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共舞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4/2 12:00:02 字数:3640

救护车的医护人员简单处理完混乱的生产现场,便准备把雏森茜送去医院检查。裕介目送她被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临上车时,她虚弱地睁开眼睛,问:“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雏森夫人抱着用白布裹好的婴儿,走到担架边,俯身将啼哭的孩子放在雏森茜面前,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至于说了什么,裕介已经听不见了。那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你说,这事就这么结束了?”闻风赶来的绘里走到裕介身边,“怀孕的学生把孩子生下来了,就这么完结了?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

“嗯。”裕介应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到这里了。和雏森茜同行的路,到此为止。剩下的日子,要靠她自己走了。

“真是悲伤的故事。”惠站在裕介身边,握住他的手。他手上还沾着接生时染上的血,“一个少女,注定要迎接自己所作所为带来的一切后果。这里没有陪着她、安慰她的少年,也没有无限包容她、任由她做错事的爱人,只有冷酷的生活。她还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吗?总有一天,她会认清这个现实的。到那时候,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满怀希望吗?”

“这就不是我们该苦恼的事了。”裕介说,“到时候,我们只需要见证就好。”

绘里以为裕介在跟她说话,接茬道:“嗯嗯,反正我们学生会该做的都做了,再多的事也不是我们这些学生能管的了。说到底,现在这社会,高中女生意外怀孕、把孩子生下来养大,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不说养得多好,最起码饿不死,能像个人一样长大,将来当个社会劳动力,填补填补老龄化的缺口——必然的命运罢了。”

“听你这意思,好像不太看好她们母子?”裕介和绘里并排走在破败的迪斯科舞厅外面,靠着破旧的窗户往里看。

“当然不看好。”绘里叹了口气,“家里本来就困难,有个酒鬼赌徒父亲,日子已经够压抑了。女儿被母亲寄予厚望,结果高中就怀了孕,现在又添一张嘴,这日子可怎么过?”她摇摇头,“算了,不想这些伤心事了。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越说越没劲。”

她话锋一转,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裕介:“对了,马上要放暑假了。到时候我们三年级要组织高中最后一次合宿,裕介你肯定会来的吧?尤其是跟我一起,是不是?”

迎着绘里满是期待的目光,裕介说:“不一定。我要是有什么事,可能就来不了了。”

“哎哎哎,我这个未婚妻邀请你,你居然做出这么决绝的回复!”绘里很不甘心地说,“你想想看,和自己秘密订婚的未婚妻在暑期合宿时偷偷约会,这不是很青春的事吗?”

“看情况吧……”裕介只觉得疲惫。

绘里气鼓鼓地瞪着他,见他没有松口的意思,也只是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我说你啊,我们好歹是未婚夫妻,都有了婚约,怎么感情进展这么慢?万一被双方长辈知道我们在演戏,就说不过去了。”

裕介只是回答:“就算这样也不重要。反正只要婚约如期进行就行了。说到底,他们也需要这个婚约来实现官商合流,我们照做就是了。”

“这么说也太狡猾了,一点都不顾及少女的心思——”绘里红着脸憋了半天,也只挤出这一句,“总之我说了,马上到来的暑期合宿,你可要跟我一起来!”

她幽怨地瞪了裕介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吃了。随后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周围的人陆续散去,沙滩上只剩下裕介一个人。夜色中,他靠着破旧的屋子,静静听着海风吹来的声音。靠近小屋时,还能听见地上碎玻璃被风拨弄的细响。

惠看着破败的迪斯科舞厅,若有所思:“噫,这里竟然还有个迪斯科舞厅,我都不知道小镇有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也许什么人特别喜欢迪斯科。”裕介随口说。

“迪斯科,属于黄金年代的东西。”惠轻声说,“在每个人梦想的城市生活和自由节奏里,随着富有节奏感的音乐摇摆身体,沉迷在五光十色的光芒中,醉倒在不存在的梦里。这就是迪斯科。不过那个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连带着迪斯科也成了破败的尘埃,只剩下一片狼藉里,还有人怀想着过去的美好。”

她顿了顿:“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呢?人人都在说那个年代美好,就像当初这个迪斯科舞厅一样——幻想着灯红酒绿的迪斯科舞厅就是美好的象征。可那些美好年代,现如今变成了什么样?一地废墟,成了像雏森茜那样的边缘人物,生产着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希望的地方。”

“正因如此,这里才荒废了。”裕介说着,再一次走进舞厅。

之前来得太匆忙,根本没细看。废弃的吧台后面,斑驳的墙面形成了一幅画似的场景——像从上帝的视角俯视着这片土地,又像芸芸众生在幻光中沉迷。裕介站在那里,想象着这里曾经的模样:吧台上摆满各式酒瓶,旁边是歌台,人们对着麦克风高唱早已遗忘的小曲,随着电子音乐扭动身体。

“嗯?”裕介俯下身子,从碎砖瓦砾里捡起一枚纽扣。深褐色,带着四个孔洞。是当年吧台侍者衣服上的扣子吗?随着这里没落,便一直埋在此处?还是说,是某个曾在此处饮酒的、自以为是梦想家的醉鬼留下的——连带着他们是否真的怀有过的理想主义,一起埋在这里?又或者,是某个无名的过客,在黄金年代最后的末梢即将逝去的最后一日——或者是千禧年的第一天——在此处见证着那个所有人都说、却谁都不曾真正见证过的未来?

