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出乎意料。晚餐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便准备休息了。佐野静子展现出了不合时宜的大方——她坚持让“身体抱恙的客人”见崎鸢睡那张唯一的床，而她自己则麻利地在旁边打起了地铺。
整个晚上，佐野意外地安静。没有预想中的夜谈，也没有翻来覆去的声响，只有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这份过分的安静，反而让习惯了对方聒噪的见崎鸢感到一丝不自在的怪异。
但见崎转念一想，如果将自己代入这个女人的视角……
一个深夜倒在路边、衣衫褴褛、满身可疑污渍和伤痕的高中女生……这幅景象能联想到的，无非是拐卖、家暴、欺凌，或者更糟。报警？送医？无疑最终都会指向一个她可能最不愿面对的终点——联系监护人。
所以……佐野静子看似莽撞的“捡人”行为，带着巨大风险的选择，从另一个角度看，或许只是对一个内心破碎的孩子最温柔最细腻的保护。
那些插科打诨的轻浮笑话，那些刻意夸张的宅梗表演……大概也是她笨拙地试图卸下对方心防、驱散阴霾的方式吧。
虽然……总觉得她似乎乐在其中。
【总而言之……一个自己都过得紧巴巴，心肠却意外柔软的打工人啊。】
见崎鸢在心底下了结论。
为了不惊扰这位“恩人”的睡眠，见崎鸢硬生生在床上熬到了凌晨一点左右。随后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赤脚踏上冰凉的地板，准备离开这个短暂的避风港。
就在她踮着脚，小心翼翼绕过地铺的瞬间——
“唔……”地铺上的人影突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猛地坐了起来！
见崎鸢瞬间僵在原地，心脏狂跳，血液几乎冻结！【被发现了？！】
然而，佐野静子只是睡眼惺忪地挠了挠穿着清凉吊带睡裙的屁股，对近在咫尺、如临大敌的见崎鸢视若无睹。她像梦游般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无视了石化的少女，径直走向大门旁的卫生间。
“哗啦啦……”冲水声响起。
【……吓死我了！这家伙既然半夜要上厕所，晚上就不要赫那么多水嘛！】
见崎鸢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卫生间紧挨着大门，现在出去必然撞个正着。解释？逃跑？只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她只得无奈地、悄无声息地挪回床上。重新躺进柔软的被褥里，那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舒适感瞬间包裹了她。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身体，在这份安逸中不由自主地放松。
【真舒服啊……】一个危险的念头悄然滋生，【就再躺一会儿……等她睡熟了……就一小会儿……】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水，迅速模糊。疲惫最终战胜了警惕。
……
……
第二天清晨。
见崎鸢看着眼前餐盘里摆放的东西，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个……堪称精致的火腿煎蛋三明治。蓬松微焦的面包片夹着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带着诱人金黄的太阳蛋，厚切的火腿片散发着诱人的咸香，翠绿的生菜和鲜红的番茄片点缀其间，淋着恰到好处的沙拉酱。旁边还放着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奶香的牛奶。这与昨晚那盘半生不熟的“灾难咖喱”形成了天壤之别。
“嘻嘻，怎么样，是不是看着就超~有食欲的？”佐野静子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不瞒你说哦，我在福利院做义工的时候，孩子们可喜欢我做的饭啦！都说比外面的好吃呢！嘿嘿。”
【且不提福利院的孩子有没有吃过外面的东西……】见崎鸢内心疯狂吐槽，【孩子们心肠也太好了吧，还有那边的管理人，到底是怀着怎样悲天悯人的胸怀，才没把这个用半生咖喱荼毒幼苗的家伙叉出去啊？！】
“嗯。”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然而，那汹涌的饥饿感再次主宰了意志。她拿起三明治，带着一丝审视和怀疑，咬了一口。
咔嚓。酥脆的面包表皮破裂。
然后是——煎蛋的嫩滑与火腿的咸香在口中完美交融！番茄的微酸和生菜的清爽瞬间中和了油腻，沙拉酱的香甜恰到好处地串联起所有味道！
【好……好吃！】味蕾瞬间被征服，一股暖流仿佛从胃里直冲大脑。她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这……这家伙……难道……昨天真的只是意外？】见崎鸢内心动摇，但倔强地不肯承认。【不……不对！一个三明治能证明什么！煎蛋只要火候对了谁都能做好！火腿是买的！沙拉酱也是现成的！一定是巧合！对，绝对是巧合！】
尽管内心在激烈地反驳，她的动作却无比诚实。一个三明治很快消失在她口中，紧接着是那杯温热的牛奶被一饮而尽。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抬起头，正好撞上佐野静子笑眯眯、带着点促狭的目光。
脸颊莫名地开始发烫。见崎鸢强装镇定，僵硬地把头扭向一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你……你今天不去上班？”
“嗯？上什么班？”佐野静子眨眨眼，一脸无辜，“今天是周末哦，资本家也得休息嘛。”
“欸……欸？！”见崎鸢愣住了，显然没考虑到这点。
“噗嗤！”佐野静子被她难得一见的、带着点懵懂的可（傻）爱（气）表情逗笑了。她站起身，顺手揉了揉见崎鸢的头发（后者身体一僵，但这次没有立刻拍开），拿起旁边的帆布挎包：“不过呢，我确实有地方要去——福利院哦！怎么样，我们可爱的Tobi酱，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看看那些天使一样的小家伙们？”
