生的地方,我从来没见过这里。这就是一栋冰冷的房子。”
“我只在模糊的记忆中见过那个房子,只在梦里见过。”裕介神情严肃,“那是我原本住的地方,是不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前就住在那栋老房子里,我小时候……我还是婴儿的时候也住在那里,是不是?”
“是的。我去过那栋房子。”有希子说,“不只是你小时候,你在那栋老房子里生活了七八年,和父母一起住了那么久。我去过几次。看着你们幸福的一家,看着我不曾拥有过的幸福家庭,只是看着,就觉得幸福。”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记得有一次去那栋房子,你母亲正在厨房熬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你父亲在客厅看电视,点播昨天的世界杯重播。你就靠在你父亲腿旁边,那么小一只,那时候你才刚学会走路不久,还站不稳,就那样靠着父亲的腿。看上去很温馨。”
“我父亲和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家庭,我会自己去求证。”裕介现在对有希子的话已经不太相信了,语气里带着距离,“不管温馨也好,痛苦也罢,我都会自己去弄清楚。这张照片上另一个人是谁?是你们以前的同学?朋友?”
有希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是吗?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裕介走上前。惠站在他身后,笑着鼓励他。裕介直视有希子的眼睛,“我知道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你之前说,曾经发生过可怕的事情。我之前怎么都想不通,但现在我明白了,明白你口中的可怕事情是什么。你们高中时候开车出去玩过,是不是?开车撞死了一个人?”
有希子浑身一颤,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苦笑一声:“你终于知道了。知道了这件事。即使隔了这么多年……”
“可能来得确实有点晚了。”裕介说,“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么严重的事情。”
他打开门,朝里面努了努嘴:“要不要进来坐坐?”
有希子浑身震颤了一下,随即点头同意,默默跟在裕介后面进了屋。她看着家中的陈设,看着素白的台面、玄关,看着墙上装饰的壁画,眼中全是陌生。
“裕介,这几乎就是最后一次了。”惠跟在裕介后面,低声说道,“差不多最后几次,我们能从这个女人嘴里掏出点东西了。”
裕介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坐下来,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我知道了。你们高中时,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希望,畅想着各自的前程,开车在路上,却在欢声嬉闹中撞死了一个人。你们吓坏了,但为了各自的大好前程,这个污点绝对不能被人发现,只能永远掩埋在记忆深处。一个生命的消逝,一场精心策划的掩埋,一桩尘封许久的旧事。”
“我们尘封的旧事远不止这么一点。”有希子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但我还是想说……这么长时间了,这件事终于重新出现在我耳边。我现在……每次想到这件事,总是很害怕。我当时头脑已经糊涂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边害怕这件事会让我被抓进监狱,那样所有亲戚朋友、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会知道我蹲过监狱;可我又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这件事掩埋下去。我心里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我,不应该这么做……”
喘息了很久,她才继续说:“我想过自首,去警察局讲明白一切。但我还是缺乏勇气。而且高中之后我进了演艺圈,这里更是个注重名声的地方,一有风吹草动,竞争对手、爱打探消息的杂志狗仔,都死死盯着你。随着我事业越来越好,赚的钱越来越多,我就越是放不下……”
裕介完全不在乎有希子的心情,直接问:“当时车子上除了你,还有我的父亲和母亲,是不是?还有青海佑树和常田杏,是不是?”
“那时候我们想着快要毕业了,下一次重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想着开车去玩一玩……”
“少转移话题。我就问你,当时车上还有谁?”裕介语气严厉。
有希子没有犹豫,报出了一串名字:“万里美织、荻内真、石井澜、古君航辉、仲恒键斗。”她顿了顿,“加上你父母和我,我们开了一辆面包车,带上了野营的用品,想着从大城市回来之后,可以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野营。但意外总是随意发生——我们还没完全离开小镇的公路,在夜晚无人的路段上,撞死了一个人……我们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大半夜站在那里,为什么那么晚还会有人……”
“仲恒键斗?”裕介立刻想到了那个总喜欢在礼堂开四五个小时报告的校长,“这不就是我们那个校长吗?”
“我们当时一起上学,是很好的朋友。”有希子说,“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财务书记。那次旅游实际上也是他倡导的,说趁着高中最后的时光,不疯一把就不算完整的青春。”
裕介眉头紧锁:“荻内真、石井澜……这两个姓氏听起来很熟悉。难道是我猜的那样?”
“石井澜后来上了大学,开始从政。之后果然回到了小镇,顺利竞选上了镇长。在政途上,一开始混得风生水起,只不过最近几年有些乏力了。”有希子继续说,“荻内真后来跟我没什么联系了,听说好像是结婚了,重新回到小镇定居,过上了平凡的日子。万里美织我也不知道去做了什么,那件事之后她好像就不跟我们联系了,也不清楚在做什么。古君航辉听说在东京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为了生计,跟着佑树做事。但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这就要问你父亲了。”
惠坐在裕介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说:“这些人都是关键人物,他们的下落很重要。”
“你们后来把尸体扔哪儿了?扔到海里了?”裕介问。
“我不清楚。处理尸体的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几个女生太害怕了,最后是你父亲和石井澜开的车。他们说要把尸体处理掉,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有希子说,“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去问你父亲吧。”
“够了!”
一声厉喝传来。裕介一愣,转头看向楼梯。穿着睡衣的青海佑树站在楼梯上,满脸怒容,俯视着客厅里的两个人——那目光尤其锋利地落在有希子身上。
“你怎么来这里!”佑树大步走下楼梯,来到有希子身后,眼中透着怒火,“这么多年了,你还出现在我面前做什么!还出现在我儿子面前!给我滚开!”
“这次不会了。”有希子面容平静,“我这次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把我们这么多年该了结的事,都了结一下。”
“爸,你干什么?我在问她很重要的事!”裕介说道。
“你给我出去!”佑树语气不容置疑,“我现在跟这个女人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什么?为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裕介不服气,“我已经长大了,是这家的长子,有什么不能听?是不是关于你们开车撞死人、然后处理尸体的事!”
佑树一愣,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裕介。沉默片刻后,他依旧强硬地说:“离开这里。我现在和这个女人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
不由分说,他把裕介往外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