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苏晴就兴奋地摇醒了林薇：“快起来快起来！看日出！”
林薇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被拖到沙滩上，结果厚厚的云层已经将天幕遮了个严实，那朝日根本不能将自己的光线伸过来，只能勉勉强强看到几丝金边。
“啊……怎么这样……”苏晴失望地耷拉脑袋。
林薇默默把带来的薄外套披在她身上，“天气预报说，今天空气湿度很大。”
“哼，马后炮！”苏晴裹紧外套，气鼓鼓的，但也没再抱怨。
为了弥补没看到日出的遗憾，苏晴拉着林薇去逛海边的小集市。
集市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各个摊位有卖海产品的，有卖泳衣泳裤的，有卖工艺品的。正当苏晴观察着一个卖海螺装饰的小摊上奇奇怪怪的货品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咦？苏晴？林薇？好巧啊！”
林薇身体一僵，循声望去，是张超以及几个认识的同学。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然而，苏晴却自然地挽住了林薇的胳膊，换上一个完美的笑容迎了上去。
“好巧啊张超！你们也来玩？”苏晴声音自然轻快，满满活力。
“是啊，放暑假了出来放松一下。”
“苏雪学姐呢？”苏晴眨了眨眼，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听说你们最近谈恋爱了？恭喜恭喜！”她做了个抱拳恭喜的姿势。
“……”张超脸色一沉，但随即又换上一个释然的表情，“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样啊，看起来发生了很多事情。”苏晴虽然很好奇，但是她却放弃了探究。
因为无论如何，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家族，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她晃了晃和林薇挽在一起的手臂，“不说伤心事了，你们也来海边玩吗？说起来，林薇真是一个很可靠的朋友呢，各种游玩攻略都面面俱到，跟她一起玩可省心了！”
一行人转而开始聊起各自住的民宿和游玩经历。
苏晴无疑成了聊天的中心，分享着昨天遇到的趣事，比如小橘怕水又好奇的样子，气氛看起来轻松融洽。
只有林薇依然还是格格不入的样子，她听着苏晴用“朋友”这个词轻描淡写地定义她们的关系，心里泛起一丝微妙。
「只是……朋友吗？」
***
海风裹挟着白日残存的暖意，拂过黄昏的礁石滩。不远处，苏晴弯腰在退潮的沙滩上寻觅，指尖滑过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奇石。她不时举起一块，对着沉入海平线的夕阳细细端详，发出惊喜的低呼，飞扬的发丝被染成温暖的金色，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那片柔和的光晕里。
林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指尖无意识地刮过平板电脑冰冷的边缘。她心底那点集市上被“朋友”二字勾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涩意，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愈发翻涌不息。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如同被暗处毒蛇锁定的直觉，让她猛地抬起头。
黑泽悄无声息地站在几步开外。她的目光精准地越过苏晴，直直刺向林薇。
“苏晴小姐很开心。”黑泽的声音不高，混在海浪的低吟里，显得飘忽，却字字清晰，“看来旅行很顺利？”
林薇的身体瞬间绷紧，“与你无关。”
黑泽向前踏出一步，鞋跟碾过粗糙的礁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再次压低声音：
“真的无关吗，林薇同学？”
微妙的停顿，如同死刑前的静默。
“大小姐，可是深深爱着你啊。”
轰——！
林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冷笑，想质问这句话的荒谬之处——女人怎么可能喜欢女人？但喉咙却挤不出一丝声音。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黑泽无视她瞬间的失魂落魄，继续冷酷地剥开她试图掩藏的一切：
“我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她的心意，我最明白。她看你的眼神，她为你做的每一件傻事，她不顾一切靠近你的决心……那不可能是对‘朋友’的喜欢。”每一个字都带着绝对的、粉碎性的力量，彻底碾碎林薇所有自欺欺人的可能。
“而你，”黑泽冰冷的视线扫过林薇僵硬的肩膀，紧抿到发白的嘴唇，最终再次逼视她失焦的双眼，“林薇同学，我也观察你很久了。不知因何而起，你只知道学习，赚钱，拒绝一切依赖和感情，把所有靠近都视为麻烦，视为潜在的危险。你把苏晴小姐小心翼翼的靠近一并挡在外面，视作需要被管理的‘麻烦’……直到现在！”
她猛地又逼近一步，“但你告诉我，你现在看着苏晴小姐时，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是‘麻烦’？还是……”
“在害怕？害怕承认你早已离不开她了？！”
——害怕承认你早已离不开她了？！
是的！她害怕！这恐惧比前世被人陷害的绝望更甚！
她害怕这温暖的港湾终将成为刺穿自己的刀子！
她更害怕……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沉溺于这份温柔乡，再也无法抽身！
“呃……”一声短促的、几乎不成调的抽气从林薇喉咙里挤出。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黑泽的眼睛，更不敢看远处那个让她心乱如麻、此刻却如同遥远星辰般的身影。
下一秒，她像一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腥咸的海风。她完全不顾脚下湿滑嶙峋的礁石，跌跌撞撞，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逃离那个将她灵魂彻底剖开的的问题！逃离这片有苏晴存在的、让她感到无比恐慌又无比眷恋的夕阳沙滩！
她的背影仓惶、狼狈，带着一种被赤裸裸的脆弱，瞬间消失在嶙峋礁石投下的、更浓重的阴影转角。
