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严肃？”夕美笑了一下。可看到裕介的表情，她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严肃不好吗？”裕介说。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感受着曾经属于绘里的位置。然后，他把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压在心底的事，一件一件告诉了这些姑娘。当然，还有小镇眼下正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随时可能炸开的动乱。
“裕介，你打算怎么办？”奈绪忧心忡忡地坐到他旁边，想靠得更近一些。
裕介却一闪身，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避开了。
“唉？”奈绪愣了一下。这么明晃晃的拒绝，就算她心里做足了准备，也还是难过得不行。
“我不喜欢常田家。我巴不得他们在这场动乱里死绝！”裕介毫不留情地说，“有些人可能觉得我对常田家还留着一丝念想——毕竟那是我母亲那一脉的家族。绝无可能。我和常田家，只有不死不休。”
他说这话时，脸上浮着一种陌生的痛苦。就连奈绪这种最亲近的人，都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裕介，你怎么了？”
“他们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让我受尽折磨，痛苦不堪！这种痛苦，我会分毫不让地还回去！”裕介咬着牙。
不等别人开口，他又继续说：“但我清楚，光靠一场动乱，伤不了常田家的筋骨。他们攥着社会资源，有能力很快重建秩序。一场暴动，几十年后只会变成编年史上轻飘飘的一页。底下压着的血泪，全被那几行字盖过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说得这么苦大仇深。实际上你能做什么？老实人被逼急了，也只会拿刀上街无差别捅人。”结衣还不明所以。自从和裕介有过那一夜之后，她说话越来越没边界，“所以我说，想报仇又想要名分，这种人最难伺候。要办成一件事，既要一世清名又要成功——根据我的观察，基本不可能。”
“你还真会讽刺。”里奈幽幽地说。
“那你有何高见？”
“我的高见就是，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主义，什么阶级，什么政治，全是放屁。关键在于手上得有枪杆子。没有枪杆子，就是一纸空谈。”里奈在一边出谋划策，“所以我的高见就是——拿着枪闯进他们庄园，杀他个片甲不留。”
“谋杀？”夕美说。
“不是谋杀，是正义的暴力！”里奈振振有词，“而且‘谋杀’这种道德规范，是人类建立在统治和垄断的价值观上，在原始丛林法则上搭起来的一套赢家通吃的规则。你以为我会认这个？当我们挥刀向上层阶级，他们就说是谋杀。可上层阶级为了所谓长远利益、宏大叙事，牺牲掉我们这些人，怎么没人说谋杀？”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夕美嘲讽道。
“所以，我想向你们征求意见。”裕介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你们是在我们身边最近的人。如果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阴湿的想法，可以诉说，那就是你们。所以出于礼貌，我向你们寻求意见。你们觉得，我们现在手上有什么？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我们现在找到一个很古怪的人。曾经是常田家的厨师，后来被解雇。他可能知道一点什么。可人已经疯得有点不知所谓了。”千里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里有问题。从他嘴里撬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只能说，能确定真正的纽扣杀手，一定在常田家当过帮工。如果我们能拿到常田家所有帮工的名单，看看里面有没有行为举止特别古怪的人，总能查出点什么。”
“所以你也支持我的想法咯？”里奈笑着说。
“要不是寡不敌众，我早就上了。”千里说。
“我们现在知道的就这些。不管怎么走，都绕不开常田家。”绘里说，“至于接下来，警察为了平息游行，打算拎一个有点余辜、但对真相毫无帮助的杂碎出来背锅。他们会宣称那就是纽扣杀手，让他背下所有罪名，像替罪羊一样。然后借这件事转移全镇的注意力——告诉民众，危害社会的分子已经伏诛，该回归平常生活了。如果还不回归，就是危害分子。这样一来，大家只顾着朝那个被火烧死的人扔石头，没人再关心小镇上真正上演的罪恶。”
“转移注意力。屡试不爽的手段罢了。”结衣很不屑，“国内出了什么重大事故，就播点外国不友好的新闻，唤起人民的爱国热情，把话题搪塞过去。或者放点娱乐圈明星的小趣闻，营造虚假的和谐氛围。”
“我们不看好这些行为。在我们看来，这没什么用。对经历过不少类似手段的镇民来说，故技重施，只会消磨公信力。”裕介转了转手上的笔杆子，看向木质桌面上的划痕。那些划痕经历了时间的磨损，不细看根本看不清。可只要细细看，到处都是，不容忽视。
“我们不信他们。不仅仅是警察。我对这种权力机关，有种天然的不信任。”他撑起桌子，右手按在自己胸口，“权力机关有种天真的幻想，觉得他们的权柄是天赐神权。幻想着自己虚无的权力能让别人臣服。只允许自己手扇别人，从来不允许别人的手碰他们。所以我一直对裕介说，有些答案只有我们自己才能追寻，有些事情必须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去解决。所以我们不会坐等他们解决，不会坐在那里傻傻等着他们用他们的法律办法。我们会自己去解决！”
“我们是什么意思？”里奈皱眉。她想问的是，裕介会不会把她们这些姑娘都算上。可看着裕介的语气，她不是很确定。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奈绪还没察觉，只是担忧地问。她完全不担心裕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管裕介要做什么，她都会相随。就算裕介真的触犯法律、浪迹天涯，她也跟着。对她来说，只要裕介想好了要做，自己就义无反顾，从来不在乎后果。
“我们决定，用一些很过激的方式来解决。”裕介说完，眼神带着厌恶，意味深长地看了奈绪一眼。
“我？”奈绪愕然，指了指自己。
她心里顿时有点发毛。她不是没做好为裕介献身的准备。只要裕介说一句，她就能毫不留情地奉献。但她觉得，那也该是作为裕介的所有物被使用——这样就算死，身心也是属于裕介的。
可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裕介，她突然感觉很不好。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在抗拒这种陌生。就好像眼前的裕介，不是她熟知的那个裕介。
又是这样的感觉。自己为什么总是时不时从裕介身上感觉到陌生？
真是奇怪。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生活在一起的裕介，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变成另一个人吗？
“裕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是裕介……”奈绪下意识问出这句怪怪的话。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看着周围人疑惑的眼神，她立刻捂住嘴。
里奈看了奈绪一眼，又看了看裕介。那张脸熟悉又陌生。她皱了皱眉，最终没说什么。
“裕介的好青梅竹马啊。裕介的小青梅竹马啊。”眼前的裕介轻轻说道，“我们需要你作为间谍，深入到常田家内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