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死亡和新生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4/1 12:00:02 字数:3570

“那是……”裕介看着那个穿着西装的死亡站在阴影里。它没有五官的脸一呼一吸间,在面部勾勒出蒙着布一般的轮廓,起伏之间仿佛能看见内部的皮肉骨骼,正在微微颤抖着。

“死亡正在看着这里。”惠轻声细语地说,“你没意识到吗?现在,在这个落魄迪斯科舞厅里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厕所里,一个产妇正在生下这个可怜的早产儿。随时都会有死亡的危险。就算产妇没事,这个早产儿——你确定他真的能在这一片狼藉、脏乱不堪的废弃厕所里活下来吗?到那时,又是一条生命的消逝。看到了吗?死亡正在这里等着,等着饱餐一顿。”

“死亡?”裕介立刻想到了之前在沙滩酒店里,死亡就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就像现在一样,“你是说雏森茜同学会死?这个孩子也会死?”

“有可能啊。谁能保证在这种环境下生孩子一定能活下来?就算在医院里,早产儿也有夭折的可能。除非真是上天庇护,让这个肚子里的孩子运气好到那种程度。”惠蹲在雏森茜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新生活,就这样迎来终结?连新生活的指望都没有了吗?”裕介说。

“这不是只要怀有希望就能解决的事。看啊,现在她的生命危在旦夕,肚子里的孩子也一样。你猜猜,待会儿死亡会先收割谁的生命?”惠的手在雏森茜的肚子上轻轻抚过,“这个脆弱的生命,刚刚降生就要直面自己的死亡……”

突然,惠转过头看着裕介,眼神炯炯有光,轻声说:“想想办法啊,裕介。动动你的脑子,想想该怎么挽救这个即将消逝的生命。怎么拯救一个快要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裕介无力地说。他现在感到一阵恐慌——一个生命就要在自己面前消逝,他却无能为力。他知道这世上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生命的消逝在书本上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新生儿生命的陨落更是如此。可此刻,裕介才真正感受到那种莫名的恐慌。尽管这个少女和她的孩子与自己毫无关系,他心里还是涌起一阵悲痛,就像是潜意识在共情那个来不及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生命。

“我……我好想睡觉……”雏森茜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

“雏森茜,你听到了吗?听到我的话了吗?不要睡,把眼睛睁开!”裕介只能依葫芦画瓢,照着电视剧里的样子蹲在雏森茜面前,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十分冰冷,却满是汗,似乎连温度都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不要睡,把眼睛睁开,看看我是谁……我是……我是……”裕介咬了咬牙,“我是你男朋友!”

这么说实属无奈。他觉得这个时候必须给她一个活下去的念想,只能暂时借用一下男朋友的名号了。

听到这话,雏森茜微微睁开眼睛,眼神茫然:“圆俊?”

“是的……是我……”裕介硬着头皮应下来。

“圆俊,你没有抛弃我吗?”她的声音迷迷糊糊。

“没有,我在这儿。”裕介搜肠刮肚地找着干巴巴的词,想着电视剧里这种时候都是怎么演的,该怎么做才能安抚住她的情绪。

“妈妈,妈妈,是你吗?你在和我说话吗?”雏森茜此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恍惚中,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母亲正微笑着看她,搂着她的脖子,用那种母亲看孩子的温柔眼神。两人依偎在沙发上,一起看着电视。那是她梦寐以求的画面。

“是的……我在这儿……”裕介只好又当起了妈。

他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死亡。死亡虽然还立在那里,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裕介觉得它的距离似乎更近了,带着一股腐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裕介顿时有些灰心:“做不到……我们救不了她。死亡最终会带走她的,我做不到……”

惠蹲在他身边,轻声说:“冷静点,裕介。你看看,她的意识虽然很模糊,身体也很冰凉,但你听听她的心跳——依旧强而有力地在跳动。听听这均匀而顽强的心跳。她在生理上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只是意识快要溃散了。你知道吗?怀孕也好,早产也罢,这些事强烈地冲击了她的世界观。她感到恐慌,觉得自己所认知的一切都在离她而去,意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这是一个难关。如果不能度过去,她就会在这里倒下,跟随死亡而去。”

“那怎么办?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她死?什么都做不了?”裕介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刚才已经很努力了,电视剧里的招儿基本都试过了——装男朋友,装母亲……还有什么办法你说?”

“她现在正在崩溃,是因为什么?”惠说,“因为男朋友抛弃了她?因为母亲跟她冷战、关系恶劣?因为父亲是个酒鬼赌徒,把整个家拖进深渊?”