黑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看着林薇消失的方向，海风拂过她一丝不苟的鬓角。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复杂的情绪翻涌——或许有一丝确认猎物踏入陷阱的锐利锋芒，但更深处，似乎也沉淀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的……怜悯？她无声地、极轻地叹了口气，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礁石巨大的、沉默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海风骤然变得狂暴，带着一股不祥的咸腥，狠狠抽打在脸上。刚才还瑰丽的夕阳余晖，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铁灰色的厚重云层吞噬殆尽。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如同泼翻了墨汁。
林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跑回民宿的。她把自己反锁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在地。
「她看你的眼神……那不可能是对‘朋友’的喜欢。」
「……害怕承认你早已离不开她了！」
“不……不是的……”她徒劳地低语，手指深深插进发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骤然降临的黑暗，紧接着，如同巨兽怒吼般的炸雷轰然砸下！整个房间仿佛都在颤抖。
“哗啦——！！！”
不是雨滴，而是整片天空都被撕开了口子，倾盆的暴雨如同瀑布般疯狂砸落！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令人心悸的爆响。狂风呼啸着，卷起砂石杂物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天地间瞬间被狂暴的水幕和震耳欲聋的雷雨声吞没。
林薇猛地抬起头，恐惧暂时压倒了内心的混乱。
苏晴呢？！
她刚刚还在礁石滩上捡石头！这么大的雨……这么狂暴的海……
“苏晴！”林薇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向房门。拉开门的瞬间，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来。她顾不上拿伞，甚至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就一头冲进了狂暴的雨幕之中。
外面已是一片混沌的泽国。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身体，视线模糊不清，脚下的积水瞬间没过了脚踝。狂风怒吼着，几乎要将人掀翻。林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辨认着方向，朝着记忆中的礁石滩方向狂奔。
“苏晴——！！！”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却被巨大的风雨声无情地吞噬。
礁石滩的景象让她心脏骤停！
原本退潮时露出的宽阔沙滩，此刻正被汹涌的、灰黑色的怒浪疯狂吞噬！潮水以惊人的速度上涨，浪头一个比一个高，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炸开无数惨白的水花！海水已经漫到了礁石群的中部！
而在那片被海水疯狂冲击、距离岸边已有相当一段距离的礁石丛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死死抱住一块突出的岩石！
是苏晴！
她显然是在专心捡拾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涨潮水困住了！汹涌的海浪不断冲击着她脚下的岩石，她的长发湿透，狼狈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每一次浪头打来，她的身体都被冲击得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没！
“别过来——！林薇——危险——！！！”苏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却瞬间被狂暴的风雨和浪涛声彻底淹没，只余下无声的唇形和眼中更深的恐惧。
岸边的林薇，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她！必须救她！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极致的恐慌中催生出一种理性。她没有无脑地冲向那吞噬一切的海水。她强迫自己在狂风中睁大眼睛，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就用直觉和经验去观察——潮汐涌动的方向、浪头拍打的规律、礁石群犬牙交错的分布。
目光迅速扫过那片死亡水域。连接岸边和苏晴所在礁石群的，并非一片**，而是有一串时隐时现、勉强可踩的较小礁石，像一串即将被淹没的踏脚石，又像一段未被完全淹没的浅滩脊线，在翻涌的浊浪中顽强地露出一点脊背。
就是那里！
林薇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咸腥的空气，毫不犹豫地冲下沙滩，踏入汹涌的潮水中。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没过大腿，巨大的阻力拉扯着她。她在狂风的推搡和巨浪的冲击下，艰难地、一步一险地沿着那条死亡通道向苏晴靠近。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湿滑的礁石布满苔藓，湍急的水流冲击着脚踝。一个浪头打来，她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冰冷的恐惧攫住心脏，她下意识地伸手抓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尖锐的边缘划破了手掌，鲜血混着雨水流下，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她咬紧牙关，稳住身形，继续向前，此刻她唯一的武器就是求生的意志和对苏晴的执念。
