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刚走出没几步,电话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绘里。
“怎么回事?又打我电话?”裕介接起电话。
“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绘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我想让你帮我去找一下雏森同学,她人又不见了。我们只是出去买了点母婴用品,一回头她就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要不要去那个海堤那边找找?”
“怎么她总是不见?在玩捉迷藏吗?”裕介嘴上抱怨着,脚下却没敢耽搁。他本就走在街上,离海堤不远,便加快脚步走过去。披星戴月地来到海堤附近,远远就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吹着海风。
裕介缓步走上海堤,海风吹乱了发丝。他朝海面眺望,眯起眼睛看着夜幕与海水交界的地方,远处似乎有一点闪光,像是某种灯光,看上去像是一艘游艇。
“你在这里做什么?”裕介走到雏森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现在突然有种恐慌。”雏森茜把自己蜷缩起来,抱成一团,像是回到了婴儿时期躲在母亲子宫里那样,浑身颤抖着,“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心特别慌……很奇怪,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冷,浑身都冷,可是穿上衣服也没用。但偶尔又觉得很热,额头在冒汗……”
“你是不是生病了?”裕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却没摸出什么异常,“别担心了。今天我见到你妈妈了。她……怎么说呢……为了维持这个家,她很努力。她还是很爱你的——你可能觉得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很决绝,但她是因为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感同身受,怕你再走上和她一样的路。她跟我说了她小时候的事——和你一样,是个看着别人做什么自己就跟着做什么的女生。年少时放纵,结果怀了孕。为了活下去,为了把你养大,不得不当了家庭主妇,过着没有未来的日子。她太害怕了,害怕你过上和她一样的生活。”
雏森茜小声说道:“我小时候很怕爸爸妈妈。爸爸回家总是带着酒气,发出很大的声响,家里总有东西破裂的声音。他会打妈妈。然后妈妈就会打我——每次被爸爸打了之后,她就会打我,说什么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她才受这样的罪……”
裕介在雏森茜旁边蹲下来,缓缓说道:“雏森同学,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活在这世上,没有谁是不艰难的。人受了苦,就会把痛苦转嫁给别人。你经历的那些家庭暴力,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想过吗?将来你也许也会变成你母亲那样,也会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一定会这样呢?”雏森茜喃喃自语,“难道就非这样不可吗?是神明大人安排的?安排像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会变成这样?我们的命运,就一定是这样吗?”
“感到灰心了?还是打算就此罢手?”裕介看着夜幕下翻涌的海浪,“就这么接受这个可能注定的结局?反正你这么做,没有人会指责你。你有那样的母亲,有那样不和谐的家庭,就算你变成那样,人们也只会说,是家庭的原因。没什么人会怪罪你。你就算真的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也是有着理由的——所以你就这么坦然接受,是吗?不再走其他的路了,是吗?”
雏森茜沉默了许久。时间仿佛融进了海水里,在堤岸下的沙滩上冲刷出一道道波纹的痕迹。终于,她开口了:“我还是想试试看……想试试能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想试试能不能不再成为我母亲那样的人,不再那样对待我的孩子……”
裕介看着海浪在沙滩上冲刷,原本金黄的沙滩被时间浸染成深褐色,松软的沙面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纹。他说:“那就继续活下去。继续生活下去,直到见证那一刻。到那个时候,我们会看到结果的。”
雏森茜缓缓起身。她终于决定不再待在这里了。这里只是她幻觉中的庇护所——曾经是她和男朋友初恋相识的地方,承载着她美好的回忆,让她幻想过新的人生从这里开始。但这里并不能真正让她安息,并不能真正庇护她。她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她刚站起来,脸色突然变了。一瞬间,惨白就覆盖了她的面容。她立刻捂住肚子,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裕介感觉不对,连忙站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肚子……我肚子好像……好像有点疼!”雏森茜感觉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远比自己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以前她也经常肚子疼,但都是轻微的,一阵一阵的,过一会儿就好了。可这次不一样——疼痛完全没有消退的意思。