“孩……孩子们吗？”见崎鸢眼前闪过昨天烂尾楼里那个抱着小狗、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那个被自己救下的小女孩……她当时惊恐的眼神，和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谢谢姐姐”……
【反正……待在这里也尴尬。出去也好，方便找机会离开。虽然……可能会让她担心一下……但留张纸条说有事走了就行吧？】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去。”
……
……
福利院门口。
见崎鸢穿着和其他志愿者一样的红色小马甲，正和一个年轻男性志愿者一起，将一箱箱捐赠物资从面包车上搬下来。箱子里装着常见的水果、文具、半旧的衣物，还有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搬运并不费力，真正让见崎鸢感到困惑的，是眼前孩子们的反应。
明明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甚至有些衣物上还带着洗不掉的污渍或明显的磨损痕迹。可当箱子打开时，孩子们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们欢笑着围拢过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挑选着。所谓的“抢”，更像是一种充满活力的分享游戏。一个孩子拿起一件稍大的外套在自己身上比划，旁边的伙伴会笑着指出更适合谁穿；一个女孩拿到一条漂亮的（但明显旧了的）裙子，会开心地和另一个拿到合身裤子的女孩交换。最终，每件东西都会落到最需要、最合适的孩子手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秩序感。
“哼哼，怎么样，小家伙们是不是特别可爱，特别有活力？”佐野静子分完了自己负责的物资，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飘到见崎鸢身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见崎鸢的目光从那些兴高采烈的孩子们身上缓缓收回，她没有直接回答“可爱”，而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们……很厉害。”
“欸？”佐野静子歪了歪头，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有些不解，“为什么呢？”
见崎鸢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群正在分享香蕉的孩子。她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身上——他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却灵巧地用仅存的右手剥开香蕉皮，笑着把香蕉掰开分给旁边的伙伴，自己咬了一大口，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
接着，她的目光又移向一个安静坐在花坛边的十岁左右的女孩。女孩梳着干净的马尾辫，额角到脸颊却覆盖着一大片深紫色的胎记，如同泼洒的墨迹。她安静地看着嬉闹的伙伴，嘴角带着恬淡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平静。
“他们……”见崎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抱着……只有少数人期望的人生勇敢地活下去”
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福利院的孩子，弃养的原因千千万。那些仅仅因为“不想要”或“不能养”而被送来的孩子，在这里或许反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幸运儿”。更多的，是像眼前这样，带着身体或心灵上或显眼或隐秘的伤痕，被世界以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不完美”的孩子。她甚至还没走进里面那些特殊的区域，不知道还有多少无法、或不愿走到阳光下的孩子。
“是啊，”佐野静子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收起了平日的嬉笑，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孩子们的身影，“都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小战士呢。”
这短暂弥漫的、带着一丝沉重与敬佩的气氛，很快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破了。
“妈妈——！你终于来啦！”
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裙摆和小脸蛋都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小女孩，像颗小炮弹般从院子里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佐野静子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哎呀，未来酱！”佐野静子立刻绽开笑容，自然地蹲下身，将小女孩整个拥入怀中，丝毫不介意那身脏兮兮的小裙子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她温柔地用手指梳理着女孩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语气是见崎鸢从未听过的宠溺，“看看你，又变成小花猫啦！妈妈可是会不开心的哦！”