当她终于接近苏晴所在礁石群的外围时，横亘在眼前的是一道被怒涛疯狂冲刷的深水沟。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沟壁上，溅起数米高的水墙，想要直接跳过去几乎等同于自杀。林薇寻找着可能的落脚点，身体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每一次浪涌都让她脚下的立足点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就在她看准一个稍纵即逝的浪涌间隙，准备拼死一跃的瞬间，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猛地一滑！重心彻底失控，她整个人向汹涌的深沟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模糊而有力的身影，在她视线死角处——可能是更高的礁石上——猛地将一块沉重的礁石精准地投掷在她即将跌落的水流前方！
“咚！”一声闷响，那块礁石恰好卡在了沟壁的凹陷处，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却至关重要的支撑点，甚至稍稍阻挡了部分正面冲来的水流！
林薇几乎是凭着本能，脚尖在那一闪而过的支撑点上猛地一点！身体借着这股微弱却决定性的力量，险之又险地跃过了深水沟，重重地摔在苏晴所在礁石边缘的浅水洼里。冰冷的海水呛入口鼻，她顾不得疼痛，挣扎着爬起来，扑向那块突出的岩石。
“苏晴！抓住我！”她嘶吼着，声音沙哑破裂，几乎不似人声。她向苏晴伸出了手，那只刚刚被划破、还在流血的手。
苏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松开了紧抱岩石、指节发白的手，不顾一切地抓住了林薇的手腕！那不仅仅是身体的接触，更是她在绝望深渊中，将生命和信任完全托付给眼前这个人的象征。
“别放手！”林薇用尽全力稳住自己因寒冷和脱力而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也死死抓住苏晴的手臂，拼命将她从最危险的浪击点拖向后方一块相对凹陷、能勉强躲避正面巨浪冲击的礁石缝隙。空间极其狭小，两人几乎是紧贴着蜷缩在一起。
“别放手…别放手…”林薇喘息着，无意识地重复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这句话，既是对苏晴说的，是对这狂暴自然的抗争，更是对自己内心那刚刚在生死边缘轰然崩塌的心理防线的某种确认——她无法放手，她不能失去她。
风雨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微妙的喘息。浪头依旧汹涌，但不再是那种毁灭性的连续拍击。林薇迅速观察着来时路和周围环境。
“走！跟我走！”她半拖半抱着几乎虚脱、冻僵到失去行动能力的苏晴，一挪一挪地向岸边撤退。每一步都无比沉重，苏晴的体重、湿透的衣物、刺骨的寒冷和巨大的精神消耗，都在疯狂压榨着林薇仅存的体力。有好几次，她都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倒下，但看到怀中苏晴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嘴唇，一股力量又从心底涌起。
当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精疲力竭地终于踏上海滩边缘坚实的沙地时，林薇几乎脱力地跪倒，但仍然紧紧护着怀里的苏晴。小橘在民宿紧闭的门内，发出惊恐而尖锐的“喵呜”声。
林薇撞开了民宿的房门。反手“咔哒”一声将门反锁，隔绝了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雨声。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更衬出两人身上的冰冷刺骨。
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呜……林薇……我好怕……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苏晴一进入相对安全的室内，巨大的恐惧、寒冷、后怕和无法言喻的委屈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爆发。她死死抱住林薇，放声大哭，身体因寒冷和惊吓剧烈地颤抖着，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不该走那么远……”
林薇此刻却强撑着自己同样冰冷颤抖、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她一把推开苏晴的拥抱，迅速打开空调暖风，调到最高档，暖风呼呼地吹出。她冲到行李箱旁，粗暴地翻出所有能找到的干毛巾和厚被子、厚衣物。
“脱掉！”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晴还在抽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弄得有些懵。林薇不再多说，直接上手，动作近乎粗暴却又异常高效地剥掉苏晴身上那件湿透冰冷、如同第二层皮肤般黏在身上的泳衣。然后用最大的干毛巾，近乎“搓”的力道，大力擦干她湿透的头发、冰冷的手臂、后背、双腿，每一个部位都毫不遗漏，仿佛要将那死亡的冰冷彻底驱散。
擦干后，她迅速用厚厚的被子将苏晴紧紧裹住，裹成一个严实的茧，只露出一张苍白、泪痕交错的脸。动作有些笨拙，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接着，她翻出自己旅行药包里备着的感冒冲剂，用刚烧开的热水冲开。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药，她坐到床边，强硬地（但端着杯子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递到苏晴嘴边：“喝掉。”
苏晴顺从地小口喝着，滚烫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稍清醒。
林薇一言不发，找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她跪坐在苏晴身后，沉默地、极其仔细地帮她吹着湿透的长发。暖风嗡嗡作响，吹拂着发丝，也吹拂着两人之间沉默而汹涌的空气。林薇的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手指穿过苏晴的发丝，感受着那逐渐升腾的温度。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偏执。
在温暖的包裹和药物作用下，苏晴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泪水依然无声地滑落，但不再是恐惧的泪水。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身后这个沉默、专注、动作甚至有些僵硬地照顾自己的林薇。