“确实,但这些只是一部分。”惠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真正痛苦的,是自己的命运。同样是活着,别人可以幸福美满,想要什么有什么,而自己什么都得不到,所有的痛苦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她对这样的人生感到绝望。在这种绝望之下,她开始逃避——而最高级的逃避形式,就是死亡。人们总是幻想着,死了就可以清算一切,死了就一了百了。说不定这场早产,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最终的平静。”

但惠话锋一转:“但是,这样做绝对无法寻得平静。那只是另一场幻觉。裕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我们面前这个孕妇,让她离开那个乌托邦的美梦,回到冰冷的现实。因为只有这个冰冷的现实里,才有她的母亲——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母亲。只有这里,才有她的孩子,才有走向梦想生活的可能。只有现实,才存在这一切。”

裕介蹲在雏森茜耳边,轻声说:“你还恨你母亲吗?恨她独断专行,恨她根本不理解你?你还恨你父亲吗?恨他把你的生活拖进深渊?你还恨那些心口不一的朋友吗?恨他们欺骗你,没有给你许诺过的美好未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们现在就在这里。你只有回到这里,才能向她们证明——你最终能拥有和她们一样的未来。那是只属于你的未来。”

雏森茜似乎有了些意识,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含糊不清。裕介听不太懂,只觉得她像是把自己当成了母亲,在倾诉心中的不满。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他不是她们家的人,并不明白具体指什么。但他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深深的痛苦与悲伤。

“看啊,出血虽然还在继续,但并不多。”惠蹲在雏森茜两腿之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小孩的头已经露出来了。”

鲜血混着腥黄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双腿淌下来。

“先是小小的脑袋,然后是身体。”惠小声说,“我们都是这样来到世界上的。裕介,我们都是这样诞生的。在这一刻,意识就已经存在了——是不是很神奇?这些由分子原子组成的血肉,居然能孕育出意识这样的东西?”

裕介没有理会惠的话。他抬头看向角落里的死亡。它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立在那里,但压迫感却越来越重。裕介甚至有种错觉——这间破厕所的光线正在一点点变暗,像头顶有一盏忽明忽灭的灯泡,每一次闪烁,死亡都仿佛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像是过了一瞬间,又像是过了一万年。裕介耳膜里的寂静正在一点点消退,他开始听见了啼哭声——很微弱,却无比清晰,再清楚不过的哭声。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裕介觉得原本失去颜色的世界突然回来了。他重新听见了世界的声音:喘息声,心跳声,墙壁因年久失修而开裂的细响,以及这新生命带来的第一声啼哭。

在这间废弃迪斯科舞厅的厕所里,裕介和惠一起,见证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裕介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捧起了那个正在啼哭的婴儿。刚生下来的婴儿身上还带着羊水和血污,脐带尚未剪断。他就那样躺在裕介手心里,那么小,那么轻,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裕介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他就会像易碎品一样碎裂。可捧在手里,又觉得轻得像只剩下了空气。

“新生命。”惠感慨道,“小镇的新生命。”

裕介捧着婴儿,缓缓转身,正对着死亡。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呼吸的律动勾勒出皮肉之下骨骼的轮廓。他就这样捧着婴儿站着,与它对峙。死亡便渐渐缩回了阴影之中。

“它走了。”惠轻轻说,“现在在这里的,是一个新生命。”

就在这时,厕所门被推开了。医护人员和雏森夫人率先冲了进来。她们看见浑身是血、抱着婴儿的裕介,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但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雏森茜在这间废弃的厕所里生产了。

雏森夫人屏住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她不由自主地走到裕介面前,目光死死盯着他手中捧着的婴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颤抖着伸出双手,伸向这个孩子——这个她根本不想要、却最终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孩子就在这里。”裕介轻声说,将啼哭的婴儿递到她手中,“不管你最初的打算是什么,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他的存在,已经不容任何人质疑了。你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这个孩子的位置,他只是意外闯入的路人。但生活就是由意外组成的,你没有办法掌控这个世界的全部。这些意料之外的结果,总是会出现在生命里。”

他看着雏森夫人的眼睛:“我不清楚你现在怎么想的,是不是还想着对这个孩子弃之不顾。这已经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我所能做的,就是把他交给你。”

雏森夫人颤抖着双手,捧着这个代表自己人生延续的婴儿,这个代表自己女儿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孩子。她此刻在想什么呢?从那张疲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惠站在裕介身边,轻声说道:“她会怎么做呢?会怎么对待自己女儿意外生下的这个孩子?也许抚养他长大,也许把他扔进福利院,还是像她之前夸下海口的那样,把女儿和孩子一起赶出家门?”

她顿了顿:“都不重要了。不管怎样,她原本的生活已经回不去了。这个新生命已经出现在她的人生里——不管她想不想,她都要直面这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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