“肚子疼?怎么回事?出什么问题了?”裕介连忙扶住雏森茜,感觉不扶着她,她随时都会倒下去。
“我肚子好疼……我好像……想上厕所……”雏森茜脸色煞白,双腿发颤,就连从海堤上走下来都费劲。
“这哪儿有厕所啊?”裕介四处张望,发现旁边的街道上有一栋废弃的房子。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总不能在地上解决吧。
“好……”雏森茜在裕介的搀扶下,朝那栋破旧的房子走去。
裕介随手推开房门,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脏乱。地上散落着几把椅子,还有许多灯管和酒瓶随意丢弃着。他踩在地面上,脚底的玻璃渣子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不知道这里的厕所还能不能用……”裕介打量着这一片狼藉,心里有些奇怪,“不过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笨呐,这里是迪斯科舞厅。”惠站在他身边,笑着指指地上一个破碎的灯光球,“看到那个了吗?那就是迪斯科舞厅里闪闪发光的灯球。现在像破烂一样扔在地上,真可笑——一个落败的迪斯科舞厅。”
裕介搀扶着雏森茜来到厕所。里面确实破败不堪,墙皮脱落了大半,但看上去勉强还能用。
“你自己上厕所吧,我在外面等着。”裕介说道。
雏森茜脸色苍白,虚弱地点点头,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厕所里传来,带着哭腔:“能不能……进来帮我一下……”
“帮你?我怎么帮你上厕所?”裕介有些无语。
“我……我有点麻烦……能不能来帮我……”雏森茜的声音里满是恐惧,“我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我好害怕……”
“怎么就要死了?你不是上厕所吗?”裕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强迫自己不要往最坏的方向想,可那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不再犹豫,一把推开厕所的门。
只见雏森茜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上写满了恐惧。在她的身下,一片猩红正在蔓延开来。
“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雏森茜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说。
裕介看着血从她身下淌出来,脑子一片空白。他浅薄的认知里还在困惑——为什么上个厕所会流这么多血?
“她生产了。”惠站在他身边,语气平静,“虽然只有七个月,但还是生产了。早产。”
“早产?”裕介脑子嗡的一声,“怎么会早产……不对,这个时候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叫救护车?”
“也许吧。”惠靠近躺在地上的雏森茜,语气里带着某种奇怪的审视,“不过看样子情况有点紧急,已经出血了。这种出血量……难道是难产?也对,早产总是伴随着风险,说不定到时候小孩也保不住,母亲也……”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吓人的话!我现在就打!”裕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开始叫救护车。
雏森茜此刻连坐在地上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瘫躺着,无力地喘息。身体不断痉挛,一股股血液顺着腿部淌下来,原本的裙子已被染成深黑色。她感觉头越来越重,下半身仿佛正在离自己而去,又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原本剧烈的痛觉正在一点一点消逝,耳边那些恐慌的声音也逐渐远去。意识像要飘起来似的,但身体又像船锚一样死死拽着她,只留下最后一点牵绊,不让她往上浮。
是要死了吗?感受疼痛的神经已经彻底坏死了?意识就要这样模糊下去,再也不醒来了?
恍惚之中,眼前开始闪过画面。她看见自己小时候,抱着头缩在桌子底下,看着父母争吵,害怕得发抖。看见母亲被醉酒的爸爸家暴,自己在一旁悲伤又绝望。看见母亲对自己那种又爱又恨的眼神,让自己如坠冰窖。看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学校里。看见和男朋友交往时短暂的开心的时刻。看见自己做出了那个注定后悔一生的选择。看见一个从未抵达的未来——在温暖的家里幸福地生活,结了婚,有了美满的家。
意识正一点一点地朝那片美好靠拢。
裕介打完了急救电话,又给绘里打了过去,让她赶紧通知雏森夫人过来。做完这些,他就彻底手足无措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雏森茜神情痛苦地躺在地上,看着血一直在流,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不敢贸然动她,怕自己什么都不懂,反倒弄出二次伤害来。
“看啊,裕介。”惠看着倒在地上的雏森茜,轻声说,“这就是新生。这个小镇在见证了一场死亡之后,又一次迎来了新生……”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吗……”裕介抬头看向惠,本想埋怨她这时候还不出力,但目光扫到墙角,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他又看见了那个身着黑色西装的高瘦男人。它像一道阴影般立在厕所的角落里,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地看向这边,就像当初在沙滩酒店看到的一样——那个死亡的幻影,此刻又一次出现,沉默地凝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