白天黑泽的话、林薇在集市上被自己挽住时身体的僵硬、她不顾一切冲向死亡之海的背影、此刻这笨拙却倾尽全力的照料……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被生死的考验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勇气，在劫后余生的宁静和这无声的温柔中悄然滋生。她用带着浓重鼻音、无比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轻轻地问：
“林薇……你……是不是也……”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残余的害怕，以及……无法掩饰的爱意。
林薇帮苏晴吹头发的动作猛地顿住！
“嗡——”吹风机单调的噪音在突然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苏晴的肩膀，撞进了那双蓄满泪光、带着询问和深切情感的眼睛里。黑泽的话再次在脑中轰然炸响，带着无可辩驳的真实感。这一次，再无任何屏障可以阻挡，再无任何理由可以逃避。
“啪嗒。”
吹风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薇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猛地伸出手臂，以一种近乎窒息的力度，紧紧抱住了裹在被子里的苏晴！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能分开。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寒冷，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破闸而出的巨大情感洪流！紧咬的牙关再也关不住那破碎的呜咽声，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落在苏晴的颈窝里，浸湿了被角。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彻底地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出内心最深处的脆弱、恐惧，以及那份被她拼命否认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在乎。她用这无声却力逾千钧的拥抱，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更炽热地回应了苏晴那未尽的问句。
小橘被这激烈的动静惊动，从床角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它用它温暖而柔软的身体，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蹭着林薇因哭泣而颤抖的、冰冷的小腿，发出轻柔而持续的“咕噜噜”声。
极致的情绪宣泄后，是席卷全身的、难以抗拒的疲惫。林薇就这样紧紧地抱着裹在被子里的苏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空调暖风的低鸣和彼此剧烈心跳后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窗外，风雨依旧在呼啸，拍打着窗户，但小小的房间内，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以及……某种心意确认后，尘埃落定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疲惫的两人，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在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声中，沉沉地睡去。
在民宿窗外，风雨肆虐的暗影里，一个高挑的身影静静伫立在远处某个避雨的屋檐下。黑泽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房间窗户上。窗帘并未完全拉严，隐约能看到床上相拥的人影轮廓。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任务完成。她悄无声息地转身，彻底融入雨夜，将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与情感风暴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那对少女。
第二天清晨，风雨已然平息。天空洗过一般明净，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海面恢复了平日的温柔，仿佛昨夜的狂暴只是一场噩梦。
返程的中巴车上，两人都异常沉默。苏晴裹着林薇的外套，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她安静地靠着车窗，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海岸线。林薇则坐得笔直，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昭示着昨夜的惊心动魄与情感消耗。
但这沉默，与来时截然不同。
不再是苏晴单方面的雀跃试探，也不是林薇筑起心墙的疏离抗拒。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巨大冲击后余韵的平静，一种无需言语的、劫后重生的疲惫与……确认。
车子颠簸了一下。苏晴放在腿上的手，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滑落，覆在了林薇搁在身侧的手背上。
林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在集市上那样本能地僵硬或想要挣脱。
她的手心还有些凉，指尖却在那温暖的覆盖下，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迟疑，然后，缓缓地，收拢了指尖。
轻轻地，回握住了那份温暖。
小橘安静地待在两人脚边的宠物包里，透过网格看着她们交叠的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喵~”。
车轮滚滚，载着她们驶离海岸。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