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回家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3/30 12:00:01 字数:3658

裕介被赶出家门后,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本打算照例在外面吃个晚饭,路过商业街时,却一眼瞥见了雏森夫人行色匆匆的身影。

“在做什么呢?看上去神神秘秘的。”惠拍了拍裕介的后背,“家庭主妇神神秘秘的,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出于好奇,裕介抬脚跟了上去。他们跟着雏森夫人来到了一处夜店——那种傍晚开始人流量逐渐增大的场所,隔着深色玻璃也能看见里面闪烁的五彩灯光。

“一个家庭主妇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裕介越发好奇,跟了进去。

一进门,富有节奏感的音乐便扑面而来。头顶悬挂的球灯闪烁着五彩碎片似的光芒,花花绿绿的光影将整个空间变成了一片不断变幻色彩的领域。裕介看见那些随着音乐摇摆身体的人,被灯光染上各种颜色。

“裕介啊,看到了吗?”惠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公厕。人们来到这里,在灯红酒绿之下释放精神排泄物。这个大染缸里,精神排泄物混合着光影和音乐——每个人都想排泄掉那些东西,却只会沾染上更多。”

惠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你听听,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声音。这一切都只是幻象。看到没有?那些无意义的人群,在虚空中跟随着不存在的慰藉,无意义地扭动着身体。这一切都是沉溺的幻想,他们对着虚幻舞蹈。”

因为惠在耳边说话,裕介的耳膜里只充斥着这一种声音。嘈杂的音乐仿佛瞬间消失了,周围静悄悄的,连空气扰动的声音都听不见。那些三三两两的人,表情陶醉而狰狞,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摆动着身体,纵情舞蹈。没有了醉人的音乐,他们就像影子一样在房间里晃动。汗液混合着唾液,夹杂着挥发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裕介置身其中,一时间竟不明白周围的人为何狂舞——她们在对着什么狂舞?

“看!”惠指着前方。

裕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了雏森夫人的身影。他跟上去,看见雏森夫人拐进一条通道,朝最里面的房间走去。裕介想跟进去,但通道入口站着两个保安,伸手拦住了他:“这边是VIP专属区域,无关人员请勿入内。”

“啊啊,看到了吗?”惠打了个响指,“游戏进行到这里就要发布任务了。现在就让惠来发布任务——请你在这一场夜店中,找到能让你进去这个通道的方法。”

裕介嘟囔着转身离开。他左看看右看看——舞池里扭动着身体的男男女女,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醉鬼,趁着黑暗调情的男男女女。他走到一个喝得烂醉的酒鬼旁边,那人趴在座位上,看起来已经分不清是死是活。

“嗨,老兄?”裕介拍了拍那个醉鬼的后背。

“别来烦我,我一点都没醉。”醉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把头埋了下去。

“老兄,我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裕介又拍了拍他,指向舞池里一个正在狂舞的女人,“你看看那边那个,是不是你老婆?”

醉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半天:“才不是呢,我老婆没那么高,也没那么瘦……”

“兄弟,我敢说那绝对是你老婆。只不过穿了双高跟鞋,化了点妆,又穿了件塑身的衣服,你就认不出来了?你想想,你老婆背着你出来跳舞,能让你轻易认出来吗?所以你认不出来就对了——那就是你老婆!”裕介一拍大腿,说得煞有介事。

“原来如此!我就说呢!”醉鬼也一拍大腿,“多亏兄弟你提醒我,要不然我还不知道我老婆背着我出来跟别的男人跳舞!”他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还没结婚,哪来的老婆?”

“你不知道?她就是为了跟别的男人来这里跳舞,所以才没跟你结婚的。是不是这个道理?”裕介说道。

“哎呀,你说的对!”醉鬼恍然大悟,“我说我怎么没结婚呢,原来是我老婆跑来这里跳舞了!看我不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谁是这个家的老大!”他又灌了一口酒,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伸手就揪住那个女人的衣领。

女人被吓了一跳,尖叫起来。旁边的男舞伴见状立刻上前阻拦,醉鬼一拳挥过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门口的保安见状,连忙上前制止。这正好给了裕介机会,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闪身溜进了通道。

他悄悄推开尽头的房门,看见雏森夫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她旁边还蜷缩着一个男人,缩在地上不敢抬头。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常田相马——他靠在舒适的沙发上,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我说了多少次了?”常田相马慢条斯理地开口,“只要你老公把之前赌钱欠的债全部还掉,我完全可以既往不咎。可你老公呢?一次次拖欠,还继续在我这儿赌,欠下更大的债。”他摊开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也不是什么恶魔,你能拿出钱来还上就行了。我这个人已经够宽容大量了,让你们拖了这么久。”

“求你了……”雏森夫人只是哀求,“我们暂时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拿不出钱就去赚啊。赚钱很难吗?我怎么感觉不到?”相马说道,语气里满是轻蔑,“你们这些废物,赚不到钱果然就是没用。怎么不找找自己的问题?你们怎么赚钱我不管——是偷是抢还是卖,都跟我没关系。大不了就去卖身呗。不过你这个更年期大妈,就算想卖也没什么人买吧?谁稀罕你啊?”

