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被赶了出去，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怎么，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有希子冲着佑树惨然一笑，“我已经没那么美了，盯着看也没什么用。”
佑树坐在有希子对面，低头看着桌面，缓缓喘着气，脸上带着痛苦与悲伤。两个怀念着逝去时代的人，默默无言地坐了许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佑树开口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找到我了。不过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不仅仅是一个人。”有希子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一栋大房子。只可惜……杏看不到这一幕了。”
“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提起她？”佑树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这次来，到底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提醒我，终于过上了以前幻想的美好生活？”
“不是的。”有希子说，“这些年，我越来越痛苦。当年我们做了那些事——开车撞死了人，又把他处理掉了，以为谁都不会知道。我们是不是都这么想的？”
她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但不是的。你心里清楚，是不是？你知道的，你肯定也收到了那些照片——那些我们以前拍过的照片。背面写着‘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什么’，像恐吓一样的话。你是收到了的，对不对？”
她掏出一沓照片，都是那些深藏在记忆里的人，普通的生活照，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色彩。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什么”。
“我知道。”佑树说，“你现在来找我说这件事。这种东西我们不是早就收到了吗？很多年前就收到了。莫名其妙的东西，写上不明所以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寄来。但也只是寄些东西过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有什么用呢？”
“你觉得是谁做的？”有希子没有退缩，继续追问，“这么多年，我看着这些东西，恍惚中有种感觉——像是有人，像是我们某个老朋友，在通过这些不断提醒我们。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这个小镇发生的事，提醒我们再一次回到这个小镇。”
“你一上来就这么问我，就好像你知道是谁做的一样。”佑树不甘示弱。
“我没有主动说这话，只是有这种直觉。”有希子一反常态，脸上带着锐气，尖锐地问道，“但你的反应让我更加确信——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寄的。我问你，荻内真现在到底在哪里？这件事是不是就是他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没有联系他。”佑树说道。
“那个贱人想要毁了我们的一切，毁了你的一切，毁了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有希子指着佑树，声音尖利起来，“那个男人就是这样。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以为自己多么高尚？他觉得自己和我们不一样是不是？他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正义的事情吗？既然如此，当时他怎么没有站出来？怎么没有坚定地反对我们做的一切？他搞出这些，不就是想把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打回原形，让我们重新面对过去、重新回到过去吗？”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佑树说，“但我敢肯定，这件事绝对不是他做的。他没有必要做这种事。他女儿还在镇上上学，没必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是我告诉你，这不可能！”有希子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用力敲着桌子，“因为我现在已经走出来了！我已经走出了这个小镇，我真的找到了少女时期曾经梦想的美好生活，真的走上了曾经幻想的未来。我绝对不要再像当年一样陷入可悲的幻觉，再一次被花言巧语哄骗，再一次被自己无聊的理想主义蒙蔽，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几乎是在嘶喊：“槙原那个家伙，他以为他说的是对的，他以为他做的是对的？真是可笑！他就是一个可悲的失败者！你到现在还在为那种人辩解？看看他做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他导致了那么多人死亡，有什么值得尊敬的！”
“你走出来了？”佑树冷冷地看着她，“真的走出来了，怎么会重新回到这里？”
“我来这里是为了了结这一切的，你懂不懂？”有希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我就是想把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埋葬掉。不管是我的过去，还是现在生活在这里的那些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终结。”她顿了顿，“当然，我还要把奈绪带回去。她是我的女儿，我有必要带在身边。”