裕介将冰冷的纽扣握在手心,感受着它的坚硬与冰凉。他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梦幻般的碎片光影——五彩的灯光像漩涡一样围绕着他旋转,组成一片五光十色的国度。碎光琉璃般扫过他抬起的脸庞,将他的面容染得斑斓。那些光,扫过吧台后面橱柜上的酒瓶,扫过孤零零立在那里的麦克风。

裕介向歌台望去,看见那个孤单的麦克风。它后面站着一个人影,周身笼罩着五彩幻光,飘渺的身形像是在舞蹈——在这寂静的迪斯科舞厅里。

“迪斯科舞厅怎么可以没有舞曲呢?”惠说,“裕介,我们现在得去找一张音乐碟。来吧,让整个舞厅变成音乐的海洋。”

裕介抬脚走进厕所。这里曾有瘾君子和买春的嫖客,不分男女地趴在洗手池边呕吐。他来到厕所隔间,这里已经没有了生产的痕迹。光洁如新的地上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落魄的过客在厕所里穿梭,与进行非法交易的小贩做着买卖。

裕介走到第一个隔间,敲了敲门。里面只传来冲水的声音,门锁着。他来到第二个隔间,里面传出男欢女爱的声响,显然不适合这个时候开门。他走到第三个隔间,轻轻一推,门开了。

马桶盖上搭着一件沾着污渍的外套,旁边是扔掉的针管注射器。地上带着血迹的纸团,宣示着这里曾经的狼藉。垃圾桶里,躺着一张圆盘母带。

“拿上吧。”惠说,“就在这里,在这个迪斯科舞厅光芒照不到的地方——黄金年代投下的阴影。很明显,就算是最黄金的年代,也不能惠及每一个人。但有趣的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黄金时代充满了机会,觉得自己总能在这里找到出路。黄金的年代啊……在阴影里衰亡的灰烬,也曾那么喜欢黄金年代。只是衰亡,也不会怪罪到整个时代头上。”

裕介拿起音乐母带,重新回到迪斯科舞厅。他承着惠的愿望,要让这个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的地方,真正成为黄金年代的灯塔。

音乐响起。像是春天灯塔旁混着海风的波浪声,又像是云朵移开,温柔的阳光透过薄纱洒在海面上——穿着水手服的人开着快艇,慵懒地感受着浪花迎面而来。音乐从迪斯科舞厅的音响里流淌出来,和五彩的华光融在一起。歌台上的人影发出平和的歌声,不知为何,带着一丝悲伤。

直到这时,裕介才觉得这座迪斯科舞厅变得完整了。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归位,他甚至有了一种想要跳舞的冲动。

“来吧,我们来跳舞!”惠朝他伸出手。

裕介牵住惠的手,两人在光芒的漩涡中舞蹈。他不会跳舞,但惠带着他。她温柔地笑着,那张美丽的笑脸在五彩灯光下如梦似幻,像是带着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无罪女王,又像是轻柔的玫瑰花瓣织成的梦。就像母亲用充满爱意的笑容注视着自己——她牵着他的手,两人面对面,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彼此意识的呼吸,能感受到彼此眼神里潜意识的交融。五彩的光环绕着他们,在身上铺开薄纱般的霞光与烟火般的闪耀,光芒像火焰一样在他们身上跳动,随着他们的旋转而流转。

裕介看着惠。看着她温柔美丽的脸庞在花光烟火中幻灭,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电子合成器的节奏中消散,看着他和她,在黄金年代的幻觉里共舞。他仿佛回到了过去,仿佛成了那个时代的人——朝气蓬勃,永远相信明天即将到来。在烟火华幕之中,他看到了一对少年少女。他们在这个黄金年代长大,在迪斯科舞厅的音乐灯光中共舞,怀想着美好的未来,怀想着自己的人生,梦想着黄金年代会一直持续下去。

少年和少女,真像自己和惠。

少年俯身在少女耳边,轻声说着属于他们的情话。两人紧紧依偎,身影透过泡沫而变得支离破碎。他们以为自己最终战胜了一切,最终掌握了自己的命运——最终却在洪流中,在金融危机、地产风暴、货币贬值的洪流里,被冲刷得一无所有。连这座曾经许诺给他们梦想的迪斯科舞厅,也成了废墟。那些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徒留悲伤的回忆。

“佑树……”幻影般的少女轻轻喊着少年的名字。

裕介明白了——这座舞厅,就是自己父母曾经许下永不破灭希望的地方。他们曾在这里共舞。可当他们走上社会时,那些繁华的泡沫都被戳破了吗?愚蠢的少年少女啊,在这里寻求希望,在这里寻求未来,在迪斯科舞厅的灯光下寻找理想主义的光影——现在还剩下什么呢?

死掉的地方。死掉的社会。死掉的未来。死掉的人。

裕介紧紧抱住惠,趴在她的肩头,默默闭上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溢出。

“裕介……”惠轻声呢喃。

临近夏日的一天,在海边废弃斑驳的迪斯科舞厅中,在一片黑白的寂静幻影里,少年和少女拥抱着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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