她佯装生气，轻轻捏了捏女孩沾着泥点的小脸蛋：“我们说好的哦，妈妈来的时候，未来要干干净净的，不然就要被捏脸三分钟惩罚！哼哼，看我把你的小脸蛋捏成红苹果！”
“嘻嘻嘻，妈妈不要嘛~”小女孩——未来——灵活地扭动着身体，突然挣脱了静子捏脸的手，然后像只撒欢的小狗，一头把脸埋进静子的怀里，使劲蹭啊蹭，“嘿！我蹭！我蹭！妈妈也脏啦！妈妈也要被捏脸三分钟啦！”
佐野静子胸前的衣服瞬间印上了几个清晰的小泥印。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一把将未来抱得更紧：“啊啦啊啦，被未来偷袭成功啦！那好吧，妈妈认罚！不过未来要捏轻一点哦，妈妈怕疼~”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旁若无人地嬉闹，那份纯粹而浓烈的亲昵像一道暖流，无声地冲击着见崎鸢冰封的心防。就在这时，她看清了静子怀里那个叫未来的小女孩的脸。
【等等！这张脸……还有这声音……】见崎鸢瞳孔微缩，【要是再加上一只脏兮兮的小秋田犬……昨天烂尾楼里那个……！】
仿佛感应到她强烈的注视，未来也从静子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欸——！”未来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小手指着见崎鸢，清脆地喊道：“是昨天那个表情凶凶的大姐姐！”
咔嚓！一声只有见崎鸢自己能听到的碎裂声，仿佛是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彻底崩了一角。
【凶……凶？！】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羞恼瞬间涌上心头！她承认自己以前在学校、在外面为了自保总是板着脸，显得很不好惹……但！她对无关的路人，尤其是小孩子，从来都是……好吧，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也绝对算不上“凶”啊！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笑而已！为什么会被一个小孩子用这么精准（且伤人）的词形容啊！
等等！小孩子！烂尾楼！逃跑！
见崎鸢的脑子瞬间清醒了。眼前这个小女孩，就是昨天自己救下的那个！她竟然是福利院的孩子！【难怪那个时间点……她绝对是偷跑出去的！还带着那条小狗！】见崎鸢记得很清楚，福利院出于卫生和安全的考虑，通常不会饲养宠物，尤其是狗！
【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内心无奈地扶额，见崎鸢转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未来这一嗓子，简直是自爆卡车啊！这不爆出去自己出去过嘛。
“欸？未来昨天见过Tobi姐姐吗？”佐野静子果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抱着未来站起身，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在见崎鸢和未来之间来回扫视，“是在哪里呀？妈妈也是昨天才认识Tobi姐姐的哦。”那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糊弄的锐利。
被那目光盯着，见崎鸢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尴尬。她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虽然效果不佳），目光飘向别处：“嗯……昨天……路过这附近。正好看见她……在这儿玩。她巴拉巴拉跟我说了一堆话……我……我当时身体不太舒服，心情也不好，就没给好脸色，说了她几句。”她语速飞快，试图蒙混过关。
眼角的余光瞥见静子怀里的未来，小丫头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感激的信号。
【谢天谢地！这孩子还算机灵！没拆台！】见崎鸢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刚搭好的台阶勉强稳住了。
“哦~这样啊。”佐野静子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笑容重新变得柔和，她低头对未来说，“未来要体谅一下姐姐哦。Tobi姐姐生病了，身体很不舒服，所以心情也会有点不好呢。”
“哦——！”未来恍然大悟，小脸上顿时露出“我全明白了”的表情，她猛地一拍小手，用清脆响亮、充满童真智慧的声音自信满满地宣布：
“我懂啦！表情凶凶的Tobi姐姐一定是——来那个了吧！”
“……”空气瞬间凝固。
【呃……不行……不行……要忍住……不能……不能……】
见崎鸢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一股狂暴的吐槽之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为什么还要加‘表情凶凶’这个该死的前缀啊！你是跟这个词锁死了吗？！还有‘Tobi姐姐’又是什么鬼称呼啊！你为什么要学那个不着调女人的外号啊！最后！！！‘那个’？！你一个小鬼头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种词的啊！！！而且佐野不是说了吗！是生病！生病！生病啊！！！‘那个’根本不是病好吗！那是……那是……】
思维风暴戛然而止。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淬毒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见崎鸢混乱的思绪。
【……等等。】
【说起来……自从……自从那晚之后……这一个多月……我好像……真的……一次都没来过……】
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一股比面对怪物时更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