“带在身边？”佑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轻蔑，“你能带她做什么？带回去，像你一样做一个出卖身体的女人吗？”
他的语气越发刻薄：“你以为你真是什么演艺圈公主、女王？呼风唤雨，受到所有人的敬仰？你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妓女——一个那些权贵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的妓女！你以为我会任由你把一个正常的女孩，变成你这样的妓女？别跟我开玩笑了。任何一个正常的父母，都不会这么做。”
“不需要你用那套老旧的思想来指导我。”有希子语气强硬，“也不需要你指导我怎么教育自己的女儿。我是个女人，我懂女人的生存法则。现在这个社会，成为一个妓女就是最便捷的路径——只需要出卖身体，这根本不值钱的身体，就能比谁都快地实现阶级跃升。你爬到现在的地位花了多长时间？谋划了多久？我又花了多长时间拥有现在的地位？我现在这么轻松地成为社会上层，你做得到吗？不用质疑我教育女儿的方式，在女人这方面，我比你懂得多。”
“奈绪虽然不是我亲生的，我当初收养她也有功利的目的。”佑树说，“但我不会让一个正常人，跟着一个想把她当妓女当赚钱工具的女人走。这件事我不会同意，除非她亲自开口。如果她真的躲不过这种诱惑，那就是她的命数，她活该堕落至此，我绝不会再阻止。”
他顿了顿，又说：“你真的确定你女儿对你很亲密？你真的确定，她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她始终是我的女儿。”有希子说道。
“这么多年的家庭经验告诉我，血缘并不是一段关系最牢靠的东西。”佑树说。
长久的沉默。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奈绪推门进来，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一下子就懵了。她没想到青海佑树这个时间会在家，更没想到前本有希子会沉默地坐在对面。她脑袋嗡的一声，完全不知所措——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回家会看见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
“妈妈？”奈绪脱口而出，又看见佑树坐在那里，立刻改口，“叔叔？”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怎么喊都不对味。
“别担心。”有希子处变不惊地说，“妈妈这次来，只是找这位一直收养你的叔叔……聊一聊……”
“妈妈，你怎么来我家了？”奈绪顿时急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亲生母亲找来会这么慌乱，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她连鞋都没换，就走到有希子身边，“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正在和你叔叔商量你以后的事。”有希子说，“一直麻烦这位叔叔这么久，也该来答谢一下。多亏了他，你才能健康长大。但以后，可不能再继续麻烦人家了。”
“是嘛，可是……”奈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希望她离开青海家，跟自己回去。母亲对自己上心，她心里是有些欣慰的，可她实在不想离开这个家。离开这里，就可能再也见不到裕介了。但她又不忍当面拒绝，心中柔软的部分让她无法直接反驳母亲刚说出口的话。可要是一直沉默，又显得自己太白眼狼——毕竟佑树还坐在这里。这下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佑树站起身，“只要这个决定是你自己做的就行。”他朝楼梯走去，“我给你们母女留点空间。”
“妈妈，你为什么要突然来我家！”佑树一走，奈绪终于忍不住了，脸上全是不解和焦躁，“万一叔叔生气了怎么办……”
“你看起来很信任他。”有希子淡淡地说。
奈绪一愣，有些不自在地说：“没有……毕竟叔叔收养了我，我再怎么样也不能太白眼狼。”
“还是说你舍不得离开这个家？这么多年，有了感情依赖？”有希子缓缓说道，“我们始终是母女，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寄居在别人家里，始终都是寄人篱下。这是改变不了的事——总会低人一等，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还容易受气。”
“没有啊……”虽然刚才还跟结衣吐了一肚子苦水，但此刻奈绪还是做不到完全否定这个家给她的恩惠，“我在家里其实还好，叔叔对我也很关心……”
真是奇怪。为什么面对结衣时，她能把自己心里那些阴暗的话全都倒出来，面对亲生母亲反而有所保留，说话遮遮掩掩？难道自己跟一个讨厌的女生，比跟亲生母亲还要亲近吗？
奈绪在心中琢磨着这种奇怪的感觉，忽然间，她有点理解结衣之前说的“走进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是什么意思了。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她之所以能轻易对结衣说出内心的黑暗，是因为她们在精神上有相似的共振频率，那一刻，她走进了结衣的精神世界。但面对母亲，这个和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她反而做不到。是因为母亲从来没有向她打开过自己的精神世界吗？还是因为母亲的精神世界已经匮乏到无门可开？
“抱歉，妈妈。”奈绪摇摇头，语气委婉，“这件事我还要再想想，不能轻易下决定。等之后我们找时间再谈吧……”
有希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垂下眼眸：“好。那下次，还是老地方见。”
说完，她便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