“当然,你要是真没钱,把你们家地产抵押不就行了。”这时,站在后面一直摆弄桌上装饰的男人开了口。那男人眉眼间和相马有几分相似,但年纪更大些。

“那我们不就没地方住了……”雏森夫人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女儿还在上高中,她还怀孕了,要是没了房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相马不为所动,“我说了,不想还钱就把房子抵押出来。就这么简单。”

雏森夫人意识到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满脸悲切地站起身。她伸手扇了地上那个喝得神志不清的酒鬼丈夫一巴掌,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在走廊通道里,她撞见了裕介。看到裕介出现在这里,她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你怎么在这里?跟着我来的?怎么样,看到我这副狼狈样,是不是很好笑?”

“我只是看到你们家好像遇到麻烦了。”裕介说,“雏森茜同学知道这些事吗?”

“跟这种男人成家,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照顾一个酒鬼赌徒,就是这样的下场——永远活在这样的阴影里。”雏森夫人说,“你知道我从来不想让茜重蹈我的覆辙。她不能像我一样意外怀孕,最终落得这种下场,跟这种酒鬼赌徒在一起,沉沦在这样的生活里,为自己年轻时的选择买单。”

说完,她缓步离开。

裕介追了上去,来到街上。他快步走到雏森夫人身边,问道:“雏森夫人,你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家里还欠着债,现在连房子都要抵押出去?就不能……跟他离婚吗?”

“现在谈离婚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没有任何在社会上立足的能力。我年轻时什么都没学会,就算离开那个家,还剩什么呢?倒不如说,现在这个样子跟我们母女俩也没什么区别——这个家,大多数时候也就只有我们母女俩。如果不是今天催债,我也不会来这里,也不会看见那个可恶的男人。”

“我知道您是担心雏森同学。”裕介说,“但她现在已经七个月了,根本不可能打掉了。真要硬来,最后伤的是她自己的身体。您想想看,当初您要是没生下她,现在还能见到她吗?还能看着她长这么大吗?还能看到她怀上自己的孩子吗?”

雏森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雏森茜太小了,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她根本不知道抚养一个孩子以后要面对什么。为什么不趁早断了这件事?她本来可以有光明的未来,认识新的男人,组建新的家庭。把青春岁月耗在这上面,真的值得吗?像我一样……真的值得吗?”

“也许雏森茜同学的人生里,就是需要那个孩子呢?”裕介说,“您想想看,她生在这样的家庭,养成了这样懦弱的性格。她没有知心朋友,就算走上社会,也还是孤身一人——这样的人,真的能像您想的那样,拥有美好的未来吗?您凭什么觉得,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不会因为内心的灰暗而逐渐枯萎?”

雏森夫人没有说话。

裕介趁热打铁:“也许那个孩子,就是她人生里的一道光明。也许那个孩子会带给她不一样的人生。她能从孩子身上学会责任,学会担当,不再是个小孩子,而是真正成为一个大人。”

“也许不会。”雏森夫人终于开口了,“那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也许她只会因此更加痛苦,最终变成我这样的人。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好母亲。我变成现在这副烂样子,是因为我早就对自己的人生绝望了——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我真的知道,一个人是多么渺小。在时代和社会的洪流面前,你只能被裹挟着随波逐流。你的命运,从来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就算那个孩子给了她勇气,就算她多么希望开始新生活……在生命的洪流面前,她又能坚持多久?”

“也许她的韧性,超乎您的想象。”裕介说,“也许她会真正成为一个大人——一个好的大人。难道您打心眼里觉得,雏森茜同学只是您的翻版?她注定就是您愚蠢的复制品,注定要走上您的老路?如果前路已定,那您现在又对她的未来期盼什么呢?”

雏森夫人沉默了。她眼角还带着之前哭过的泪痕,没有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她与裕介渐行渐远,身影在夜幕星光下显得凄凉单薄。她带着生活的重担,一步一步走入小镇——穿过街道的转角,穿过住宅区的上下坡,穿过铺满凋落樱花的道路,缓步走向这个小镇早就为她准备好的位置。

常田惠站在裕介身边,轻声说道:“打败死亡的方式,是新生。裕介啊裕介,在这个小镇,从来不缺乏死亡和新生。当小镇阴暗处的死亡重见天日的时候,总会有新生命要诞生。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小镇,神明的声音会伴随着新生归来。”

她看着雏森夫人离开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总有人说归来。什么将会归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对这个家庭来说……什么会归来呢?新的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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